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为试探女友家人是否看重钱财,赴女友家家庭饭局时我刻意低调装穷,一身平价衣物,言谈间装作普通打工青年。席间一众亲戚纷纷言语轻视、暗自打量,本以为伪装天衣无缝,谁知身家丰厚的董事长岳父静静注视我许久,淡淡一笑,一语戳破我的伪装,当场点破我刻意装傻的心思。
第一章:心生考量,决定隐藏家底试探人心
我叫周承远,今年二十八岁,名下有三家公司,分布在科技、地产和新能源三个板块。去年我以二十二亿的身家上了财经杂志的封面,标题写的是“新生代实业领军人”。可这会儿我坐在自己公寓的阳台上,穿着一件二十九块钱的纯棉T恤,脚上趿着一双十块钱的塑料拖鞋,手里捏着一罐三块五的啤酒,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林小婉发来的消息:“承远,这周六来我家吃饭吧,我爸说想见见你。”
林小婉是我的女朋友,交往了八个月。她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当儿科医生,月薪八千出头,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我们是在一次公益义诊活动上认识的,她负责给社区老人量血压,我那天正好去那个社区看一块地皮,路过义诊摊位的时候被她拉住了。
“先生,您测个血压吧,免费的。”
她穿着白大褂,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像一弯月牙。我鬼使神差地坐下了,把胳膊伸给她。她绑袖带的时候手指凉凉的,动作很轻,量完了说:“高压一百一十八,低压七十六,您身体挺好。”
“谢谢。”我站起来要走。
“等一下。”她喊住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来,“您额头上都是汗,擦擦吧。”
我接过纸巾,愣了一下。那张纸巾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最便宜的散装纸巾,纸质粗糙,可递纸巾的那双手干净温暖。我攥着那张纸巾走了好远,才想起来该问她要个联系方式。
后来我托人查到了她在医院的工作时间,挂了个专家号去找她。她看见我坐在诊室里,先是一愣,然后笑了:“您哪儿不舒服?”
“心里不舒服。”我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病人不太正常。“具体什么症状?”
“上次在社区见了一面,回去老是想起你给我递纸巾的样子。这是不是病?”
她愣了好几秒,然后脸慢慢红了。诊室里还有别的病人在排队,她赶紧低下头去写病历,声音压得低低的:“您别在这儿说这些,后面还有人呢。”
我站起来,把一张名片放在她桌上:“下班了我来接你。”
名片上印的是我其中一个公司的名字,不是什么大企业,就一个普通的科技公司。我故意没给她那张印着头衔的名片,怕吓着她。后来交往了几个月,我也一直没跟她提我家里的真实情况。她只知道我在科技园区上班,具体做什么的,她没细问过。她是个简单的人,每天医院家里两点一线,最大的爱好是周末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研究新菜谱。我租了套两居室的公寓住着,开一辆二十万出头的国产车,穿优衣库和迪卡侬,跟她一起吃路边摊、逛公园、看电影。她从来没问过我一个月挣多少钱,也从来没让我给她买过什么东西。出去吃饭她有时候还抢着买单,说“你创业阶段也不容易”。
我确实在“创业”,只是她不知道我创的这个业,估值已经过了百亿。
周六的饭局,是她爸提的。小婉说她爸原话是这么讲的:“谈了大半年了,带来见见吧。”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给我炖排骨,头也没回,语气轻飘飘的。可我从她切菜的力道里感觉出来了,她心里没表面那么轻松。
“你爸是做什么的?”我问过她。
“做生意的,具体做什么我也说不清,反正就是什么赚钱做什么。”她想了想,“开了个公司,规模还行吧。”
“什么公司?”
“叫鼎晟集团,你听说过吗?”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鼎晟集团,横跨地产、金融和制造业的老牌巨头,董事长林国栋,在商界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人称“老狐狸”。胡润榜上常客,身家保守估计在两百亿往上。我名下的新能源板块跟鼎晟旗下的子公司还有过一笔间接的合作,只不过没直接打过交道。
林小婉是林国栋的女儿。
这事她跟我提过一次,说得轻描淡写,我听完也没有追问。那时候我们才刚在一起两个月,感情还没深到要交代家底的地步。后来我特意让人查了一下,林国栋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叫林小婉,在人民医院当儿科医生,自己租房住,开一辆十几万的丰田卡罗拉,生活朴素得不像豪门千金。
我看了那份资料之后,心里反倒踏实了。原来她跟我一样,都不太把家里那些事挂在嘴上。
可现在,她爸要见我。
我捏着啤酒罐,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脑子里飞速转动。鼎晟集团董事长林国栋,商海里浮沉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我要是穿一身定制西装去,他大概扫一眼就知道我什么来头。可我要是装穷呢?他女儿找了个“普通打工青年”,他什么反应?他那些亲戚朋友什么反应?
一个念头从我脑子里冒出来,像颗种子落了地,飞快地生根发芽。
我想试试。
试试林小婉的家人到底看重什么。试试这个饭局上,坐在我面前的这些人,看的是我周承远这个人,还是我名下那二十二个亿。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知道不太厚道,小婉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知道答案,还是想亲眼验证一下。我想看,想听,想亲身感受一下。
我拿起手机,给小婉回了消息:“好,周六几点?”
“中午十一点,我爸说在家里吃,我妈亲自下厨。”
“家里?你爸那个别墅?”
