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6月17日上午,罗布泊上空出现了两个太阳。上面那颗,比一千个真太阳还亮。
当天,新华社向全世界宣告,中国第一颗氢弹在西部地区上空爆炸成功。实测当量330万吨。
从第一颗原子弹到第一颗氢弹,美国用了7年3个月,英国4年7个月。法国8年6个月,中国只用了2年8个月。
中国是第四个掌握氢弹技术的国家,也是最快的一个。这件事,外面的人很多年都没弄明白。
1999年,《纽约时报》拿出3个版面,做了一篇特稿。标题问的是,中国突破核武器,凭的是本事还是间谍。
报道里有一句:不搞间谍活动,北京可能已经自力更生实现了弹头小型化。于敏指着它说,这句话说对了。
他接着说,重要的是自力更生。但他不认"可能"两个字。他的原话是,我们不是"可能",是"已经"实现了小型化。
一、先说清一个流行的叫法
讲于敏,网上最常出现的一个词是"于敏构型"。
这个词不是官方定名,而是后来在媒体报道中传开的叫法。当年研制队伍内部,管它叫1100。
1965年2月,邓稼先、周光召等人制定了一份工作大纲,要突破氢弹原理。主持这项工作的是九院副院长朱光亚和彭桓武。
目标写得很具体:当量要达到和超过100万吨,重量不得超过1吨。
两条并排写,简称"1100"。为了加大保险系数,彭桓武建议按300万吨设计。
参加研制的领导干部和科技人员,半个多世纪里都管这第一颗氢弹叫1100。
2017年,第一颗氢弹试验成功50周年。有关杂志公开了1966年12月那份理论设计文件的前两页。
文件上写着,负责人是彭桓武、邓稼先、周光召、于敏。后面还有一长串参加人的名字,最后用一个"等"字收住。
于敏本人对这类叫法是什么态度,可以看两件小事。
1987年五一节前,国务院授予他"全国劳动模范"称号。这是他隐姓埋名27年后,名字第一次公开出现。
有人问他怎样攻克氢弹原理的。他的回答是:研究氢弹原理的是一批科学工作者,参加设计、实验的人就更多了。
"要说攻关,是集体攻关,我只是其中一个卒子。"
2014年,他获国家最高科学技术奖。记者又提到"氢弹之父"。
老爷子连连拱手。他说:"拜托你们了,千万不要称我为'氢弹之父',那样我会很难受的。"
还有一件事更要说清。跟着这个名字一起流传的,是一套核武器传言。
网上流传的说法是:美俄因为氢弹维护太贵,把氢弹全销毁了。全世界只剩下中国还有30枚。
这个说法不成立。今天,5个常任理事国都保有氢弹。
至于那个"30枚",核弹数量是各国最高机密,谁也不会对外公布。
顺着它推下去的那层技术解释,也站不住。氢弹里要用到氚,而氚的半衰期只有12年多。
于是有人说,氢弹每隔十来年就得换一次料,代价高得吓人。
这个推想漏了一步。氢弹实际使用的装料本身是稳定的,不需要靠定期补氚来维持。
所谓"养不起",并不存在。
顺带说一句,中国搞过的核试验一共45次,约为美国的二十三分之一。
这才是"自力更生"四个字真正的分量:用最少的试验,把最要紧的事办成。
二、上海那一百天
1961年1月,二机部副部长钱三强把于敏叫到办公室。他交给于敏一项任务:参加热核原理研究。
热核,就是氢弹。
那时于敏已经在原子核理论研究上做了10年,论文和声望都在往上走。转过去,得放下这一切,还要隐姓埋名。
他答应了。此后28年,这个名字从公开的学术讨论中消失了。
真正的难关是算力。全国只有1台每秒万次的电子管计算机。
95%的机时留给原子弹,分给氢弹的只有5%。
1965年9月,于敏带着一批年轻人赶到上海,去用华东计算所的J501计算机。
这台机器的运算速度是每秒5万次,是当时国内最快的。
100多个日夜,纸带堆积如山。于敏在机房值大夜班,一摞摞黑纸带出来,他就趴在地上一段段看。
有一回,纸带上的数据从某个时刻起不对了。他一点点缩小范围,最后查出是计算机里一个晶体管坏了。
他的本事是抓主要矛盾。别人从纸带里看不出来的东西,经他一分析就活了。
他还判断过一组国外报道的截面数据不可信,认为不必跟着重复实验。后来的结果证明,他是对的。
到年底,他和团队拿出了从原理到材料到构型的一整套物理方案。
他给在北京的邓稼先打了个电话。他说的是一句隐语:我们几个人去打了一次猎,打上了一只松鼠。
邓稼先听懂了,很快赶到上海。
1966年12月28日,氢弹原理试验成功。
1967年6月17日上午,徐克江机组驾着轰-6进入罗布泊空投区。
第一次投弹没成功,领航员太紧张,忘了按自动投掷器。
指挥所随即回话,要沉着,不要紧张。
8时20分,氢弹投下。实测当量330万吨。
