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玉米地热得像一口捂严实的锅,玉米叶子蔫耷耷垂着,老赵蹲在地头,手里的蒲扇半天没扇动一下。他今年五十五,种了三十多年地,这块苞米田是自家的口粮田,往年从来用不着人守夜,今年不知怎么回事,田埂边上的苞米被人掰了好几茬,他才卷了铺盖来地里蹲着看。
前半夜一点动静都没有,虫子在草丛里叫得热闹,远处村子的狗偶尔吠两声。老赵靠着田埂西头那棵老槐树坐了半宿,困得眼皮打架,烟抽完最后一根,正打算把草席铺开躺下,虫叫忽然停了。
是那种一下子就全停的静,好像有人伸手捏住了所有虫子的嗓子,耳朵里空落落得发闷。老赵手里的火柴还攥着,人愣了一下,抬头朝田埂那头望去——那儿站着个黑影。
黑黢黢的,不高不矮,看轮廓像个人,肩头圆圆的,看不出脸面。老赵心里咯噔一下,头一个念头是偷苞米的又来了。他张嘴喊了声“谁”,那个黑影纹丝不动,连晃都没晃一下。老赵把电筒摸出来,摁亮,一道白光刷地打过去。
光柱扫到田埂上,照得那截地方通亮,空空落落,只有几棵歪着的草。黑影没了,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像被光柱烫化了一样。老赵手电举着,又照了十几秒钟,那截田埂上连个会动的活物都没有。
他没敢动弹。后背那层汗被夜风一吹,凉得人直激灵,两条腿像灌了铅,蹲在地上好几分钟,虫鸣才陆陆续续重新响起来。老赵把手电关了又打开,开了又关上,折腾到天边泛出灰白色,才深一脚浅一脚走回家。
白天他特意绕到那块地去看。田埂上的土干得发硬,上头没有半个脚印,别说人的,连野狗踩过的印子都找不着。黑影站的那个位置,就在田埂西头,那里长着几丛牛筋草,草叶上挂着露水,没有倒伏,也看不出折断。老赵蹲下来伸手拨了拨草丛,指尖碰到凉丝丝的露水,心里说不上来的发毛。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是熬夜熬花了眼,看岔了。
可那天夜里,他躺在炕上,闭上眼就是那个黑影,不高不矮,肩头浑圆,安安静静杵在田埂上,像是长在那儿似的。老赵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着,还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地里,那个黑影慢慢朝他走过来,他想抬手电,胳膊怎么都抬不起来,一使劲,人醒了。
醒的时候满身虚汗,被单湿透了一片。
隔了一天,老赵换了颗新电池的大手电,又去了。他不敢坐得离田埂太近,把草席铺在老槐树另一侧,离那片地方远远的。夜里十一点多,虫叫得正欢,老赵抽着烟,眼皮越来越沉,忽然那个瞬间又来了——虫声像被一把刀齐刷刷切断,四下静得耳朵嗡嗡响。
老赵猛地扬起头,田埂西头,那个黑影又站在那儿。这回他看清楚了,影子比上一次近了,差不多往前挪了十几步,还是那个模样,黑乎乎一团,瞧不出五官,偏偏让人觉着它正朝这边“看”。
老赵攥着手电,手心沁出一层冷汗,手指头僵得跟木头棍子似的。他咬着牙把电筒举起来,摁亮,一道光柱打过去,黑影站着的地方光秃秃的,只有几片草叶在微微打颤。
那晚老赵没敢合眼,蹲在草席上一根接一根抽烟,天亮透了才收了东西往回走。走到村口碰上邻居李长河。李长河见他脸色灰白,问怎么了。老赵犹犹豫豫把两晚上的事说了,李长河听完笑起来,说他这是让今年偷苞米的风声闹得疑神疑鬼,夜里他陪着去守一晚,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夜里两人结伴去了。李长河拎了把长手电,老赵提了根扁担。前半夜还是没动静,李长河还拿这事说笑,话音没落,虫鸣再一次齐刷刷停了。
两人同时朝田埂西头看去,黑影又立在那里。
老赵手一抖,电筒照过去,空了。李长河也把灯打开,光柱来回扫了好几圈,那截田埂干干净净,连只蚂蚱都看不见。两个人面面相觑,半天没人出声。后来李长河先开口,说那影子不像人,像一棵歪脖子老榆树。
老赵愣住了。他看见的分明是个人形,有肩膀,有头,安安稳稳站着。他问李长河是不是看岔了,李长河急得直摆手,说那么大的影子立在田埂上,他两只眼看得真真切切。
两个人因为这个争了半天,谁也说不过谁。李长河后来冒出一句:“我耳朵当时嗡嗡响了老半天,跟有人拿铜盆在我脑袋边上敲似的。”老赵没接话。他当时听到的是一阵沙沙声,像有什么东西拖过玉米地,可那天夜里明明一丝风都没有。
第二天晌午,老赵又去那块地里转悠。这一转,转出更大的问题。
田埂西头尽头有一堆石头,两块青石上下叠着,底下一块大,上面一块小。老赵记得清清楚楚,从他记事起那两块石头就是叠着的。小时候放牛,每天打那儿过,他先一脚蹬上下面的大石头,再踩小石头,最后一步跳到旁边的麦茬地,三脚不落地,稳当得很。可现在那两块石头平躺在地上,大的一块歪在一边,小的一块滚出去半尺远,像让人翻过似的。
老赵蹲下去细看,石头周围的土硬邦邦的,缝隙里长满草根,怎么看都不像最近动过的。他跑去村里问七十多岁的老会计,老会计说那石头打他年轻时候就在那儿,从没人去搬过。老赵又把李长河叫过来看,李长河蹲下瞅了半天,说这石头本来就是这么躺着的,你记岔了。
老赵不服气,说小时候明明踩着石头跳麦茬地,三步正好到地头。李长河指指那片地说:“麦茬地早就改成苞米田了,再说你那会儿十来岁,人矮腿短,步子小;如今你个头高,一步顶过去两步,两步到了有什么稀奇?”
老赵张了张嘴,一下子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可他心里知道不对味。他站在那两块平躺的石头跟前,脑子里嗡嗡的,后脖颈蹿起一阵凉意。打那天起,老赵不从那块地边上走了,夜里更不去。李长河有时招呼他喝两盅,他推说身子乏,大门不出。夜里老是睡不踏实,梦见自己站在田埂下,那两块石头叠得老高,他仰着头往上瞅,那个没有脸的黑影蹲在石头顶上,黑乎乎的一片,可他偏偏能觉出那影子在看他。每次都是吓醒,浑身冷汗。
一个多月过去,老赵再没靠近那块地。直到有天傍晚,村里有人从那头回来,说那块地今年的苞米长得稀稀拉拉,棒子比往年小了一截。老赵没接话。那块地以前是附近几块田里长势最旺的,他心里明镜似的,嘴上没说出来。
那天黄昏,老赵站在自家院门口,远远望着那块地的方向。夕阳把田埂染成昏黄一片,他一抬眼,田埂西头又立着个黑黢黢的影子,和那晚见到的分毫不差。老赵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影子看了足足一分钟。一阵晚风从地里刮过来,影子晃了晃,像被风揉碎的烟,慢慢化掉了。
老赵伸手摸了摸后脖颈,一手冷汗。他转身走回院子,把院门带上,再没回头望过那块地一眼。只是从那以后,他夜里路过堂屋后窗时,总要多看一眼窗户外头,确认院子里空荡荡的,才肯去睡。
注:本文为文学虚构创作,所有情节为艺术演绎,不对应现实真人真事,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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