“嗯,你别紧张,我爸我妈人都挺好的。就是我家亲戚多,我大姑二姑我哥他们可能都在。”
“行,我准时到。”
放下手机,我站起来走到衣帽间。拉开柜门,一整排定制西装整整齐齐地挂着,阿玛尼、杰尼亚、布里奥尼,随便拎出来一件都够普通人家吃半年。旁边一溜排开的名表,百达翡丽、江诗丹顿、爱彼,最便宜的那块也值一辆宝马。我看了它们一眼,然后把柜门关上了。
走到另一边的储物柜前,我蹲下来翻了翻。最底层压着几件我几年前刚创业时候穿的旧衣服,优衣库的基础款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件领口都有点松了的卫衣。我拎出来看了看,又把卫衣领口扯了扯,让它看起来更旧一些。
鞋子的话,柜子里最便宜的是那双迪卡侬的跑鞋,买的时候一百四十九,穿了两年,鞋底都磨平了。我把它拿出来,又找了一双灰扑扑的棉袜,凑了一身行头。
手表?不戴。皮带?用那条三十块钱的帆布带。手机?我现在用的是最新款的折叠屏,一万多,太扎眼。我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以前淘汰下来的一部旧安卓机,屏幕碎了一角,开机都卡,装上原来的手机卡,凑合用。
把这一套东西摆在床上,我退后两步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穿着二十九块的T恤和磨了边的牛仔裤,脚踩一双旧跑鞋,头发也故意没打理,乱蓬蓬地支棱着。看着镜子里这个“普通打工青年”,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这身行头,走在街上,跟刚从工厂下夜班的工人没什么两样。
可我心里清楚,装穷这件事,光靠衣服不够。衣服是壳子,言行是里子。我得把那股子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劲头给装出来。我本来就是草根出身,十六岁出来打工,在工地上搬过砖,在电子厂拧过螺丝,在城中村住过月租两百块的地下室。那些年养出来的习惯和说话方式,其实一直没丢,只是被我刻意藏在了这身定制的壳子底下。
现在要把它们翻出来,不难。
我坐在床边,开始在心里打腹稿。明天见了林小婉的父母,我该怎么说话,怎么坐,怎么端杯子,怎么接话茬。一个普通打工青年,面对一个亿万富豪家庭,该是什么反应?拘谨,紧张,话不多,偶尔说错话会脸红,眼神闪躲,不敢跟人对视太久。吃饭的时候要慢,要看别人动筷子了再动。要客气,但不能太客气。要表现出那种骨子里的局促和不安。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跟排戏似的。
晚上小婉给我打电话,问我明天穿什么,她好搭配一下。我说就穿平时那些,她也没多问。她知道我不太讲究穿着,平时也就是T恤牛仔裤,她大概以为明天也一样。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又开了罐啤酒。夜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点潮气。远处是城市的灯火,从二十八楼的阳台看下去,车流像一串串移动的珠子。我盯着那些灯光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别人拼了命想在有钱人面前装有钱,我倒好,反着来。
可我又想,这事对我来说,跟钱没关系。我从小在底层长大,见过太多人因为钱翻脸不认人,也见过太多人因为钱凑上来叫爹。后来我自己有了钱,身边的人一夜之间全变了,有人巴结,有人算计,有人嘴上说着“交个朋友”眼睛却盯着你的钱包。我学会了分辨,也学会了防备。
林小婉是第一个让我放下防备的人。她给我递那张纸巾的时候,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有没有钱。她跟我在一起之后,也从来不关心我账户上有几位数。她关心的是我有没有按时吃饭,加班会不会太累,天冷了有没有加衣服。这些关心琐碎、平常,可我知道它们是真的。
正因为知道她是真的,我才更想看看她的家人。我想看看那个在商海里沉浮了一辈子的林国栋,在面对一个“穷小子”的时候,会是什么态度。是客气地敷衍,还是礼貌地疏远,还是直接摆脸色?他那些亲戚又会怎么对我?冷嘲热讽?阴阳怪气?还是干脆当我不存在?
我想看。我想亲眼看看。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头发抓得更乱了些,然后穿上那身精心准备的行头。T恤的领口洗得有点松了,正好,看着像穿了好几年的。牛仔裤膝盖的地方磨得发白,也合适。旧跑鞋的鞋带系紧一点,鞋底的磨损痕迹藏在下面。
我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又调整了一下。把T恤的下摆扯出来一点,显得不太合身。把裤兜里揣上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和一部旧手机,把那个折叠屏塞进衣柜最深处。
出门前,我看了眼手机。小婉发来消息:“我到家了,你出发了吗?”
“出发了。”
“路上小心。”
我站在公寓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的那一刻,周承远就不是周承远了。他是小婉口中那个“在科技园区上班的普通打工青年”,一个月万把块钱,租着房子,开着国产车,没什么存款,家里也没什么背景。
这个角色,我得演好。
因为我要看的东西,值得我认真演一场。
车开出地库的时候,阳光正好照进来,晃得我眯了眯眼。我伸手把遮阳板拉下来,上面夹着一张我和小婉的合照,是上个月在公园拍的,她举着棉花糖笑得很开心。我看着照片里的她,心里忽然有个声音冒出来。
周承远,你今天要是演砸了,丢的可是她的人。
可另一个声音马上接上来。砸不了。今天这场戏,我不仅要演,还要演得滴水不漏。因为我要看清楚,那个坐在董事长位置上三十年的老狐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把车拐上主路,朝着城东别墅区的方向开去。路上车不多,天很蓝,是个适合见家长的好天气。
就是不知道这场饭局,最后会吃成什么样。
第二章:精心打扮,朴素着装赴女友家家宴
从我的公寓到城东那片别墅区,开车大概四十分钟。这条路我走过好几回,以前是去找一个合作伙伴谈事,那人也住在那一片。但我今天特意绕了个远路,从外环高架下去,走了一段城乡结合部的老路,路面坑坑洼洼的,两边的店铺招牌都旧得褪了色,有家小饭馆门口还支着个油腻腻的早点摊子,炸油条的油烟味飘出去老远。我开窗闻了闻,那股子油烟味混着汽油味和尘土味,呛人,可真实。
这才像小婉平时生活的世界。她的医院在老城区,她租的房子也在老城区,她每天见的是生老病死,是排着长队的普通病人,是那些攥着挂号单子在走廊里等一上午的老头老太太。她过的日子跟鼎晟集团董事长千金这个头衔没有半点关系。
车拐上别墅区外面的那条林荫道时,我把车窗摇上来,空调关了,让车里那股子闷热劲儿散一散。前面一排排独栋别墅从树丛后面露出来,米白色的墙面,深灰色的坡顶,每栋都隔着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安保亭里的保安看见我的车,拦下来问了两句,我报了小婉的名字和门牌号,他打电话进去确认,然后抬杆放行。
我顺着小区里的路往里开,路两边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冠连成一片,把阳光筛成碎金洒在地上。偶尔有辆黑色的豪车从对面开过来,速度很慢,车窗后面隐约坐着个穿西装的男人。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那件二十九块的T恤,心里笑了一下。
找到门牌号,我把车停在那栋别墅门口的路边。熄了火,坐在车里缓了半分钟。透过车窗看出去,那栋别墅比我想象的要大,三层楼,外立面是浅灰色的石材,窗户很多,每一扇都擦得锃亮。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一辆红色的保时捷卡宴。我那辆国产SUV夹在中间,像个误入豪门的穷亲戚。
我拔了钥匙下车,从兜里掏出那部碎屏的旧手机看了一眼,小婉发来消息:“到了吗?我来门口接你。”
“到了,在门口。”
刚回完消息,别墅的大门就开了。小婉跑出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刚洗过,柔顺地披在肩上。她看见我站在车旁边,脚步慢了下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就穿这个来的?”她问,嘴角带着笑,没有嫌弃的意思,就是单纯的意外。
“怎么了,不好看?”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是不好看。”她走过来,伸手把我T恤领口那个松了的边儿扯了扯,“就是你平时见客户不都穿衬衫吗,今天怎么穿得这么随便。”
“见你爸妈,穿太正式了显得见外。”我说。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行吧,反正你穿什么都行。进来吧,我妈正在厨房忙呢,我爸在书房,一会儿下来。”
我跟她往里走,经过门口那辆保时捷的时候,她随口说了句:“我二哥的车,他今天也来了。”
“你二哥做什么的?”
