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聊当代章草,第一反应要么是皇象《急就章》那种标准隶书草化,要么就是王蘧常先生盘曲厚重的蘧草。
章草这个门类,卡在隶书与今草中间,路子看着窄,想创新一不小心就跑偏,要么写得太死板,变成刻板临摹,要么强行求怪,把古书写得不伦不类。
陈新亚先生的章草,刚好跳出了这个两难局面,最抓人眼球的一点,就是他悄悄把大篆的意趣揉进章草里面,添了一层独特味道,却一点不生硬,也难怪能在当代章草圈子里站稳一席之地。
我们仔细看他的作品,字形骨架依旧是章草,保留了章草字字分开、不做连绵大草的基本特征,不会破坏章草本身的体例。
但他的线条不再是纯粹隶书式的方硬切割,很多转折放弃尖锐方折,换成大篆那种圆劲裹束的笔意,线条中段饱满厚实,像铸刻在青铜器物上的线条,沉静内敛,没有轻飘飘的滑笔。
这种处理带来的变化,肉眼就能感受出来。传统章草,不管是《急就章》还是汉简章草,气息偏峻利、清刚,带着汉代简牍书写的爽利感。
陈新亚先生的章草,多了一层大篆独有的苍茫古意,多了时间沉淀下来的厚重感。同样是写章草短句,别人写出来是汉简的洒脱,他笔下却多了先秦金石那种沉静悠远的异趣。
妙就妙在,这份大篆味道是藏在里面的,不是摆在表面炫耀,不仔细品读,甚至不会第一时间察觉到篆意的存在,只会觉得这件作品古味更足,气质与众不同。
很多学章草的朋友容易陷入一个误区:认定章草就必须坚守隶书本源,任何其他书体元素的介入,都是破坏古法。
这种想法,其实是把古法理解得太僵化了。书法史上所有书体的革新,本质上都是不断融合吸收,王蘧常先生当年开创蘧草,同样熔铸篆隶,才跳出传统章草的边界。
古法不是固定不变的模板,古法的内核,是古人对笔墨、空间、气韵的理解,死守外形,反而丢掉古法精神。陈新亚先生的实践,恰好把这个道理摆在我们面前。
当然,融合这件事,火候最难把控。多一分,篆意太重,作品直接变成篆书,章草的体势就丢失;少一分,篆意太淡,起不到丰富作品气质的作用,融合就变成空谈。
陈新亚先生能够做到分寸得当,和他多年的积累分不开。他早年主攻黄庭坚大草,之后沉潜章草,还深入研习金石文字,不是临时起意去拼凑风格。
他对大篆、章草两套体系都吃透了,明白二者各自的优势与边界,才知道什么地方可以融入篆意,什么地方必须守住章草本体。
他笔下的大篆意趣,更多是一种气息层面的渗透,不是技法上简单移植。线条追求圆厚含蓄,力藏在线条内部,不向外张扬。
放到整个当代章草发展的大环境来看,陈新亚先生这条路,有着很重要的参考价值。最近几十年,章草创作慢慢回暖,不少书家投入章草创作,但创作路径相对单一。
大部分人要么埋头临摹古帖,一辈子跳不出古人影子,风格高度雷同;要么为了追求展览效果,刻意夸张变形,造型猎奇,丢掉章草古朴底色。能像陈新亚先生这样,从更早的大篆源头汲取养分,温和改造章草,不哗众取宠,实在不多见。
很多人评价当代书法创新,总觉得创新就要大刀阔斧,推翻原有框架。陈新亚先生的草书给我们的第一个启示就是:创新不一定是颠覆,还可以是溯源与调和。
章草向上追溯,本就和大篆一脉相连,二者本就存在天然的血缘,并不是完全割裂的两种体系。他做的,相当于找回书体演化过程中一段被人忽略的联系,把原本就存在的文脉重新激活。这种创新,根基扎在古文字传统里面,不是凭空造出来的新式造型,所以不会显得空洞浮躁。
第二个启示,关于书体融合的底层逻辑。跨书体融合,最忌讳表层符号挪用。单纯借用篆书的外形,套在章草里面,属于简单拼贴,很容易违和。
真正高级的融合,是吸收另一书体的笔法内核、空间审美、精神气质,再装进原有书体的形体框架之中。
形体归属章草,笔法和气韵吸纳大篆之长,主次分明。章草是骨架,大篆是血肉气息,骨架不变,血肉得到补充,形体依旧认得出来,气质却焕然一新,这就是他能够做到相融不冲突的关键。
我们学书法,很容易陷入门户之见,写章草就只读章草相关碑帖,写篆书就只埋首金石,把各个书体割裂开来,单独训练。
书体划分,只是后人方便学习归纳出来的概念,古人写字,不会严格给自己划定边界。秦汉时期,篆隶并行,章草萌芽,书家笔下本就是多体气息互通。
陈新亚先生的实践提醒我们,学习书法,视野不能局限在自己主攻书体的小圈子,要向上追寻文字与书法的共同源头,打通书体之间的壁垒,才能打开审美格局。
当然,我们也不能神化这种写法,它并不是章草创作唯一正确的道路。传统纯正章草,那种隶法分明、爽利简净的美感,依旧拥有不可替代的价值。陈新亚先生的探索,只是众多可行路径中的一条,而不是标准答案。
他的价值在于提供了一个成功样本:我们在继承传统章草的时候,除了汉隶、汉简这条大家都走熟的路,还可以向上探索先秦大篆,挖掘其中蕴藏的审美资源,丰富章草的表达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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