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年薪一百六十六万,我岳母七十大寿那天,她说外姓人不能上主桌。

这话不是当着我面说的。是开席前十分钟,我老婆陈莉在厨房门口截住我,压低嗓门转述的。她手上还端着一盘刚切好的白斩鸡,酱油碟晃了一下,沾到她袖口。

“妈说了,主桌是自家人坐的,你坐旁边那桌行不行。”

她说这话时没看我眼睛,在看那盘鸡。我嗯了一声,弯腰把带来的那箱水果从左手换到右手,其实不沉,就几个橙子,路上买的,超市塑料袋还系在上面。

大厅里很热闹。老人在笑,小孩在跑,穿围裙的服务员端着一盘盘菜从旁边挤过去,有个盘子里的鱼尾巴蹭到我外套。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到身后花架上的绿植,叶子掉了两片,我捡起来放在花盆里。

“那行,我坐旁边。”

陈莉看了我一眼。她嘴角动了一下,想说别的,但旁边有人喊她递东西,她转身走了。那一瞬间我看到她后颈有一根白头发,在灯下特别亮。

我没去旁边那桌坐着。我穿过大厅,经过主桌,经过岳母身后。她正背对着我跟人说话,声音很大,在讲什么年轻时候的事。小舅子陈刚坐在她旁边,看见我,表情顿了一下,嘴张开了一半。

我朝他点点头,走了。

出了酒店大门,外面比里面安静。路灯底下有个骑电动车的人在吃煎饼,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我站了一会儿,从口袋摸出烟,又想起来三个月前戒了。把空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没扔进去,弹到桶沿上,又掉在外面。我弯腰捡起来重新扔。

回到家,洗澡,换了件旧T恤。手机放在茶几上,一直亮。小舅子打来的。没接。后来响第四次的时候我把手机关了。

客厅很安静。冰箱嗡嗡响。我打开冰箱拿出一盒酸奶,看了一眼保质期,前天就过期了,放回去了。

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天花板有一道从窗帘缝漏进来的光。我想起来明天要交的报表,又想起来小时候我妈带我赶集,走丢了一次,后来在卖凉粉的摊子旁边找到我。跟这些都挨不着。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

翻了个身,睡着了。

02

第二天早上开机,六十八条未接来电提醒。全是陈刚的。还有三条短信。

第一条:姐夫你去哪了。

第二条:妈不是那个意思。

第三条:你回个电话行不行。

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多发来的。我坐在床边看了几秒,手指划到号码上,拉黑了。

陈莉不在家。她昨晚估计没回来,微信上有一条消息,凌晨一点发的,就两个字:“睡了?”我没回。现在又发来一条:“我今天请了半天假,中午回去。”

我起来煮了碗面。锅里水开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公司前台,问我今天来不来。我说下午去。面煮好了,放了点醋,吃了一半,剩下的倒掉了。也不是不好吃,就是不想吃了。

中午陈莉回来。她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饭盒,其中一个透明盒里码着切好的橙子。她把饭盒放在桌上,坐下来。

“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她点点头,把橙子推过来。我没拿。她就把盖子揭开,自己吃了一片。

“你拉黑陈刚了?”

“嗯。”

她没说话。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橙子收进冰箱。冰箱门开的时候,那盒过期酸奶掉了出来,在地上滚了半圈。她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扔垃圾桶了。

“我妈昨天摔了一下。”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也就一秒钟,然后继续把碗里最后那点汤喝了。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腿磕了一下,陈刚送她去看了,说没伤到骨头。她昨晚一直在厨房。”

“在厨房干嘛。”

陈莉没接话。她站在冰箱前面,手放在冰箱门上,背对着我。冰箱里的灯照在她胳膊上,我看见她手腕上还是那块旧表,表带都磨白了。

“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她不是说外姓人不能上主桌。”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就是陈述。陈莉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知道你生气——”

“我没生气。”

“你要是不生气你昨天为什么关机。”

“困了。”

她转过头看我。那道目光挺复杂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往上一提就没了。

“我昨天也不舒服。”她说,“不是因为你。”

我没问她为什么不舒服。结婚十二年,有些话不用问。她走到客厅坐下,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卖锅的广告,主持人用筷子敲锅底,当当当的。

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上有点刺。楼下有小孩在哭,不知道哪家的,哭了一会儿又不哭了。