“管着集团下面一个地产公司,成天忙得不着家。”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进了门,玄关很大,地上铺着大理石,光可鉴人。我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双旧跑鞋,鞋底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小婉弯腰从鞋柜里给我拿了双拖鞋,我换了,把自己的旧跑鞋放在鞋架最边上,跟旁边那双锃亮的牛津皮鞋隔了老远。
客厅更大,挑高的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打在沙发区那套看着就不便宜的皮质沙发上。沙发上坐着几个人,听见脚步声都转过头来看。
“妈,承远来了。”小婉喊了一声。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从沙发上站起来,穿着件素净的针织衫,头发盘在脑后,面容和善,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她笑着走过来,上下看了我一眼,伸出手:“小周是吧,来,坐坐坐。小婉老跟我提起你。”
“阿姨好。”我微微欠了欠身,伸手跟她握了一下。她的手温暖干燥,握得不重不轻。
“这是承远。”小婉又转向沙发上另外几个人,“这是我大姑,大姑父。这是我二哥,林志远。”
我挨个点头问好。大姑五十多岁,烫着一头卷发,穿金戴银的,坐在沙发上没起来,只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大姑父倒是站起来了,跟我握了握手,说了句“小伙子坐吧”,看着还算客气。二哥林志远三十出头,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又低头看手机了。
我找了个单人沙发坐下来,小婉坐在我旁边的扶手上。她妈给我倒了杯茶端过来,我赶紧站起来接了,说了声谢谢阿姨。
“别客气别客气,就当自己家。”小婉她妈笑着说,又转身去厨房忙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大姑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了两遍,从我那件松领口的T恤扫到磨白的牛仔裤,最后落在我脚上那双洗得发灰的袜子上。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了口:“小周是吧,在哪儿上班啊?”
“科技园区那边,一家小公司。”
“小公司?”大姑放下茶杯,嘴角撇了撇,“做什么的?”
“互联网相关的,做软件开发。”
“哦,码农啊。”大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的轻慢,“那挺辛苦的吧,天天加班?”
“还行,习惯了。”
大姑父在旁边接了句:“码农好啊,踏实,挣得也不少。一个月能拿多少?”
这话问得直接,小婉在旁边皱了皱眉。我装作没看见,憨厚地笑了笑:“万把块钱吧,够花。”
“万把块钱。”大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丈夫一眼,又看了看小婉,“小婉一个月挣得也不止这个数吧?”
小婉脸上有点挂不住,正要说什么,我伸手在她膝盖上轻轻碰了一下,示意她别接话。她看了我一眼,抿了抿嘴,把话咽回去了。
二哥林志远这时候从手机里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你是本地人?”
“不是,外地的。”
“哪儿的?”
“江北那边的,一个小县城。”
“哦。”林志远点了点头,又低头看手机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气氛一时有点冷。小婉她妈从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招呼大家吃,又笑着跟我说:“小周,别拘束啊,吃水果。”
“谢谢阿姨。”
大姑拿起一颗葡萄,一边剥皮一边像是随口聊天:“小婉啊,你王阿姨上回给你介绍的那个小伙子,你还记得吧?人家现在都升主任了,三十岁不到,年轻有为。你那时候非说不合适,现在看看……”
“大姑。”小婉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跟承远在一起挺好的。”
“我也没说不好。”大姑把葡萄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就是说,女孩子找对象,还是得看长远。你条件这么好,家里又不指望你挣钱,总得找个……”
她没往下说,可意思已经摆在那儿了。我低着头端茶杯,假装没听懂,手指头攥着杯子,指节微微泛白。小婉在旁边坐着,脸色已经不太好了。她妈赶紧打圆场:“大姐,吃水果吃水果,这葡萄是志远昨天从新疆带回来的,甜得很。”
林志远终于放下手机,看着我问了句:“你开车来的?”
“嗯。”
“什么车?”
