文/胡铁瓜

公元582年,那一天天寒地冻,荒山野岭,一支两千人的队伍,被十万骑兵里三层外三层围在了河谷里。对面黑压压全是战马和弯刀,箭像下雨一样往头上泼。而离这片死地不算太远的地方,就屯着自己一方的几万主力,旗号看得清清楚楚。可任这两千人怎么死战、怎么被冲散又聚拢,那几万人马从头到尾,愣是一兵一卒都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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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到最后,这两千人的兵器全砍卷了、砍断了,活着的人攥着拳头往上冲,拳头砸在敌人身上,自己手背上的骨头都露了出来,硬是没有一个跪怂的。

你可能以为这是哪部战争片里编出来煽情的桥段。真不是。这是《隋书》和《资治通鉴》上白纸黑字记着的真事,发生在隋朝刚建立的第二年,一个叫周槃的地方,领头的老将,名叫达奚长儒。

今儿咱们就把这一仗从头到尾唠透。唠完你会明白,有时候决定一个民族腰杆硬不硬的,不是兵多兵少,而是那种明知道前头是死,也敢把身子顶上去的劲儿。

要把这场仗的分量说清楚,得先看看那是个啥年月,两边又是啥成色。

公元581年,杨坚从北周孤儿寡母手里接过江山,建立大隋,这就是隋文帝。听着是开国皇帝,风光无限,可屁股底下这把椅子,烫得很。

头一样,天下还没统一。长江南边,陈朝的小朝廷还在那儿醉生梦死,江南半壁不在手里。第二样,自打东汉末年天下大乱,三百来年,中原就没消停过,今天你打我、明天我灭你,人口折了一大半,田地荒着,国库空着,整个国家像个刚从病炕上爬起来的人,看着站起来了,其实腿还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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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北方草原上,却蹲着一个庞然大物——突厥。

要论当时东亚谁最横,突厥当之无愧。

说起来,突厥早先并不起眼,是给草原霸主柔然打铁的部族,号称“锻奴”,聚在阿尔泰山一带。那山的形状像顶战盔,战盔在他们话里叫“突厥”,部族由此得名。后来柔然衰落,突厥趁机起兵,反倒把主子给灭了,一跃成了草原新主人。到隋朝建立那会儿,正是它最强盛的时候,控制的地盘从西边的里海、中亚,一直延伸到东边的大兴安岭,麾下能拉弓骑马的控弦之士,号称数十万。

中原这些年打成一锅粥,谁也得罪不起草原。早先的北周、北齐,两个对头争天下,都怕突厥在背后捅刀子,争着抢着讨好人家,送公主和亲、送丝绸财帛,把突厥可汗伺候得舒舒服服。人家可汗自己都说过一句牛气冲天的话,大意是我南边有俩孝顺儿子,穷不着我。

你想想,一个刚满周岁、走路还打晃的新生王朝,对上一个正值壮年、拳头最硬的草原霸主,这日子咋过?

偏偏突厥这头,还憋着一肚子火,一门心思要给隋朝点颜色瞧瞧。这把火,是一个女人在背后点起来的。

北周当年嫁了个千金公主给突厥沙钵略可汗。后来杨坚代了北周,把宇文家的子孙几乎杀了个干净。这位千金公主国破家亡,恨杨坚恨得牙痒痒,天天在可汗枕边哭,撺掇他出兵,替自己娘家、替北周报仇。

再加上杨坚不像北周北齐那样惯着突厥,原先那些送钱送物的“孝敬”,他给断了。草原上靠的就是从中原拿东西,断了供,等于断了人家一条财路。新仇旧恨搅一块儿,沙钵略可汗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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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联络上一个人——原北齐的营州刺史高宝宁。这家伙北齐亡了也不肯降隋,盘踞在东北边,跟突厥勾结成一路。两股势力一合计,磨刀霍霍,就要南下。

