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毛泽东《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一句，振聋发聩。此句反用古兵法“穷寇勿迫”之意，揭示重要战略思想：大捷之后，不可矜功自满、姑息残敌，而当乘胜长驱，追剿溃敌，务求除恶务尽，不贻后患。循此诗意回望历代文史，不乏记述决胜之后追奔逐北、扫荡余寇的篇章。本集专录此类作品，或为纪实，或借古寄意；一概不取战前誓志、预想征伐之作。所录均用完整原文，依时代先后编排。每篇附可核验的文献出处与简明赏析，借一组跨越千年的诗文，共赏“乘胜追寇”这一雄浑厚重的历史主题。
前言
品读毛泽东《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一句，振聋发聩。此句反用古兵法“穷寇勿迫”之意，揭示重要战略思想：大捷之后，不可矜功自满、姑息残敌，而当乘胜长驱，追剿溃敌，务求除恶务尽，不贻后患。循此诗意回望历代文史，不乏记述决胜之后追奔逐北、扫荡余寇的篇章。本集专录此类作品，或为纪实，或借古寄意；一概不取战前誓志、预想征伐之作。所录均用完整原文，依时代先后编排。每篇附可核验的文献出处与简明赏析，借一组跨越千年的诗文，共赏“乘胜追寇”这一雄浑厚重的历史主题。
正文
1.《封燕然山铭》
东汉·班固
【原文】
惟永元元年秋七月，有汉元舅曰车骑将军窦宪，寅亮圣明，登翼王室，纳于大麓，维清缉熙。乃与执金吾耿秉，述职巡御。理兵于朔方。鹰扬之校，螭虎之士，爰该六师，暨南单于、东胡乌桓、西戎氐羌，侯王君长之群，骁骑三万。元戎轻武，长毂四分，云辎蔽路，万有三千余乘。勒以八阵，莅以威神，玄甲耀目，朱旗绛天。遂陵高阙，下鸡鹿，经碛卤，绝大漠，斩温禺以衅鼓，血尸逐以染锷。然后四校横徂，星流彗扫，萧条万里，野无遗寇。于是域灭区殚，反旆而旋，考传验图，穷览其山川。遂逾涿邪，跨安侯，乘燕然，蹑冒顿之区落，焚老上之龙庭。上以摅高、文之宿愤，光祖宗之玄灵；下以安固后嗣，恢拓境宇，振大汉之天声。兹所谓一劳而久逸，暂费而永宁者也。乃遂封山刊石，昭铭盛德。
其辞曰：铄王师兮征荒裔，剿凶虐兮截海外。夐其邈兮亘地界，封神丘兮建隆嵑，熙帝载兮振万世。
【出处】《后汉书》卷二十三《窦融列传》附《窦宪传》；《文选》卷五十六。摩崖石刻实物现存蒙古国杭爱山。
【简析】东汉稽落山大捷之后，窦宪率军深入漠北，追击北匈奴残部直至燕然山。铭文铺陈大军横扫万里的声势，“星流彗扫，萧条万里，野无遗寇”，写大捷之后追剿残敌、荡平敌巢之功，是纪功铭文中写追奔扫寇的千古名篇。
2.《经破薛举战地》
唐·李世民
【原文】
昔年怀壮气，提戈初仗节。
心随朗日高，志与秋霜洁。
移锋惊电起，转战长河水。
营碎落星沉，阵卷横云裂。
一挥氛沴静，再举鲸鲵灭。
于兹俯旧原，属目驻华轩。
沉沙无故迹，减灶有残痕。
浪霞翻远水，蓬碎绕荒垠。
际岸砥平石，欹峰攒刺榛。
世途亟流易，人事殊今昔。
长想眺前踪，抚躬聊自适。
【出处】《全唐诗》卷一。
【简析】武德元年浅水原再战，唐军击破薛仁杲势力，乘势清剿陇右余部。此为重临古战场所作，“一挥氛沴静，再举鲸鲵灭”，追忆此战决胜之后持续清剿强敌的战事，笔力雄健，兼具亲历战事的厚重感。
3.《将军行》
唐·刘希夷
【原文】
将军辟辕门，耿介当风立。
诸将欲言事，逡巡不敢入。
剑气射云天，鼓声振原隰。
黄尘塞路起，走马追兵急。
弯弓从此去，飞箭如雨集。
截围一百里，斩首五千级。
代马流血死，胡人抱鞍泣。
古来养甲兵，有事常讨袭。
乘我庙堂运，坐使干戈戢。
献凯归京师，军容何翕习。
【出处】《全唐诗》卷八十二。
【简析】此篇为乐府拟作，并非记录某次真实战役。诗歌虚构战场场景，写将军统兵，骑兵疾驰追剿溃敌，合围百里，斩获甚众。“走马追兵急”一句直写乘胜追寇，刻画奔袭、残敌溃败泣逃的场面，气势凌厉。按：此句有异文，《乐府诗集》古本作“截围一百重”，“重”指层层包围圈，亦可通。