“国产的,就门口那辆。”
林志远哦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国产车现在做得也行,代步够用。”
这话听着没什么,可那个“代步够用”四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我点了点头,配合着笑了笑:“是啊,省油,好开。”
小婉忍不住了,站起来拉住我的手:“承远,我带你去后院看看,我妈种了好多花。”说完也不等别人说什么,拉着我就走。
穿过客厅侧面的走廊,推开一扇玻璃门,后院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院子不小,铺着草坪,角落里种着一丛丛的月季,开得正盛。小婉拉着我走到院子中间才松开手,转过身来看着我,眉头皱着。
“你别往心里去。”她说,声音放得很低,“我大姑那个人就那样,嘴上没个把门的。”
“没事,我没往心里去。”
“我二哥也是,说话阴阳怪气的。”她越说越气,“今天是我爸让你来的,他们倒好,一个个的……”
“小婉。”我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真没事。你家人什么态度,我都能理解。换了我,家里条件好,妹妹找个条件一般的,我也会担心。”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点潮。“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我笑了笑,“我是什么人,你清楚就行。”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你这个人,有时候看着挺精的,有时候又跟个傻子似的。”
“傻人有傻福。”
她被我逗笑了,抬手轻轻打了我一下。我们站在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短短的。月季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混着草坪刚修剪过的青涩气味。
“我爸在书房,我带你去见见他。”她拉着我的手往回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对了,我爸那个人,话不多,看着有点严肃,你别怕他。”
“我不怕。”
“他要是问你什么,你就实话实说。我爸最不喜欢人跟他绕弯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动声色。“好,实话实说。”
跟着她穿过客厅往书房走的时候,我余光瞥见大姑正拉着她妈在角落里低声说着什么,一面说一面往我这边瞟。林志远坐在沙发上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能听见“那个项目”“融资”“几个亿”之类的词。我收回目光,跟着小婉上了二楼。
书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门虚掩着。小婉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她推开门,拉着我走进去。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到顶的书架,满满当当塞着书。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壶茶、一摞文件、一副老花镜。一个男人坐在桌子后面,正低头看什么东西。
他抬起头来。
林国栋。我在财经杂志上看过他的照片,真人比照片瘦一些,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规规矩矩。他的脸瘦长,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可目光极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他看人的时候不笑,可也不算严厉,就是那种把一切都收在眼底的平静。
“爸,这就是承远。”小婉说。
我微微鞠了一躬:“林叔叔好。”
林国栋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老花镜,打量了我一眼。那一眼不长,可我被他看的时候,后背微微发紧。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身上那件T恤,又扫到脚上那双旧袜子,最后回到我的眼睛。就那么一两秒的工夫,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很浅,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坐吧。”他抬手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我坐下了。小婉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
林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我,不紧不慢地开口:“小周,做什么工作的?”
“软件开发,在科技园区那边一家公司。”
“公司叫什么名字?”
我报了一个名字,那是我名下最小的一家子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员工二十来个人,确实在科技园区租了间办公室。林国栋听了,没什么反应,点了点头。
“家里父母做什么的?”
“我爸以前在建筑队,现在年纪大了,在老家种点地。我妈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
“嗯。”他又喝了口茶,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来之前,知道小婉是我女儿吗?”
这问题问得直接,小婉在旁边愣了一下。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我点了下头:“知道。”
“那你还敢来?”
这话更直接了。我身边的林小婉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衣服,像是怕我接不住。我想了两秒,迎着他的目光,老老实实地答了:“林叔叔,我冲着您女儿来的,别的都是次要的。”
林国栋看了我几秒,没说话,把茶杯放下,站起来。“下去吃饭吧,你阿姨该等急了。”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老茶的气息。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这回我看清了,确实是笑。
“小伙子,待会儿饭桌上,多吃菜,少说话。”他说完就出了门。
小婉松了口气,拉着我站起来,小声说:“还行还行,我爸没赶你走。”
我跟着她往外走,心里却转着林国栋最后那句话。“多吃菜,少说话”。这话听着像是长辈的关心,可搁在林国栋嘴里说出来,我觉得他是在提醒我。提醒我楼下饭桌上还有一场戏,提醒我那些亲戚不会轻易放过我。
他看出来了什么吗?我暂时说不准。可我有种直觉,那双沉静的眼睛刚才打量我的那几秒钟里,看到的东西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下了楼,餐厅里已经摆好了一桌菜。大圆桌,铺着白色桌布,冷盘热菜摆得满满当当。小婉她妈还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忙活,大姑和大姑父已经坐在桌边了,林志远坐在对面,旁边还空着几个位置。林国栋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个茶杯,目光淡淡地扫过桌面。
小婉拉着我在她旁边坐下。我坐定的时候,余光感觉到对面大姑的目光又飘过来了,在我身上溜了一圈,然后跟她旁边的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装作没看见,低头把面前的碗筷摆正,等着开席。
第三章:席间闲谈,各路亲戚纷纷出言轻视
圆桌很大,能坐十二个人。小婉她妈还在厨房收尾,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除了大姑大姑父和二哥林志远,还多了两张生面孔。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抹得油光锃亮,穿一件条纹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金灿灿的大表盘手表,正翘着二郎腿翻菜单。旁边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画着浓妆,指甲上镶着亮片,正拿着手机对桌上的菜拍照。
“这是小婉的三叔和三婶。”小婉在我耳边小声介绍。
我点了点头,冲那两位笑了笑。三叔抬眼看了我一下,算是回应。三婶倒是热情,放下手机冲我说:“你就是小婉的男朋友啊?长得挺精神的嘛。在哪儿上班?”
“科技园区,做软件开发的。”
“哦,IT男。”三婶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嘴角那个笑还挂着,可眼睛里少了点热度,“那挺辛苦的吧?我听说程序员都秃头,你头发倒还挺多的。”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三叔在旁边跟着哼了一声,大姑也配合着笑了笑。小婉的脸色沉了下来,我赶紧接话:“还行,我们公司压力不算太大。”
“小公司嘛,压力能大到哪儿去。”大姑在旁边接了句,一边说一边拿筷子夹了块凉拌海蜇,“大公司才叫压力大,天天考核,末位淘汰。我们家志远手下管着好几百号人呢,天天愁得睡不着觉。”
林志远在旁边摆了摆手:“大姑,别老提这个。我那个摊子不算大,一年也就做个十几个亿。”
“十几个亿还叫不大?”大姑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我,“小周,你们公司一年能做多少?”
我装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那个规模小,一年也就几百万的流水。”
“几百万。”大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同情,“那确实是小公司。不过没关系,年轻人嘛,慢慢来。我们志远当年也是从底层干起来的,现在不也管着几百号人了?”
