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昌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瞥了一眼,转回身来,将茶盏轻轻搁回桌上,朝陈文启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陈老爷,我们就不多坐了。看这天色,早些动身为好,免得天黑路不好走,回去晚了家里人也惦记!”
陈文启便也站起来,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也不系扣子,松松拢着,送二人往外走。穿过堂屋,穿过天井,一路到院门口。王世昌还要推让,陈文启摆摆手,说总得送到门外。
丘世裕早已跳上马车,又撩开帘子探出头来,嘴里嚷道:“老大人莫送了,年根底下我还来叨扰,到时候可不许只拿这清茶对付我!”陈文启笑着拱拱手,也不答话,只看那马车辘辘去了。
陈文启在阶前站了片刻,拢了拢袍襟,转身往堂屋里走,嘴里轻轻念叨一句:“世裕这个纨绔,倒也是赤诚。逢人便说自己是纨绔,可做起事来比谁都仗义。这世上的人,有的嘴上正经心里算计,有的嘴上不正经心里热乎,世裕便是后者!”
何秀娘正收拾茶盏,听见丈夫的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笑意:“他们走了?”
“走了!”陈文启在火盆边坐下,双手伸向炭火,“急吼吼地来,急吼吼地走。丘世裕那个脾气,一刻钟也坐不住,屁股上像长了钉子。”
他顿了顿,把手翻了个面,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丘世裕,虽然爱玩闹,整天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他办事从来靠得住,从不掉链子。人家托他的事,他从不敷衍,跑前跑后的比谁都上心!”
何秀娘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妻子对丈夫的了解,“那是。他要真是个没用的纨绔,你也不会让他进这个门。你这个人,旁人看不出,我还不清楚?看人的时候眼光挑剔着呢,能入你眼的人,多少都有几分真性情!”
陈文启没有否认,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盏时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妻子的话,又像是在肯定自己这些年来看人的眼光。
正说着话,李长根从院子里进来,手里捧着刚才丘世裕留下的那个银包。“老爷,这是方才丘老爷留下的润笔,二十两整。小的打开点过了,四锭五两的官银,成色足得很!”
陈文启看了看那银包,并没有伸手去动,只是点了点头,随口吩咐道:“一并收进柜子里吧。你归置归置,跟之前的润笔放在一处,账上也记一笔!”
他说着,略微沉吟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今年拢共收了多少润笔了?我记得上回你报过一次数,年底了,正好归拢归拢,我心里也好有个数!”
李长根显然早有准备,不假思索便报了出来,显然是平日里头心里就存着账:“老爷,今年的润笔收入总共是九十八两了!”
陈文启听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九十八两,比我预想的多了不少!这一支笔倒比三百亩地还能挣银子!”
何秀娘在旁边坐下来,笑道:“这里一多半都是世裕和世昌的功劳!”
陈文启笑着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转而问李长根:“那家里如今总共有多少存银,你一并说说!”
李长根站直了身子,一五一十地禀报起来:“回老爷,今如今库里有五百两现银!”
他顿了顿,把手里的银包往前轻轻推了推:“如今再加上丘老爷这二十两,就是五百二十两!”
李长根说完,抬眼看了看陈文启,试探着问了一句:“老爷,这五百两银子,数目不小了,放在账房里堆着也是堆着。前几日隔壁村的赵庄头托人递话过来,说他们村南头有二十亩好地要出手,是上等的水田,挨着太皇河的那一溜儿,灌溉方便得紧,地力也肥,种什么收什么,比咱们现在有的几块地都好!”
“价钱也公道,开口要十两一亩,总共二百两。要是诚心买,价钱还能再商量。他家的地我知道,就在太皇河边上的那一块,跟咱们东头的地正好挨着,中间就隔了一道田埂。要是能买下来,连成一片,管理起来也方便,佃户们干活也不用东奔西跑!”
陈文启端着茶盏沉吟了片刻,然后才缓缓开口:“赵庄头家的那块地,我知道。早年我走过一趟,确实是块好地。河水引进来方便,旱涝都不愁!”
何秀娘停下手中的针线,也搭了一句:“地是好地,可是十两一亩,二十亩就是二百两,长根不是说价钱还能商量吗?能压下来多少?”
李长根忙道:“回夫人,小的打听过了。赵庄头家急着用银子,听说是他家小子在府城里头要捐个监生,上下打点等着银子使,所以卖得急。照这个情形,价钱能压到九两一亩,一百八十两大概就能拿下来。这个价,在咱们这一带买水田,算公道了!”
何秀娘听了,把针锥在头发上抿了抿,看了丈夫一眼:“一百八十两,倒是不多!”