他本人当时在北京,守着电话。多年后他回忆说,我这人不大流泪,也没有彻夜不眠,回去就睡觉了,睡得很踏实。
三、"没留过学",不是他的资本
于敏1926年生于河北省宁河县芦台镇,那里今天属于天津。
1944年考进北京大学工学院,两年后转入理学院物理系。1949年毕业,成绩是物理系第一。
1951年,他调入中国科学院近代物理研究所。
他和杨立铭合著的《原子核理论讲义》,是我国第一部原子核理论专著。钱三强对他的评价是,于敏填补了我国原子核理论的空白。
1957年5月,日本物理学家朝永振一郎率团访华。他后来拿了诺贝尔物理学奖。
交流完,他问于敏,于先生是从国外哪一所大学毕业的。
于敏答:"在我这里,除了ABC之外,基本都是国产的。"
日本代表团回国后发表文章,称他是中国的"国产土专家一号"。也有写作"国产专家一号"的。
在研制核武器的权威物理学家中,于敏是唯一没有留过学的人。
这个身份,外人看着像个传奇。于敏自己不这么看。
2015年,《科技日报》记过他的话。他说,"土"字并不好,有局限性。对搞研究的人来说,"土"是个缺点。
他还说过,如果生在现在,重新上大学,他当然会留学。
他对唯一的博士生蓝可,也是这个态度。蓝可毕业时,他亲自写推荐信,让她出国工作两年。
临走时他嘱咐的是,不要等老了才回来。落叶归根只能起点肥料作用,应该开花结果的时候回来。
彭桓武院士的评价是,于敏的工作完全是靠自己,没有老师。
彭桓武这句话,说的不是他不需要老师,而是国内当时没有人熟悉原子核理论。
特殊条件不等于通行的方法。把"没留过学也能办成大事"读成"不必留学",是把老人家的意思读反了。
四、凭什么
于敏自己讲过不止一遍。他的解释是,氢弹是集科学、技术、工程于一体的大科学系统。
要多种学科、多方面的力量,才能出成绩。
1985年,"氢弹突破及武器化"获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获奖者中排名第一的彭桓武,领奖回来就把奖牌交回了研究所。
他在日历上写了一句话:集体集集体,日新日日新。
再往前看,还有一道看不见的工序。中央专委的决策、钱三强的点将、九院里几个部的合力,缺一环都不成。
当然,于敏那一份,别人替不了。
1966年12月那次试验前,戈壁滩上零下三四十度。他半夜爬上100多米高的铁塔,校正测试屏蔽体的摆置。
做第一代核武器那些年,他八上高原、六到戈壁。
在青海,高原反应压得他吃不下饭,同事记下的饭量是"1两、2两、2两"。
1984年冬天,西北核试验场的一次讨论会上。他和陈能宽一人一句,把诸葛亮的《后出师表》背到了底。
1986年,他和已经病重的邓稼先商量后,联名给中央写了一封信,建议加快核试验。
这封信为我国的核试验部署争取了时间。1996年,我国签署全面禁核试条约。
搞了一辈子核武器,于敏说自己是个和平主义者。
他说:"我当然不愿意打仗,我打心眼里赞成核武器最好都彻底销毁、完全禁止。"
可是在50年代,核大国几次威胁要用核武器打我们。你要想不受人家欺负,就不能没有核武器。
他还有一句常被人引的话。一个人的名字,早晚是要没有的。能把微薄的力量融进祖国的强盛之中,便足以自慰了。
撑着那两年八个月的,是一整套系统在运转。
是一个国家把最要紧的事集中起来办的决心。是一群人愿意把自己的名字交出去。
所以,真正该记住的,不是一个被反复传说的名字,而是一套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办法。
至于于敏自己对"土"字的判断,今天读来更该记住。
他说过,"土专家"不足效法。科学需要开放,应该学习西方先进的科学技术。
他那一代人的成就,是在特殊条件下拼出来的。这条路可以敬仰,不能当成常态。
2019年1月16日,于敏在北京去世,93岁。
【主要信源】 新华社《绝密忠诚——记中国氢弹功勋、国家最高科技奖获得者于敏院士》,2015年1月 中国科学院《"氢弹研制"中的5个神秘数字》,2018年11月 《科技日报》《于敏:核弹征程舞忠魂》,2015年1月 《文汇报》上观新闻《于敏:拜托,千万不要称我"氢弹之父"》,2019年1月 《中国青年报》《比一千个太阳还亮》,2002年7月 人民日报出版社《大国功勋》之《隐姓埋名的岁月》,2023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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