林志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大姑,别拿我跟人比。每个人起点不一样,小周能从外地考到咱们这儿来,已经不容易了。”
“那也是。”大姑点了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外地孩子能在咱们这儿站稳脚跟,确实不容易。房子买了吗?”
“还租着呢。”
“租房子啊。”大姑拖了个长音,看了她丈夫一眼,大姑父在旁边适时地咳了一声。“租房子也行,现在年轻人都想得开。不过小婉从小可没租过房子住,她那个公寓你知道吧,是你林叔叔早年给她买的,就在医院旁边,一百多平呢。”
我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小婉在桌子底下伸手过来,悄悄握了一下我的手指。她的手微凉,握得很紧。
这时候小婉她妈端着一大碗汤从厨房出来,招呼大家动筷子。林国栋坐在主位上,拿起筷子说了句“吃吧”,席面才算正式开了。我拿起筷子,规规矩矩地夹了面前那盘青菜,慢慢吃着。小婉给我碗里夹了块红烧肉,我也没推辞,低头吃了。
吃了没几口,三叔放下筷子,打开了一瓶白酒,站起来给大家倒。倒到我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小周,来点?”
“三叔,我不太会喝酒。”
“男人哪能不会喝酒。”三叔不由分说给我倒了满满一杯,“来,陪三叔喝一个。”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酒是好酒,茅台,入口绵柔,可我没敢多喝,抿完就放下了。三叔不满意,拿筷子点着我:“哎,小周,这就没意思了。我倒了这么多,你就抿一口?”
“三叔,我真不太能喝,怕喝多了失态。”
“失什么态,在自己家里还怕失态?”三叔把酒杯端起来往我这边凑,“来来来,干了干了。”
小婉伸手拦了一下:“三叔,他真不能喝,下午还得开车呢。”
“开车怕什么,叫个代驾不就完了。”三叔的酒杯悬在半空,脸上的笑还挂着,可目光里有了点较真的意思,“小婉,你这还没嫁过去呢,就护上了?”
小婉她妈赶紧过来打圆场:“老三,别为难孩子。小周不能喝就别让他喝了,来,你自己喝。”
三叔哼了一声,把杯子收了回去,自己仰头干了。放下酒杯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小年轻,连酒都不会喝。”
声音不大,可桌上的人都听见了。大姑在旁边抿着嘴笑了笑,三婶低头玩手机假装没听见。小婉的眉头拧起来了,我伸手在桌子下面轻轻拍了拍她的膝盖,示意她别发作。
菜过五味,话题开始活泛起来。大姑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看着小婉她妈说:“秀兰啊,小婉这个事,你跟国栋商量过没有?”
小婉她妈姓陈,叫陈秀兰,听了这话看了眼林国栋。林国栋正在慢条斯理地喝汤,没什么反应。
“商量什么?”陈秀兰问。
“就是小婉找对象的事啊。”大姑往椅背上一靠,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我跟你说,小婉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可婚姻大事不能由着性子来。你看咱们这个圈子里,哪家闺女找对象不看门当户对?老赵家的闺女,嫁了个搞艺术的,现在呢,两口子闹离婚闹得满城风雨。老钱家的儿子,娶了个外地来的,图人家什么?图长得好看?现在好了,女方一家子都搬过来住着,老钱气得不行。”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可桌上每个人都知道她在说谁。小婉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指节泛白。我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安安静静地坐着。
“大姑。”小婉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我跟承远在一起,不是图他什么,他也不是图我什么。我们俩的事我们自己清楚。”
“我也没说你不清楚。”大姑摆了摆手,一副“我是过来人”的架势,“我就是提醒你,婚姻是两个家庭的事,不是你们俩的事。你看看小周家里,父母在老家种地开小卖部,将来养老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这些你想过没有?”
这话说得重了。桌上安静了几秒。陈秀兰打圆场:“大姐,吃饭吃饭,今天就是见个面认识一下,说这些太早了。”
“不早。”大姑不依不饶,“该说的就得说。小婉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能眼看着——”
“大姑。”林国栋开口了。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可桌上瞬间安静了。大姑的嘴张着,后半截话咽回去了。林国栋把汤碗放下,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目光扫了一圈桌面,最后落在大姑脸上。“今天是见小周的,别的事改天再说。”
大姑讪讪地闭了嘴,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三叔在旁边打圆场:“对对对,吃饭吃饭。小周,来,尝尝这个鱼,你阿姨的拿手菜。”
我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鱼,慢慢吃了。鱼肉很嫩,味道确实好,可我嘴里嚼着,心里却在想刚才林国栋那两个字。他就说了两个字,大姑就不敢吭声了。这个人的分量,在饭桌上摆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的时间,话题转到了别处。三叔和三婶聊起了最近的一个楼盘,说开盘价多少,投资回报率多少。大姑父加入进去,说他有内部消息,某某地块要升值。林志远偶尔插两句,说的都是资本运作层面的东西,什么“资金链”“对赌协议”“股权质押”,一桌子人聊得热火朝天。
我插不上话,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喝口茶,偶尔夹一筷子面前的菜。小婉坐在旁边,时不时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歉意。我冲她微微摇头,意思是没事。
可我越不说话,越有人惦记我。三婶聊完了楼盘,忽然把话头转过来:“小周,你们做软件开发的,是不是也懂投资啊?”
“不太懂,我们那个层面接触不到这些。”
“那你们平时聊什么?总不能天天聊代码吧?”三婶捂着嘴笑。
“也聊别的,生活上的事。”
“生活上的事。”三婶重复了一遍,跟三叔交换了个眼神,“那你跟小婉平时约会都去哪儿啊?总不能天天逛公园吧?”
“有时候看电影,有时候吃个饭。”
“看电影吃饭,那一个月也得花不少钱吧?”三婶掰着手指头算,“电影票两张得七八十,吃个饭少说两三百,再加上油钱停车费,一个月下来怎么也得两三千。你一个月万把块的工资,除去房租,再花这么多在约会上,能剩多少?”