陈文启把茶盏放回桌上,缓缓说道:“我不大想再买地了。三百亩地,够咱们吃的了,也够咱们管的了。再添二十亩,虽说连成一片看着是好看,可仔细想想,地多了事也多!”
何秀娘听丈夫这么一说,手上的针线又动了起来,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也是。我就怕你一时心动,过后又操心。既然你这么想,那咱们就不买了!”
陈文启接着说道:“银子就存着吧。田地这东西,贪多嚼不烂。银子放在柜子里,虽说生不出息来,可它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招灾不惹祸。万一哪天孩子们有个急用,也能随时帮上一把!”
“长礼在外头做官,俸禄虽说是有的,可官场上的应酬开销大得很,迎来送往、年节随礼,哪一样不要银子?他性子又要强,平日里从不肯跟家里开口。这些都要预先留出余地来!”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了下来,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转而换上了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不过有一条你要记住,长根,咱们陈家不做那放贷收息的买卖!”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屋里的气氛一下子重了。李长根原本微微弯着的腰又往下沉了沉,垂手站得笔直,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
陈文启望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目光有些飘忽:“那东西利滚利,看着来钱快,可背后不知逼死了多少人。我当年在任上断过好几桩因为高利贷闹出人命的案子!”
他把目光从炭火上收回来,看着李长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所以咱们家的银子,每一文都得是干干净净的。不能让人说闲话,也不能让自己的良心不安。你记住了!”
李长根听完这番话,脸色一正,腰弯得更深了,语气比方才更加郑重了几分:“是,老爷。小的明白,咱家不做那利滚利的勾当,这条规矩从没破过,往后也绝不会破。银子就安安稳稳锁在柜里,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取,一分一厘都摆在明面上!”
陈文启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把方才那段沉重的回忆也跟着茶水一并咽了下去,脸色缓和了下来。他朝着李长根摆了摆手:“好了,你去归置吧!”
李长根应了一声,重新把那个青布小包包好,双手捧着退出了堂屋。他穿过天井,拐进东厢房边上的那间账房。这间屋子不大,窗子也小,即便是白天光线也有些昏暗。
李长根点着了桌上的油灯,把银包放在桌上,转身从腰上解下钥匙,蹲下身去开墙角那个半人高的铁柜。铁柜门一开,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不少银锭和碎银,都用桑皮纸包着。
李长根把银子依次放进去,再关上柜门。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把账房的门窗挨个检查了一遍,插销都推紧,窗缝都掖严实了,这才吹灭了油灯,把门锁好。
从账房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李长根沿着廊檐往堂屋那边走,走到门口,隔着那层厚厚的棉布帘子,听到里头老爷和夫人正说着话。
老爷说了一句什么,夫人轻轻地笑了一声。笑声不大,也听不出在笑什么,可就是那股子暖融融的劲儿,顺着帘缝飘出来,让人听着心安!
李长根没有掀帘子进去,只是在门外停了片刻,听了一耳朵那笑声,脸上也不由得浮起了一丝笑意,转身往自己屋里去了。
入夜之后,风渐渐小了。黄昏时还呼啸个不停,到了这会儿,已经变成了若有若无的叹息,偶尔从屋檐下经过,吹在窗纸上,也只是轻轻一颤,不再扑扑作响了。
陈文启披着何秀娘新做的那件藏青色棉袍,站在堂屋门口望着院子里的夜色。何秀娘从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热姜汤。她把一碗递到丈夫手里,一碗自己捧着,轻轻吹了吹热气。
“喝了暖暖身子,早些睡吧!”她站在丈夫身侧,也望着那一片墨色的院子,“明天还要让长根去县城一趟,把年货备一备。虽说长礼他们今年不回来过年了,可该准备的东西一样也不能少!”
“祭祖的供品、待客的干果点心、灶上用的腊肉咸鱼,还有给下人们每人扯几尺布做身新衣裳,这些零零碎碎加起来,也得花上十好几两银子呢!”
陈文启回道:“都按你说的办!明天让长根从账上支二十两银子,足够了。再额外支五两出来,单独赏给长根。他跟了咱们二十多年了,今年又格外辛苦,多给他五两,让他也过个松快年!”
何秀娘点了点头,低头也喝了一口姜汤,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抿着嘴笑了笑:“说起来,今天这一年的账盘下来,我心里倒挺踏实的。丘世裕那二十两,倒也是个好由头,让你这年底的账又厚实了几分!”
陈文启用碗沿暖着手心,也笑了一下:“有这两个热心肠的替我卖字,我这收入倒比当县令还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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