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春生

宋末元初,山河鼎革,南北风尘动荡。闽地大儒王积翁,号畊存,后世文献称“七闽畊存王积翁”。他遍历齐鲁大地,踏访古中都遗址,登临县衙之内的思圣堂。睹堂宇犹存,追念孔子宰中都的德政,感念周师中创堂立戒、初西美作记的苦心,挥毫写下《思圣堂铭》。这篇铭文刻于碑石,立于堂内,与北宋《思圣堂记略》前后呼应,成为元代思圣堂最重要的文献,被明万历《汶上县志》全文收录,千载之后,文字依旧铿锵动人。

王积翁,福建福宁州人,号畊存,故题款署“七闽畊存”。七闽,代指福建之地。他身历宋元易代之变,久历宦海,深谙为政之艰,深知为官者最容易在权势、讼狱、钱粮之中迷失本心。当他沿着汶水行至汶上,步入县衙西隅的思圣堂,满目素朴殿堂,没有繁复雕饰,唯有古柏亭亭,静立阶前。遥想当年,孔子在此为中都宰,订立养生送死之制,移风易俗,以德行教化百姓;周师中在此建堂,令历任官吏于簿书之余,静心自省,求孔子之意而行其政。乱世之中,礼乐飘摇,而汶上这一座藏于县衙的思圣堂,依然坚守着为政修心的大道。王积翁心中感慨万千,于是写下这篇铭文,将思圣的真谛,凝炼为简短庄重的四言铭文。

《思圣堂铭》原文:

光岳儲精,尼山毓聖。兩儀立心,群黎立命。

中都雲平,汶河月荧。百王興心,萬代起敬。

惟聖與凡,相去一間。君子中庸,小人則反。

精一難持,微危易轉。思則得之,弗思彌遠。

再思謹思,貴乎思誠。克己得禮,爲仁乃精。

實踐工夫,徹上徹下。徒思無益,不如學也。

通读铭文,便能读懂王积翁登临思圣堂时的所思所感。北宋初西美《思圣堂记略》,重在阐释建堂宗旨,劝官吏理政之时,求圣人之意;而王积翁这篇铭文,更进一步,直指人心修养的根本。他告诉后世莅任汶上的官吏:圣人并非远在云端,凡人与圣贤之间,不过一念之差。人心微妙,私欲极易滋长,权力在手,诱惑丛生,一念不慎,便会偏离正道。所以思圣堂的“思”,不是空想圣人的事迹,而是思诚。再三自省,慎守本心,克制私欲,躬行礼仁。

王积翁深知,思圣堂最容易陷入一种误区:很多官吏步入堂中,只是拱手拜圣,口头仰慕圣贤,走出堂门,依旧徇私枉法。所以铭文末尾一句振聋发聩:“實踐工夫,徹上徹下。徒思無益,不如學也。”这是全文的警策之语。思圣,不能停留在空想与膜拜,必须落实到一件件政事之中。审案断狱,体恤百姓,宽猛有度,便是思圣;轻徭薄赋,安抚乡野,便是思圣。倘若只在堂内静坐遐想,离开殿堂却不体恤民生,这样的思索毫无用处。

在那个战火连绵、礼乐凋敝的年代,天下许多圣贤祠宇毁于兵戈。思圣堂虽历经动荡,却幸而保全。王积翁远道自闽地而来,跨越千山,到访汶上,不是单纯怀古游览。他宦海沉浮,见太多官吏初上任时心怀善念,日久之后,被名利腐蚀,迷失初心。他见思圣堂立于官署之中,作为官吏自省之所,心中倍加珍视,于是作铭刻石,立于堂中,用以警醒一代代来者。

铭文刻成之后,碑石立于思圣堂庭院,与北宋旧碑并列。此后,每一位新到汶上的知县,踏入思圣堂,先读初西美的记略,再诵读王积翁这篇铭文。一为建堂缘起,一为修心箴言,一文一铭,互为表里。元大德年间,知县孙善乡重修思圣堂,依旧保留这块碑;明代万历年间,王命新纂修《汶上县志》,特意将《思圣堂铭》收入县志下卷,使这篇元代铭文,跨越岁月,免于湮没。后来胡祗遹来访,史诚祖扩建祠宇,李东阳、湛若水等文人登临凭吊,站在古柏之下,都曾诵读这篇铭文,感悟“思诚”与实践的深意。

岁月流转,元碑历经风雨侵蚀,石面渐渐漫漶,如今原碑早已不复存在。幸而县志收录铭文,文字得以留存。细细品读,这篇铭文,补足了思圣堂的精神内核。初西美讲“求孔子之意而行其政”,重在为政;王积翁《思圣堂铭》,重在修心践行。二者合一,才完整读懂思圣堂:为政必先修心,修心贵在至诚,而修心的归宿,必是躬身实践。

汶水悠悠,古柏苍苍。王积翁这篇《思圣堂铭》,短短数句,道破千古为官修身的要义。它提醒后人:思圣,不是瞻仰偶像,不是空发感慨。思,是自省;诚,是本心;行,是根本。唯有思诚而笃行,方能不辜负孔子当年在中都留下的德治遗风,方能守住思圣堂千年不变的初心。直到今天,重读《思圣堂铭》,依旧令人警醒,引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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