这话问得太具体了,像一把小刀往人肉里钻。小婉忍不住了,正要开口,我先一步答了:“是挺紧的,所以我平时省着花。小婉也体谅我,有时候就在家做饭吃。”
“在家做饭好啊,省钱。”三婶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满意的神色,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小婉从小可没进过厨房,跟你在一起还学会做饭了,也算是长本事了。”
她这话明着是夸,可那个“也算是长本事了”的尾音扬得高高的,怎么听怎么不是滋味。小婉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我伸手过去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大姑这时候又活过来了,接过话头:“秀兰啊,你们家那个保姆呢,今天怎么没来?我上次来,她做的那个狮子头可好吃了。”
“今天周末,我让她休息了。”陈秀兰说。
“那这一桌子菜都是你做的?哎哟,那可辛苦了。”大姑啧了两声,“要我说,你们家就该多请两个人。国栋现在这个身家,家里就一个保姆,传出去人家都不信。”
林国栋没接这话,端着茶杯慢慢喝着。大姑也不在意,自己往下说:“你看志远,家里请了三个阿姨,一个做饭一个打扫一个带孩子,志远媳妇啥都不用干,天天就是逛街美容。这才叫过日子嘛。”
她说着看了我一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小婉跟着我,别说三个阿姨了,一个都请不起。
我低下头扒拉碗里最后几粒米,装出一副没听懂的样子。小婉的手在我掌心里攥紧了,指甲掐得我有点疼,可我没松手。
“大姑。”林志远忽然开口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放,靠到椅背上,看着我笑了笑,“小周,你们公司做软件开发,具体做哪一块?”
“企业管理软件,还有一些定制化的系统开发。”
“企业管理软件?”林志远挑了挑眉,“那跟我们集团业务还有点关联。我们下面几个公司用的ERP系统,一年维护费就上百万。你们公司有没有想过往这个方向做?”
“想过,但那个门槛高,我们现在还够不上。”
“够不上是正常的。”林志远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大企业的单子,不是小公司能接的。光一个投标保证金就得几百万,还不一定中标。你们这种规模的公司,安心做做小客户就行了,别想太多。”
他这话说得在理,也没什么恶意,可那个“你们这种规模”和“别想太多”,像两粒沙子掉进眼睛里,硌得慌。我脸上挂着笑,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林志远这个人,比他大姑段位高。大姑是明着踩,他是笑着压。
“志远说得对。”三叔接话,“做生意讲究个稳扎稳打,一步一步来。小周你现在年轻,先积累经验,以后有机会再说。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这个社会,光靠打工是很难翻身的,还是得自己干。你看志远,当初也是从零开始,现在一年十几个亿,靠的是什么?眼光,魄力。”
“三叔,别老拿我说事。”林志远摆了摆手,可嘴角那点得意没压住。
“我说的是实话。”三叔端起酒杯又干了一个,“小周,不是三叔说你,你一个月万把块钱,在咱们这个城市,养活自己都勉强,更别说娶媳妇了。小婉从小什么条件,你也看见了。你要是真为她好,就得好好想想,拿什么给她幸福。”
这话说得太直了。小婉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三叔,我嫁给谁,过什么日子,我自己心里有数,不用别人替我担心。”
“小婉,怎么跟三叔说话呢。”陈秀兰赶紧拉她。
“妈,他们从进门到现在,句句都在挤兑承远,你们听不出来吗?”小婉的声音有点抖,“他是我选的人,你们要是看不上他,就是看不上我。”
桌上彻底安静了。大姑的脸色不太好看,三叔端着酒杯僵在那里,三婶低头刷手机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林志远的眉头皱了起来,看了看小婉,又看了看我,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我站起来,轻轻拉了拉小婉的手。“小婉,坐下。三叔也是为我好,为你好,我知道。”
小婉看着我,眼睛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我冲她笑了笑,她犹豫了一下,慢慢坐了回去,可手一直攥着我的手指没松开。
“三叔,大姑,各位长辈,”我端起面前的茶杯,环顾了一圈桌面,“我周承远确实条件一般,这点我不否认。小婉跟着我,肯定过不上她在家里的日子,这点我也心里清楚。可我能保证一件事,我对小婉是真心的。不管以后日子过得怎么样,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说完我把茶杯里的茶一口喝了,放下杯子,坐了回去。桌上安静了几秒,大姑撇了撇嘴,三叔哼了一声,林志远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陈秀兰在旁边点了点头,眼神里有一丝赞许。
只有林国栋,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抿着。可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我,那双深沉的眼睛里,映着满桌的灯光和人影。我跟他目光碰了一下,他嘴角微微一弯,像是笑,又不像。
我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给小婉夹了块鱼。她在桌子下面反握住我的手,握得紧紧的,手心微微发烫。
这顿饭,吃得真不容易。可我知道,这才刚开始。林国栋那一眼里的东西,我还没看透。
第四章:不动声色,我全程配合扮演穷人
小婉被她妈拉去厨房帮忙端水果了,饭桌上剩下一群长辈和我。我坐在那儿没动,手里端着半杯凉掉的茶,脸上挂着那种老实人特有的憨厚笑容。三叔喝得脸红了,话也多了起来,拉着大姑父在那儿说个没完。大姑跟三婶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一眼。
林志远接了个电话,站起来走到落地窗旁边,声音不大,可有些词还是飘了过来。“那个地皮的事你抓紧,下周必须把方案拿出来。对,就按两个亿的预算做,超一点没关系。”
我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两亿的预算,他说得跟两百块似的。
三叔喝完了杯里最后一口酒,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转过头来看着我,舌头有点大了。“小周啊,你那个公司,将来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辈子给人打工吧?”
“先干着,攒点经验和本钱,以后有机会再说。”
“经验?本钱?”三叔嗤笑了一声,摆了摆手,“小周,三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种想法,十年以后还是这样。为什么?因为你没有资源,没有人脉,没有背景。你知道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吗?是圈子。你进不了那个圈子,累死累活也就混个温饱。”
我点了点头,认真地说:“三叔说得对。”
“你看志远,”三叔越说越起劲,拿手指着落地窗前林志远的背影,“他为什么能起来?因为他有圈子。他认识的人,随便拎一个出来,手里都攥着几个亿。你认识谁?你认识你们公司那个小组长?你认识你们楼下卖盒饭的?”