到了开皇二年,也就是公元582年,突厥来了一票大的。

按史料记载,这一年,沙钵略可汗拉上达头、阿波等好几个可汗,凑齐了四十万骑兵,浩浩荡荡突入长城,分头向南压。四十万是这次入塞的总数,而沙钵略自己亲率的主力,有十余万,矛头直指关中方向。

四十万骑兵是个啥阵仗,各位可以琢磨一下——马蹄子踏起来,尘土能把日头都遮了,一道一道的骑兵铺在草原上,望不到头。隋朝刚立国,边境上的兵力捉襟见肘,烽火一个接一个往长安报,满朝震动。

杨坚不是吃素的,他一边急令沿边修工事、加固长城,一边调兵遣将,分路堵截。可问题是,处处都要守,处处兵都不够。

咱们得说句实话,真实的边防,不是演义小说里那种一个大将守一个关口、几万对几万、还能杀个有来有回。开皇二年这波突厥入寇,隋朝好几路人马都吃了败仗、被迫后撤。屯在乙弗泊的冯昱、镇守临洮的叱列长叉、驻防幽州的李崇,这些将领,都被突厥压着打,有的连据点都丢了。突厥骑兵甚至分两路深入,武威、天水、金城、上郡、弘化、延安这些地方,牲畜被劫掠一空,边关一片狼藉。

整个北方防线,处处告急、处处被动。

在这种局面下,杨坚把西线的重担,压给了一个叫虞庆则的重臣。

虞庆则当时是朝廷里数得着的人物,杨坚派他屯驻弘化,统着几万大军,作为西线的主心骨,专门防备突厥。弘化就在今天甘肃庆阳一带,是关中西北方向的门户,这地方要是被捅穿,突厥铁骑就能直插关中、威逼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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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庆则到了弘化,布下防线。而他手下,有一位老将,就是咱们这篇的主角——达奚长儒。

说到这位达奚长儒,可得好好唠唠,这不是个寻常人物。

达奚长儒,字富仁,是代地人,祖上出自鲜卑。他出身将门,祖父做过定州刺史,父亲是骠骑大将军。这小子打小就有股子狠劲,胆子大、性子烈,十五岁就承袭了爵位,早早投身军旅。

他这一辈子,几乎是踩着刀尖过来的,硬仗打了无数。

早年西魏、北周那会儿,平定蜀地,他常做先锋,攻城野战,挡在他前头的没有不破的。后来跟着北周武帝灭北齐,他也立下大功。

最能看出他本事的,是吕梁那一战。那会儿他跟乌丸轨围困陈朝名将吴明彻,陈朝派了一员骁将带七千精锐来救。达奚长儒想了个招,弄来几百个车轮,系上大石头,沉进河里,车轮一个挨一个,把水路给堵死。敌船开过来,船桨、船底全让车轮绊住,动弹不得。他趁机水陆两路杀出,把对方打得大败,连吴明彻都成了俘虏。就这一仗,足以见得这老头不光有勇,肚子里还有谋略。

后来杨坚掌权,蜀地的王谦起兵造反,又是达奚长儒带兵去平,连王谦两个逃回去的儿子都被他逮住斩了,硬生生把叛乱摁了下去。

杨坚称帝后,达奚长儒进位上大将军,封了郡公。可以说,到开皇二年,这位已经是个身经百战、从死人堆里滚了无数回的老将了。

正因为信得过他,虞庆则到了弘化,就给了他一个任务:带一支人马,前出要塞,去侦察突厥主力的动向,摸清对方的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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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来是个常规差事。可达奚长儒手里,只有两千兵。