4.《还至张掖古城，闻东军告捷，赠韦五虚己》
唐·陈子昂
【原文】
孟秋首归路，仲月旅边亭。
闻道兰山战，相邀在井陉。
屡斗关月满，三捷虏云平。
汉军追北地，胡骑走南庭。
君为幕中士，畴昔好言兵。
白虎锋应出，青龙阵几成。
披图见丞相，按节入咸京。
宁知玉门道，翻作陇西行。
北海朱旄落，东归白露生。
纵横未得意，寂寞寡相迎。
负剑空叹息，苍茫登古城。
【出处】《全唐诗》卷八十三。
【简析】兰山连捷之后，此诗为闻捷赠友之作，以汉喻唐，借“汉军追北地，胡骑走南庭”记录前线军情，写战胜之后追奔逐北、敌骑奔逃的态势。
5.《同李员外贺哥舒大夫破九曲之作》
唐·高适
【原文】
遥传副丞相，昨日破西蕃。
作气群山动，扬军大旆翻。
奇兵邀转战，连弩绝归奔。
泉喷诸戎血，风驱死虏魂。
头飞攒万戟，面缚聚辕门。
鬼哭黄埃暮，天愁白日昏。
石城与岩险，铁骑皆云屯。
长策一言决，高踪百代存。
威棱慑沙漠，忠义感乾坤。
老将黯无色，儒生安敢论。
解围凭庙算，止杀报君恩。
唯有关河渺，苍茫空树敦。
【出处】《全唐诗》卷二百一十四。
【简析】天宝十二载哥舒翰大破吐蕃九曲之地，设奇兵邀击，截断敌军逃路，令溃敌无路奔逃。“奇兵邀转战，连弩绝归奔”，写断敌归路、围歼追剿之战，是盛唐边塞纪实凯歌；树敦为古地名，吐谷浑旧都。
6.《献封大夫破播仙凯歌六首·其五》
唐·岑参
【原文】
蕃军遥见汉家营，满谷连山遍哭声。
万箭千刀一夜杀，平明流血浸空城。
【出处】《全唐诗》卷二百零一。
【简析】封常清击破播仙，蕃寇望风溃散，唐军连夜追剿清荡，山谷之间尽是敌寇哀号。全诗以极简笔墨，渲染溃敌崩溃、连夜扫寇的惨烈战况，为破敌追剿的凯歌。
7.《军城早秋》
唐·严武
【原文】
昨夜秋风入汉关，朔云边月满西山。
更催飞将追骄虏，莫遣沙场匹马还。
【出处】《全唐诗》卷二百六十一。
【简析】广德二年对吐蕃战事将胜之际，严武作为剑南节度使，传令催遣猛将继续追击残敌，务求全歼。“更催”二字凸显乘胜不辍、除恶务尽的将帅决断。
8.《和张仆射塞下曲·其三》
唐·卢纶
【原文】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出处】《全唐诗》卷二百七十九。
【简析】此为边塞名篇，不必对应真实战事。写敌军大败，单于趁夜色遁走，唐军欲率轻骑冒雪追击。不铺写厮杀，专写决胜之后拟连夜追寇的行动，留白广阔，雄劲传神。
9.《塞下曲》
唐·李益
【原文】
伏波惟愿裹尸还，定远何须生入关。
莫遣只轮归海窟，仍留一箭射天山。
【出处】《全唐诗》卷二百八十三。
【简析】此篇借古喻今，化用“只轮不返”典故，写战胜之后，不许溃敌一兵一马逃回巢穴，务必追剿净尽。“莫遣只轮归海窟”凝练表达追歼残敌、不纵敌逃的用兵主旨。
10.《东征诗》
元·王恽
【原文】
东藩擅艮隅，地旷物满盈。
漫川计畜兽，荡海驱群鲸。
盛极理必衰，彼狡何所惩。
养虺得返噬，其能遁天刑。
远接强弩末，近訹乳臭婴。
一朝投袂起，毡裘拥矛矜。
天意盖有在，聚而剿其萌。
荓蜂有螫毒，大驾须徂征。
寅年夏五月，海甸观其兵。
凭轼望两际，其势非不勍。
横空云作阵，裹抱如长城。
嚣纷任使前，万矢飞欃枪。
我师静而俟，衔枚听鼙声。
夜半机石发，万火随雷轰。
少须短兵接，天地为震惊。
前徒即倒戈，溃败如山崩。
臣牢最忾敌，奋击不留行。
卯乌嗢都间，天日为昼冥。
僵尸四十里，流血原野腥。
长驱抵牙帐，巢穴已自倾。
彼狡不自缚，鼠窜逃馀生。
太傅方穷追，适与叛卒迎。
选锋不信宿，逆颈縻长缨。
死弃木脔河，其妻同一泓。
神呵鬼助扫，肆虐那可更。
渠魁既授首，余党悉归诚。
功成铭石鼓，永耀圣皇名。
【出处】《秋涧先生大全文集》（《四库全书》本）卷五。
【简析】本诗记录元代一次东征平叛之役。叛军大败如山崩，贼首鼠窜逃生，主帅随即领兵穷追，精选前锋连夜追击，擒获元凶，余党归降，完整记述敌军溃败、穷追擒魁、安抚余党的全过程。原文“”为“剿”异体字，今统一写作剿。
11.《石将军战场歌》
明·李梦阳
【原文】
清风店南逢父老，告我己巳年间事。
