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一年,也就是公元1682年的春天,一位名叫张懋尝的官员,带着7名随从,从重庆府出发,赶往荣昌县城履新。他当时的心情,大概跟今天考上公务员、被分配到县城赴任差不多——前途可期,只是路远了点。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趟上任路,差点儿要了他的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从重庆到荣昌,按今天的路况,开车个把小时的事。但在1682年的春天,张懋尝走得很慢。一路上田园荒芜、万户萧疏,原本的阡陌良田,已经将近40年没人耕种。树林蔓生,连绵成片,把田垄彻底吞没,远远看去,那不是农田,那是森林。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明末清初的四川,刚从一场长达数十年的噩梦里醒过来。张献忠的大西军、南明政权、清军、后来的吴三桂,几股力量在四川大地上反复绞杀。学界普遍的估计是,四川人口从明末的600多万,锐减到清初的50万左右。顺治十八年(1661)清朝第一次户籍统计,整个四川在籍人丁只有1.6万户,按一户五口算,全省只剩8万人上下。

人没了,老虎就来了。

清初文人欧阳直在《蜀乱》里写:“蜀中遍地皆虎,或一二十成群,或七八只同路,逾墙上屋,浮水登船爬楼,此皆古所未闻。”南充县知县黄梦卜给上级打报告说:原本招徕户口506人,被老虎吃了228人;后来又招了74人,又被吃了42人。也就是说,外来移民里将近一半,是丧身在虎口之下的。

这是那个时代四川的常态。森林覆盖率超过80%,华南虎成群结队走出山林,村镇城郭反倒成了它们的猎场。

话说回来,张懋尝带着7名随从,一路披荆斩棘、昼行夜宿,好在一行人里除师爷外都是精壮军士,熟操刀剑。走了五天,第五天的下午,他们终于走到了荣昌县城。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城门,洞开着。

时值黄昏,城内野草残垣,没有一个人影。张懋尝心里犯嘀咕:好歹是个县治所在,怎么连个守门的都没有?他让军士上前敲门询问。

门推开了。冲出来的,不是衙役,也不是百姓,而是一群老虎。

那一瞬间的血腥搏杀,被清嘉庆版《荣昌县志》第十九卷记了下来:张懋尝主仆八人惊恐之下慌忙逃命,2名军士拼死力保知县逃出,其余5人,当场丧生虎口。

换句话说,张懋尝是被人以命换命,从老虎嘴里抢出来的。

一个朝廷委任的知县,到任第一天,连县衙的大门都没迈进去,先折了5名随从。这哪里是上任,这分明是闯进了一座被老虎占据的废城。

但故事还没完。张懋尝捡回一条命之后,并没有转身逃回重庆府。他后来真的在荣昌留了下来,做了这个县的父母官。因为当时整个四川的秩序恢复,就是从"打虎"开始的——顺治十六年(1659)清廷把四川省治迁回成都时,城里草木蔽寒,麋鹿豺虎纵横于民舍之间,官员们没法住,只好先在城楼上搭铺;成都的蜀王府里,野兽聚集,两三年都没捕尽。

张懋尝在荣昌的处境,其实就是整个清初四川官员的缩影:你要先从这个"野生状态"的四川里,把人的世界一点点夺回来。移民们要去河边取水,得组织一帮人,敲锣打鼓、举着火把、拿着武器才敢出门,就为了吓退老虎。

所以你看,"湖广填四川"这四个字背后,不只是迁徙和垦荒,还有无数个像张懋尝这样的官员、像那些随从一样的移民,用人命在跟老虎抢地盘。直到康熙后期,随着移民涌入、土地重新开垦、森林退缩,这场持续三十多年的特大虎患,才慢慢平息下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三百多年后再回头看,《荣昌县志》第十九卷里这短短几十个字,记的不只是一桩惨案,更是一个时代最荒诞也最真实的一幕:那时候的四川,人退到了角落,老虎走上了街道;一位知县去上任,要担心的不是政敌,不是匪患,而是城门背后,会不会扑出一群猛虎。

张懋尝是幸运的,他用5个随从的命,换了自己的一条命。而更多没能写下名字的移民,连这个运气都没有。

致作者:《写乎》致力于文化与历史的传播,仅仅根据作者意愿开通赞赏,赞赏所得全部归作者。

投稿邮箱:499020910@qq. 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