03

下午我去了公司。没什么要紧事,就是不想待在屋里。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看了几封邮件,回了一封,剩下的放着。

四点的时候陈刚用别人手机打过来,我接了。

“姐夫。”

“嗯。”

“妈要跟你说话。”

电话那头一阵窸窣的声音,然后岳母的声音传过来。她说话有点喘,可能腿还不舒服。

“小周啊。”

“妈。”

“那个,我昨天那话,是随口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话筒里能听到她那边电视开着,在放一个养生节目,有人在讲泡脚。她等了几秒,又说:

“你明天来不来家里吃饭。”

“看情况吧。”

“来嘛,我让陈刚去买条鱼。”

“再说。”

挂了。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上那个未知号码看了几秒,没存。

晚上回家路上,在小区门口碰到隔壁邻居老刘遛狗。他那只柯基跑过来闻我的鞋,我停下来让它闻了两下。老刘说今天风大,明天要降温。我说哦。他又说物业把二号楼那边的路灯修好了,前阵子坏了半个月。我说那挺好的。他牵着狗走了,狗回头看了我一眼。

回家开门的时候,手里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锁孔。屋里灯没开,陈莉在阳台上收衣服。她收一件叠一件,折得特别整齐,边角对边角,跟铺子里卖的似的。她叠衣服一直这样,我妈以前看到过一次,说这姑娘做事真利索。我当时还挺得意。

现在她背影对着我,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有几缕散的,贴在脖子上。

我想起来昨天在寿宴上,岳母旁边坐的那个小孩,好像是陈刚家的老二,穿了件红T恤,袖子上有个洞。不知道谁给穿的,也没人管。席上那盘鱼端上来的时候,转盘转了一圈,转到我面前停了一下,然后又转走了。我盯着那条鱼看了几秒,鱼眼睛白白的,张着嘴。

我走到阳台上,从陈莉手里接过一件衣服,帮她叠。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们两个人站在一起叠衣服。有件T恤是我以前的,领口都松了,她举起来闻了一下,说没晒透,又挂回去了。

04

第二天是周六。陈莉一大早就出门了,说去她妈那儿帮忙收拾。我没去。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真不去?”

“不去。”

门关上了。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一个台在放纪录片,讲海洋里的鱼。看了一会儿,不知道看了什么。关了。

开始整理鞋柜。把里面所有的鞋拿出来,一双一双摆在地上。运动鞋、皮鞋、拖鞋,陈莉的靴子,我那双后跟磨掉一半的休闲鞋。鞋柜里的灰不少,拿抹布擦了一遍,擦完又觉得没擦干净,再擦一遍。陈莉的短靴里塞了一团报纸,已经潮了,软塌塌的,拿出来扔了。

整理完鞋柜又去擦厨房的灶台。灶台本来不脏,我用了半瓶清洁剂,擦完以后手指有点发白。

中午没吃饭。也不饿。把冰箱里东西全拿出来看了一遍,过期的扔了,没过期的按顺序码回去。那盒酸奶的位置空出来了,看着有点别扭。把牛奶移过去填上。

下午两点多,陈莉回来了。她进门换鞋,看到地上摆的鞋全部整整齐齐,愣了一下。

“你干嘛了。”

“没事。”

她走到沙发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个不锈钢饭盒。打开,是一盒菜,红烧肉,还有几个青菜丸子。

“我妈让带回来的。她做的。”

我看了那盒菜一眼。菜还温着,油已经凝了一层薄的,红褐色的。

“她说红烧肉是你爱吃的。”

“哦。”

陈莉把饭盒放在桌上,没再说别的。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不明显。我装作没看见。

过了会儿她说:

“我妈昨天那个话。其实是因为大哥。”

我看着她。

“大哥今年过年没回来。她说自家人坐一起才算过寿。大哥一家不在,她心里不舒服。你坐主桌她更难受,因为——”

她停了一下。

“因为你跟大哥关系好。”

厨房水龙头在滴水。我前两天换了个垫圈,没换好。

“你跟大哥去年在一起喝酒那回,她知道了。她说你俩聊了一晚上,大哥后来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哭了。她说大哥跟你比跟她还亲。”

我没有马上说话。把桌上那盒菜拿起来,放进冰箱。冰箱门吸上的时候啪的一声。

“菜我明天吃。”