店北犹存古战场，遗镞尚带勤王字。
忆昔蒙尘实惨怛，反覆势如风雨至。
紫荆关头昼吹角，杀气军声满幽朔。
胡儿饮马彰义门，烽火夜照燕山云。
内有于尚书，外有石将军。
石家官军若雷电，天清野旷来酣战。
朝廷既失紫荆关，吾民岂保清风店。
牵爷负子无处逃，哭声震天风怒号。
儿女床头伏鼓角，野人屋上看旌旄。
将军此时挺戈出，杀敌不异草与蒿。
追北归来血洗刀，白日不动苍天高。
万里烟尘一剑扫，父子英雄古来少。
单于痛哭倒马关，羯奴半死飞狐道。
处处欢声噪鼓旗，家家牛酒犒王师。
休夸汉室嫖姚将，岂说唐家郭子仪。
沉吟此事六十春，此地经过泪满巾。
黄云落日古骨白，沙砾惨淡愁行人。
行人来折战场柳，下马坐望居庸口。
却忆千官迎驾初，千乘万骑下皇都；
乾坤得见中兴主，日月重开再造图。
姓名应勒云台上，如此战功天下无！
呜呼战功今已无，安得再生此辈西备胡。
【出处】《空同集》（《四库全书》本）卷四十七。
【简析】记明代土木之变后，北京保卫战期间清风店大捷。石亨率军大破瓦剌，乘胜追击北逃之敌，“追北归来血洗刀”，写追剿溃虏、敌寇死伤奔逃的史实，长歌叙事，慷慨悲壮。
12.《神功圣德诗一十五首·其十·破敌》
明·杨荣
【原文】
三千铁骑气如虹，勍敌纷披计已穷。
边塞杰魁俱就缚，穷荒巢穴悉为空。
仰知圣虑恢神算，自是天威振武功。
大驾回銮歌奏凯，欢声喜气万方同。
【出处】《文敏集》（《四库全书》本）卷一。此诗作于宣德三年宣宗巡边破敌之后。
【简析】宣德三年，明宣宗巡边，于喜峰口击溃北来残敌。强敌溃败，大军追剿，擒获敌首，扫荡荒远巢穴。全诗赞颂决胜之后，清荡敌巢、尽擒魁首的武功。杰魁为底本原文，指敌寇首领，一作“杰酋”。
13.《龛山凯歌·其二》
明·徐渭
【原文】
短剑随枪暮合围，寒风吹血着人飞。
朝来道上看归骑，一片红冰冷铁衣。
【出处】《徐文长三集》卷十一（《四库全书存目丛书》本）。
【简析】嘉靖年间龛山平倭之役，明军黄昏合围，连夜追剿倭寇残部，激战至天明。此诗写合围追歼溃敌之后，将士收兵归来的惨烈场面，纪实东南抗倭追剿之战。
14.《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
近现代·毛泽东
【原文】
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
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出处】《毛主席诗词》，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亦见《毛泽东诗词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版。
【简析】渡江战役大胜之后，提出以余勇乘胜追击溃逃残敌，不可为博取虚名而半途收兵。“宜将剩勇追穷寇”为本集主旨之句，凝练概括乘胜追剿、除恶务尽的战略思想。
结语
自东汉铭文，至于近现代诗词，十四篇作品依时序铺展，多取材于大捷之后追奔逐北、清剿溃敌之事，或纪实，或借古寄意。毛泽东“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一语，既是本集缘起，亦是贯通古今的核心精神。古往今来，战事决胜最难之处，不在于一战破敌，而在于胜而不骄，不矜一时之功，不放走溃逃残敌。一卷读罢，既见沙场奔袭的雄烈气象，亦可领会“乘胜不止，除恶务尽”的历史启示。
《七律•〈追奔扫寇集：历代乘胜追剿溃敌诗文选〉编后感》
千年戈戟逐奔戎，一卷雄编贯始终。
燕然刻石驱残虏，喜峰扬旆扫遥穹。
毋矜一战摧锋易，贵在乘威殄寇穷。
识尽长驱千古理，沧桑正道启英雄。
（2026.10.02丙午年八月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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