他就领着这两千步骑,离开弘化,向北搜索。谁也没想到,这一去,正一头撞进了沙钵略可汗的怀抱。

在一个叫周槃的地方,两军猝然遭遇。

达奚长儒抬头一看,漫山遍野,全是突厥的战马和旗帜。沙钵略亲率的十余万主力,就这么黑压压地出现在眼前。

两千对十余万,多少?一比五十。

这个比例,已经不是“众寡悬殊”四个字能形容的了。正常情况下,这点兵力在草原骑兵面前,一个冲锋就能被碾得粉碎。史料上记了四个字,叫“军中大惧”——两千官兵,人人脸色煞白,心里直打鼓,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换了别的将领,这时候可能就崩了,要么掉头拼命逃,要么扔下兵器降。可达奚长儒偏偏不。

《隋书》上写他“慷慨,神色愈烈”,又写他被敌骑冲散,却能“散而复聚”,且战且行。越是这种绝境,这老头脸上那股子刚烈劲儿反而越盛,眼睛里没有半点退缩。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身后就是弘化、就是关中、就是千千万万的百姓和刚刚立起来的大隋,这一步要是退了、要是散了,突厥铁骑就能长驱直入。

他没有退路,也不打算退。他要做的,是用这两千人,把这头巨兽死死拖住,能拖一刻是一刻,为后方争取时间。

沙钵略可汗本来没把这股小部队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就是送到嘴边的一块肉,十万大军一个冲锋,连人带马全得交代在这儿。他压根没多想,挥兵就压了上来。

血战,就这么在周槃的河谷里打响了。

突厥人打仗的路数,先是骑射。两翼的轻骑兜着圈子,一边策马奔驰,一边张弓放箭,正面的重骑则披着重甲、挺着长矛,作为冲阵的铁拳。一时间,箭雨从四面八方泼向隋军,弓弦声、马蹄声、喊杀声搅成一片。

隋军阵型还没完全扎稳,就被这一轮密集的箭雨盖住,前排的士兵成排成排地中箭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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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达奚长儒没乱。这时候,老将的镇定就是全军的主心骨。他一马当先,挺枪冲进敌阵,亲手斩了几名冲在前头的敌兵,用行动告诉身后的弟兄:敌人也是血肉之躯,不是打不倒、杀不死。

紧接着,他火速结阵。他把部队收拢,盾牌兵顶在最外头,竖起大盾遮挡箭雨,长槊兵把槊尖朝外,架起拒马,专等对方的战马撞上来,弓弩手则分成两队,躲在盾阵后头,轮番放箭还击。

也该着突厥人吃亏。周槃这地方是河谷,地形狭窄,骑兵最怕的就是展不开。突厥那套两翼包抄、宽正面冲锋的打法,在山沟沟里使不开,冲锋的速度和威势先折了一半。

等他们冲到跟前,迎接战马的,是一堵由盾牌和长槊组成的墙。战马冲不进槊阵,纷纷中槊、失蹄,把背上的骑兵甩下来,人仰马翻。头一轮硬碰硬,突厥就丢下了几百具尸体。

沙钵略可汗在后面看得眉头直皱。他没想到这么个小骨头这么难啃,立刻变了打法。

他抽调五千精锐压在中路,又把大队人马分成四路,从北、东、西、南四个方向轮番进攻,摆出一副要把这两千人活活困死、耗死的架势。

这一手很毒。突厥人多,能换着班、轮着番地冲,隋军人少,一个人得当十个人用,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在骑兵一波接一波的猛攻下,隋军的阵型几次被冲开缺口,只能边打边收缩。达奚长儒临危不乱,一眼看穿对方是想用人数把自己耗垮,干脆下令全军结成圆阵,把仅剩的人马拧成一团死守。

这个圆阵,是一层套一层。最外头是三百盾牌兵,用身子和大盾筑起一圈防护,中间是五百长槊兵,槊尖层层朝外,专扎冲上来的战马,最里头,是九百弓弩手,居高临下,轮番向外射箭。

就这么一个铁桶似的圆阵,任凭突厥人怎么冲,就是啃不动、撕不开。沙钵略又惊又怒,不断往前面添兵,包围圈缩了又缩,可这两千人就像一块砸不烂、咬不动的铁,死死钉在河谷里,纹丝不动。