他自个儿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大姑父在旁边也跟着笑。大姑撇了撇嘴,三婶捂着嘴乐。我陪着笑了笑,端起茶壶给三叔续了杯茶。“三叔,您喝茶。”
三叔接过茶喝了一口,又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你也别灰心。年轻人嘛,踏实肯干是好事。实在不行,以后让志远给你安排个活干。他手底下那么多公司,随便给你安排个岗位,比你那个小公司强多了。”
“谢谢三叔,我暂时还干得动。”
“你看你看,还不好意思。”三叔又笑了,转头跟大姑说,“这孩子,脸皮薄。”
大姑哼了一声,拿起一颗葡萄剥着吃。“脸皮薄可不行。脸皮薄的人在社会上吃不开。你看人家志远,脸皮多厚,当年追他媳妇的时候,天天去人家家门口蹲着,蹲了三个月。现在呢,人家媳妇娘家那边的关系全让他用上了,这才有了今天。”
“大姑,那叫有恒心。”林志远打完电话走回来,正好听见这一句,笑了笑,“再说了,我跟我媳妇那是真爱,跟关系没关系。”
“得了吧你。”大姑白了他一眼,又转向我,“小周,你跟小婉是怎么认识的?”
“公益义诊活动上。”
“义诊?”大姑皱了皱眉,“那不是免费给人看病吗?你们俩在那种地方认识的?”
“是,那天我正好路过,她给我量了个血压。”
大姑跟三婶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善意。三婶放下手机,笑吟吟地接话:“量血压认识的,还挺浪漫的嘛。不过小周啊,你身体没问题吧?年纪轻轻的怎么跑去量血压?”
“就是路过,顺便量一下。”
“哦。”三婶点了点头,拖了个长音,“我还以为你身体有什么毛病呢。毕竟小婉是医生,将来要是找个身体不好的,那可真是……”
她没说下去,可那意思明明白白。小婉端着水果盘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一句,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把果盘往桌上一放,正要开口,我赶紧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盘子。
“我来我来,你歇会儿。”我把果盘放在桌子中间,顺势握了一下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她看了我一眼,咬着嘴唇没说话。
陈秀兰跟在后面端着一壶新泡的茶出来,笑着招呼大家吃水果。林国栋从书房的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包烟,站在餐厅门口看了桌上一圈。“吃得差不多了吧?都去客厅坐坐,喝口茶。”
大家陆陆续续挪到客厅。我帮着陈秀兰收了两趟碗筷,她不让,我坚持收了两趟,把桌子上的碗碟摞好端到厨房去。陈秀兰跟进来,小声跟我说:“小周,你别忙了,去客厅坐着吧。”
“没事阿姨,我帮您收拾。”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再拦。我端着最后一摞碗进厨房的时候,听见客厅里大姑的声音飘过来:“秀兰这孩子就是太惯着小婉了,找对象也不把把关。你说咱们这种家庭,找个女婿怎么也得……”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可意思够明白了。我把碗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开始洗。陈秀兰进来的时候看见我在洗碗,愣了一下,赶紧过来抢。“哎呀小周,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洗碗。”
“阿姨您忙了一上午了,我帮您洗几个碗不算什么。”
她推不过我,就在旁边站着,看着我洗。我洗得仔细,碗沿碗底都搓干净了,码得整整齐齐的。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小周,你是个实在孩子。”
“阿姨,我知道我条件配不上小婉。可我是真心对她好。”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阿姨看得出来。小婉从小被她爸惯着,看着柔,其实倔得很。她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认准的人,也不会差。”
我手里攥着碗,心里忽然有点发酸。陈秀兰这话说得平淡,可分量不轻。她是在告诉我,她认我了。
洗完碗出来,客厅里的人正聊得热闹。三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了一瓶酒,跟大姑父在那儿你一杯我一杯的。林志远坐在单人沙发上,翘着腿看手机。大姑和三婶占据了沙发中间的位置,小婉坐在她们对面,表情淡淡的,不怎么说话。林国栋坐在靠窗的单人椅上,手里端着茶杯,目光穿过客厅落在院子里。
我在小婉旁边坐下来。她侧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心疼。“你去洗碗了?”
“帮阿姨收拾一下。”
“你不用这样的。”她低声说,声音有点紧。
“没事,我在家也洗碗。”
她看了我两秒,没再说什么,伸手把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拉过去,攥在自己手心里。大姑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在小婉的手上停了一下,嘴角撇了撇,转过头去跟三婶继续聊天。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想得开。”大姑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客厅里每个人都听见,“我们那时候找对象,首先看家庭条件,再看本人有没有前途。现在倒好,看对眼了就行,什么都不管。”
“大姐,时代不一样了。”三婶配合着接话,“现在的姑娘独立,自己能挣钱,找对象就图个喜欢。”
“图喜欢能图几年?”大姑撇了撇嘴,“过两年柴米油盐一上来,喜欢能当饭吃?我见多了,当初爱得死去活来的,后来为钱吵架离婚的还少吗?”