05

当天晚上陈刚又打来电话,用的另一个号码。我没接,但也没挂。响了三声,自己断了。

隔了十分钟,短信进来了。

“姐夫,妈今天去医院复查了,医生说膝盖有点积液,抽了。不是大事。她让我跟你说,主桌那天,给你留了菜。你没在,后来她自己吃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删了。

又过了一会儿,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很长:

“周哥,我陈刚。我知道你拉黑我了。我就说一句。那天你没来之前,妈在厨房站了半个钟头,拿你带来的那袋橙子一个一个擦,擦完了摆盘。她说小周买的橙子好看,比外面卖的大。后来二姨说了一句外姓人还是别上主桌,她没吭声。我看她表情不对,我想说点什么,她瞪了我一眼。你走了以后她吃了几口就下桌了,去厨房了。昨天摔那一下是因为厨房地上有水,她自己没注意。她不让我跟你说这些,我这人嘴碎,不说难受。就这些。”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屏幕光从底下透出来一点,很快黑了。

陈莉已经睡了。我在客厅坐着,灯没开。过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打开冰箱,把那盒红烧肉拿出来,倒进碗里,微波炉热了两分钟。坐在厨房的台面旁边,一口一口吃了。

肉有点咸。里面的姜片切得很薄,刀工比陈莉好。陈莉切姜一向切得厚,像小土豆块。

吃到一半,筷子上的油凝住了。我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想起有一年过年,岳母专门给我做了一碗面,说生日要吃面。那天没人过生日,她就是做了。面里卧了两个鸡蛋,我吃了一个,另一个我夹给陈莉,她又夹回去给她妈。她们推来推去,最后岳母把鸡蛋吃了,说不能糟蹋东西。

碗里还剩几块肉。我把碗泡在水槽里,没洗。水龙头还是滴。

06

周一早上,我打开手机通讯录黑名单,把陈刚的号码放出来了。没打电话,也没发消息。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去了趟岳母家。路上在水果店又买了一袋橙子,跟上次那个差不多大,其实不小,但也没特别大。

敲门。岳母开的。她腿上贴了块膏药,走路有点慢。看见我,愣了。

“小周来了。”

“嗯。”

我换鞋进门。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茶几上东西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我坐在旁边。

“橙子。”

“又买了。”

“上次那个好吃。”

她没说话。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两下,膏药边角有点卷起来了。

“腿上怎么样。”

“没事,老了,零件不行了。”

“那少走点。”

“嗯。”

然后我们就坐着。电视没开。客厅里挂着一幅十字绣,是颗大白菜,针脚密密麻麻的,她绣的。旁边搁着一个老花镜,镜腿用胶带缠了一圈。茶几上有个旧本子,翻开放在那里,上面记着电话号码,字写得很大。

坐了一会儿,陈刚从里面出来。看见我,挠了一下头。

“姐夫。”

“嗯。”

“吃了没。”

“没。”

他扭头跟他妈说:“那我去买点熟食。”

“冰箱里有菜。”

“姐夫来了嘛。”

岳母想了想,说:“那你把那块豆腐也带上吧,他爱吃豆腐。”

陈刚拿了外套出门。屋里又安静了。岳母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腿上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她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嗯了一声。

“下次过寿,你坐我旁边。”

“好。”

我们没再说别的。电视没开,屋里特别静,能听见楼下有人在用锯子,声音一阵一阵的。窗台上晒着几个橘子皮,晒得卷了边。不知道她晒这个干嘛。

陈刚回来了。买了豆腐,买了卤牛肉,一袋馒头。在厨房忙了一阵,端出来。我们三个人坐在茶几旁边吃。岳母没怎么吃,就喝了半碗粥。

吃完,我把碗筷收了。走进厨房洗碗的时候,看到灶台边上搁着一摞盘子,都擦得很干净,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只盘子的花纹我认得,是寿宴那天装白斩鸡的。她带回家了。

水龙头开着,我把碗一个一个冲干净,放到沥水架上。

出了岳母家,我在楼下站了会儿。陈刚跟出来,递给我一根烟,我说戒了。他把烟叼在自己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我们俩站在一起看了会儿路边一个修鞋的老头,他正给一只高跟鞋换跟。陈刚说:“姐夫。”我说:“嗯。”他说:“下周大哥回来,一起吃个饭吧。”我说:“行。”然后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转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