讲到这儿,得把那个最让人心里不是滋味的事实,单独拎出来说。

前面交代过,达奚长儒是虞庆则的部下,他这次前出,是奉了虞庆则的将令。而虞庆则手里,屯着几万大军,就在弘化,离周槃并不远。

《资治通鉴》讲到这一段,胡三省作注,引了《虞庆则传》的记载,明明白白写了一句话:“庆则按营不救。”

意思很明白:达奚长儒被十万大军团团围住、杀得天昏地暗的时候,主帅虞庆则把着几万人马,却按兵不动,一兵一卒都没派出来救援。

这事儿,是这场仗里最大的争议,也是最让人堵心的地方。

是地形不熟、敌情不明,不敢贸然出击,还是怕把手里这点本钱也赔进去、另有别的盘算?史书没有替虞庆则多作辩解,就那么冷冰冰地记了“按营不救”四个字,把判断留给了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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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先把这桩公案放一放,接着看河谷里那两千人。

突厥的轮番猛攻,从白天打到黑夜,又从黑夜打到天亮。隋军这个圆阵再硬,也架不住对方没完没了地冲,架不住自己人越打越少。

将士们杀红了眼,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活着的人踩着血迹,顶上去接着打。

达奚长儒自己,从头到尾没下过火线。激战中,他身上先后负了五处重伤,其中有两处,是被敌人的兵器整个儿贯穿的。就这么个伤法,他硬是咬着牙,始终挺立在最前头,扯着嗓子鼓舞士气,死活不肯倒下。

主将如此,底下的兵哪有退的道理。

仗打到后来,最悲壮的一幕出现了。

三天三夜,前后交锋十四次,隋军带的兵器,刀砍卷了,枪折断了,箭射光了——《隋书》上叫“五兵咸尽”,能用来杀敌的家伙什,全用完了。

兵器没了,咋办?这两千人的选择是,抄起拳头,接着打。

史料上那句“士卒以拳殴之,手皆见骨”,一千多年后读起来,依旧让人头皮发麻。士兵们就用一双肉拳,往敌人身上、头上狠狠砸,砸到最后,自己手上的皮肉都磨烂了,森森白骨露了出来,还在打。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决绝——明知道活不成了,也要在咽气之前,多拽一个敌人垫背。

两千人,打到最后,活下来的只剩两三百,十成里折了八九成。可就是这两三百个浑身是血、连兵器都没有的残兵,依旧死死抱成一团,没有一个人扔下同伴,没有一个人屈膝投降。

突厥人也被打懵了、打怕了。

他们本来是想大举南下,到秦州、陇右那一带好好劫掠一番,发一笔横财。可偏偏在周槃,撞上这么一群不要命的。十万人围着两千人打了三天三夜,对方死战不退,自己反倒在这片河谷里,丢下了上万条性命。

《隋书》记载,这一仗,隋军“杀伤万计”,突厥的士气被生生打掉了,“虏气稍夺”“虏意大沮”。草原骑兵南侵的那股子锐气,让这两千人用拳头和性命,硬生生给砸了下去。

更让人动容的是第二天。突厥人解围之后,没有立刻走远。史料写,他们在交战的地方,焚烧同伴的尸体,全军恸哭,这才含恨离去。

十万大军,被两千人打到要在阵前焚烧尸首、含泪收兵。这滋味里头,有损失惨重的疼,更有撞上硬骨头之后的心寒——他们第一次意识到,南边这个新生的王朝,跟前些年那些只会送钱求和的对手,不一样了。这块看着软的土地,真要下嘴,能崩掉一嘴牙。

当然,沙钵略最后退兵,光有达奚长儒这一场血战还不够,背后还有一手软刀子,正在悄悄收网。

前面咱们提过,隋朝有个叫长孙晟的谋臣。这位可不是一般的文臣,箭法通神,成语“一箭双雕”说的就是他——他在突厥时,沙钵略可汗见天上两只雕争一块肉,递给他两支箭,他张弓一发,竟把两只雕一块儿射了下来。可汗又惊又爱,留他在草原住了整整一年,让子弟贵人都跟他结交、学他的箭法。就这么着,长孙晟把突厥的山川地理、部众强弱、人心向背,摸了个门儿清。他早就给杨坚献过一条总方略,八个字:“远交近攻,离强合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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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厥的汗位之争,得从头交代一句。老可汗佗钵临死前,本想把位子传给兄长木杆的儿子大逻便,可大臣们嫌大逻便的母亲出身低微,不肯拥戴,最后立了佗钵的儿子菴罗。大逻便心里不服,隔三差五去骂菴罗,菴罗镇不住,干脆把汗位让给堂兄摄图,这就是沙钵略。沙钵略上台,为安抚大逻便,封他做了阿波可汗,领自己的旧部。可阿波心里那口气一直没顺,这才有了《隋书》里他那句“我和你都是可汗的儿子,凭什么你最尊贵、我却没有位子”。

突厥看着是一块铁板,里头其实各有各的心思。沙钵略是大可汗,可西边的达头可汗兵强马壮、地位却在沙钵略之下,心里早就不服;阿波可汗夹在中间,首鼠两端;沙钵略的亲弟弟处罗侯很得人心,又被哥哥猜忌。长孙晟的主意,就是挑动这些矛盾,让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

这条离间计,在开皇二年这波入侵里,开始见效。

沙钵略本来还想带着人马继续往南打,可西边的达头可汗不干了,压根不听调遣,自己领着兵先撤了。沙钵略一下少了一臂。

紧接着,长孙晟又使了一招。他游说沙钵略的儿子染干,让染干跑去向沙钵略谎报军情,说北边的铁勒等部族反了,正打算偷袭可汗的老巢牙帐。

沙钵略一听后院要起火,这下真慌了。草原民族打仗,最怕的就是老家被端、老婆孩子和牛羊落到别人手里。前有周槃这块啃不动的硬骨头,后有“老巢被袭”的消息,他再也顾不上南侵,赶紧下令全军回兵,撤出塞外。

你看,达奚长儒在前方用血肉硬顶,是“硬的一手”,长孙晟在后方用谋略离间,是“软的一手”。一硬一软,一前一后,这才把突厥这次倾国而来的攻势,生生顶了回去。

而且这事儿还没完。转过年来,开皇三年,也就是公元583年,杨坚抓住时机,派出大军,分八路北伐。长孙晟随军,又趁机去游说阿波可汗,给他摆利害、指后路,真把阿波说动了,阿波悄悄派使者去长安,跟隋朝暗通款曲。

沙钵略本来就猜忌阿波,北伐吃了亏回来,一听说阿波暗中投靠了隋朝,勃然大怒,先下手为强,带兵偷袭了阿波的地盘,连阿波的母亲都给杀了。阿波回不去家,走投无路,向西投奔了达头可汗。

达头早就跟沙钵略不对付,当即借给阿波兵马,让他回头去打沙钵略。阿波的旧部纷纷来归,一下聚起近十万骑兵,掉头东进,跟沙钵略连番厮杀,屡屡获胜。

这么着,强盛一时的突厥汗国,终于窝里反,彻底分裂成了东突厥、西突厥两部,从此互相攻伐,再也拧不成一股绳来威胁中原。隋朝北方压在头顶几十年的那块大石头,就这么被搬开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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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历史从来没有一劳永逸这回事。后来东突厥缓过劲,到隋炀帝末年又强盛起来,甚至把炀帝围困在雁门,直到唐初,依旧是中原的心腹大患。周槃的将士没能一劳永逸地消灭草原威胁,他们守住的,是自己那个时代的国门。可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仗,能把自己这一棒拼尽全力接好、再稳稳传下去,就够了。

回过头说周槃这一仗的封赏。

达奚长儒拼死归来,杨坚下了诏书,褒奖他的忠勇,授他上柱国的高位。这“上柱国”,是当时武将能拿到的顶级荣誉。他自己功勋已经够高,剩下的功劳,回过来授给了他的一个儿子。

至于那些血染河谷、再没能回来的将士,朝廷也一一加以抚恤,褒扬他们的忠魂。

这位老将的后半生,也值得交代一句。后来他做过夏州总管,草原上的人忌惮他的威名,不敢往边塞探头,又转任荆州总管,杨坚亲口对他说,江陵是国家的南大门,把这地方交给你,我就高枕无忧了。达奚长儒最终在任上去世,朝廷给他的谥号是一个“威”字。一辈子出生入死、威震南北,临了两袖清风,也没借着权势给自家置办下什么产业,这个字,他当得起。

讲到这儿,咱们得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也是这篇文章我胡铁瓜最想跟各位唠的一层。

很多人讲周槃之战,爱把它说成一场“以少胜多、大获全胜”的漂亮仗。这话对,也不全对。

你冷静看战果:两千人,折了十八九,主将五处重伤、两处贯通,整支队伍几乎打光。从纯粹的战场交换来说,这哪里是“大胜”,分明是惨到不能再惨的惨胜。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场“惨胜”,它的战略价值,被太多人低估了。

它真正打掉的,不是突厥多少人马,而是突厥上下那颗“南侵必胜”的心。十万人围两千人,打了三天三夜,折了上万,最后还让人家残兵护着一口气、宁死不降,打到对方自己都寒了心。这一仗,等于当着整个草原的面,把中原民族死战的脊梁亮了出来。

从这以后,突厥再想南下,心里就得先掂量掂量:连两千人的偏师都这么难啃,真要打进中原,得填进去多少条命?这股子心理上的震慑,比歼灭多少骑兵都管用。

更要紧的是,达奚长儒这三天三夜的死战,为后方换来最金贵的东西——空当。正是因为有他在周槃把沙钵略死死拖住,长孙晟的离间计才有工夫一步步发酵、见效,达头才会撤兵,沙钵略才会因后院起火而退兵。

所以说,国与国掰手腕,从来不是单靠哪一个人、哪一手。前方将士敢拿命去填,这是底气,后方谋臣能不动声色地算,这是智慧。要是没有达奚长儒在周槃死顶,长孙晟谋略再好,也是空中楼阁,反过来,光有前线拼命,没有后方那套布局,突厥也未必会乖乖退兵。

真正的国门,是这两样东西一块儿铸起来的,缺了哪一样,都立不住。

而这一仗,也留下了一个注定要争论的话题。

有人会为达奚长儒和那两千将士鸣不平:他们在前面浴血死战,主帅虞庆则领着几万大军却按兵不动、见死不救,这两千人,是不是被抛弃、被牺牲了?这口气,该不该替他们出?这责任,该不该有人担?

可也会有人说,战争不是意气用事,主帅手里攥着的是整个西线、是关中门户,万一贸然出击中了埋伏、把弘化也赔进去,那才是万劫不复。达奚长儒的两千人是悲壮,可他们用自己的牺牲,换来了全局的主动,这正是军人的价值所在。

这两种看法,针尖对麦芒,谁也说服不了谁。屏幕前的你,站在哪一边?

咱们不替古人打这个官司,也不轻易给虞庆则扣帽子。但有一点,无论如何都得认——那两千个连姓名都没能全部留下来的普通士兵,那位身被五创、死战不退的老将,他们是当之无愧的民族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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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这些后人,隔着一千四百多年的光阴,能在一个统一、安稳的国家里过日子,不是因为历史上没有野兽闯过门,而是因为总有那么一些人,在你我看不见的荒野和河谷里,明知是死,也敢把血肉之躯往门洞口一堵。

哪有什么从天而降的太平,不过是有人替你把刀挡了。

那些拳头见骨的手,那焚尸恸哭也没能踏过去的半步,合在一起,就是“国门”两个字最沉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