小婉的手在我掌心里攥紧了。我轻轻回握了一下,示意她别接话。她抿了抿嘴,忍住了。
林志远从手机里抬起头,看了大姑一眼,又看了看我和小婉,忽然插了一句:“大姑,感情的事,让人家自己决定。小婉是成年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话听着像是帮我说话,可他说话的时候那个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不是在帮我,他只是觉得大姑太聒噪了。
大姑被侄子堵了一句,有点下不来台,讪讪地笑了笑。“我这不是关心小婉嘛。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林国栋从头到尾没参与这场讨论。他坐在窗边的单人椅上,手里那杯茶从满喝到空,又从空续到满。他的目光有时候落在院子里,有时候落在桌面上,有时候落在某个说话的人脸上。可我有种感觉,他的余光一直没离开过我这个方向。
又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跟小婉说下午还有点工作要处理,先告辞了。小婉说要送我,我没让,说她好久没回家了,多陪陪她爸妈。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走到林国栋面前,微微欠了欠身。“林叔叔,阿姨,谢谢今天的款待。我先回去了。”
林国栋放下茶杯,站起来。他看着我,目光比饭前那次打量更沉了些,可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好,路上慢点。”
“小周有空常来啊。”陈秀兰在旁边笑着说。
我应了一声好,又跟客厅里其他人点了点头,转身往玄关走。经过林志远身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经过大姑和三婶面前的时候,大姑嗯了一声,三婶冲我摆了摆手,脸上挂着那种客客气气的假笑。
我换了鞋,推开门走出去。外头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我眯了眯眼。我走到自己那辆国产SUV旁边,掏出车钥匙开了锁,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机打着火的那一瞬间,我长出了一口气。
从进门到出门,两个多小时。这两个多小时里,我挨了明枪暗箭,听了冷嘲热讽,看了白眼和假笑。我配合着演了一个老实巴交的穷小子,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赔笑的时候赔笑,该装傻的时候装傻。一顿饭下来,我摸清了桌上每一个人的底。
大姑是明面上的轻视,格局小,嘴巴快,不足为虑。三叔三婶是势利眼,见风使舵,谁有钱跟谁走。林志远是那种表面客气、骨子里傲慢的人,他看我的眼神跟看公司底层员工没什么区别。这些人,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林国栋。
我坐在车里,把这两个多小时里林国栋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说得不多,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可每一句都在点子上,每一句都有分量。他让我“多吃菜少说话”,是提醒我饭局上会有人刁难我。他在大姑快要说出更难听的话时叫停了她,是不想让场面失控。他在书房里问我来之前知不知道小婉是他女儿,是试探我的动机。他最后送我出门时那句“路上慢点”,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他看出来了什么吗?
我暂时拿不准。可有一件事我确定,这个人比我预想的要难对付得多。那双眼睛太沉了,像一口深井,你往里看,看不见底,可你知道那底下什么都有。
我发动车子,驶出别墅区的大门。上了主路之后,我伸手把空调出风口调了个方向,凉风对着脸吹了一会儿,才觉得心里的那点闷热散了些。手机响了,是小婉发来的消息。
“你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好。你家人没为难你吧?”
“没有。我爸刚才问我,你这个人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人实在,对我好。”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笑了笑。实在。这两个字用在今天的我身上,还真是讽刺。可小婉不知道我在演戏,她以为我就是那个一个月挣万把块、开着国产车、穿着旧T恤的普通打工青年。她护着我,是因为她真的在意我这个人。
我把手机放下,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今天的戏演完了,可后面还有。林国栋那道关,我还没过。他今天没拆穿我,不代表他没看穿我。他只是没当着那些亲戚的面说破。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他要拆穿我,也会挑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场合。
想到这儿,我反倒不慌了。该来的总会来,我等着。
第五章:静观全局,董事长岳父暗中观察我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回放林国栋的那些细微动作。
从书房里那第一眼打量开始,到饭桌上他每一次端茶杯、每一次放筷子、每一次目光扫过桌面。别人看他是沉默寡言,可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他那双眼睛从头到尾就没停过观察。我看小婉的时候,他看见了。我给小婉夹菜的时候,他看见了。大姑三叔挤兑我的时候,我低着头不吭声,他看见了。三叔逼我喝酒的时候,我推辞的方式,他看见了。我帮陈秀兰收碗去厨房的时候,他也看见了。
这个人坐在那里好像什么都没做,可桌子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进了他的眼。就像一张网,他坐在网中间,看着每一个方向的风吹草动。
回到家我把车停好,进了门连衣服都没换,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还亮着,可我今天这一趟下来,觉得比连开了三天会还累。演戏这件事,不比真刀真枪干一场轻松。你得时刻端着,时刻记着自己是谁,时刻控制每一个表情和每一句话的语调。
手机又响了。我以为是小婉,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小周,我是林国栋。”
我后背一紧,从沙发上坐直了。
“林叔叔。”
“明天下午有空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嘴上已经答了:“有空,几点?”
“三点。地址我发你手机上。”
“好,我准时到。”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林国栋主动打电话来约我见面,而且是去他办公室。他什么意思?今天饭桌上人多,他有些话不方便说,所以要单独见我。可他要说什么?是认可我还是敲打我?是问我家里的情况还是别的?
我坐在沙发上把今天的事又想了一遍。林国栋在书房里问我“知不知道小婉是我女儿”那个问题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微,可在我回答完之后,他的手指停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句“下去吃饭吧”。那个停顿意味着什么?他在判断我有没有说谎?还是他在等我说更多?
我越想越觉得这个人不简单。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三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打过交道。我今天在他面前演这场戏,他到底看穿了没有,我心里没底。可有一点我能确定,他既然主动打电话来,说明他对我这个人有了某种判断,而且他想进一步验证。
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又回到沙发上坐下。衣服没换,脚上还穿着那双旧跑鞋。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忽然笑了。明天去他办公室,我还得穿这身去。因为这场戏还没演完,至少在林国栋正式表态之前,我不能自己先露了底。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提前到了鼎晟集团总部楼下。这是一栋三十多层的写字楼,整个建筑造型像一把竖立的利剑,外立面全是深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门口的大理石台阶擦得能照出人影,两个穿制服的保安站在门口,身板挺得笔直。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公共停车位上,步行穿过马路。进了大堂,前台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妆容精致,穿着合体的职业装。我走过去报了名字,她低头查了一下电脑,抬起头来的时候态度明显恭敬了不少。
“周先生是吧,林董在顶楼等您。请坐电梯到二十八楼,出电梯右转到底。”
“谢谢。”
我走向电梯间,余光感觉到前台姑娘还在看着我。大概她在想,这个人穿成这样,怎么会是董事长的客人。我没管她的目光,进了电梯按了二十八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脚步声。右转到底,是一扇深棕色的实木门,门上嵌着一块铜牌,写着“董事长办公室”。我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比我想象的要大,可布置得很简洁。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靠窗摆着,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部电话、一摞文件和一只青瓷茶杯。靠墙一排书柜,跟他在家里书房的那排很像。另一面墙挂着幅水墨山水,寥寥几笔,意境深远。窗前站着一个瘦长的身影,背对着门,正看着外面的城市天际线。
“林叔叔。”
林国栋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我今天还是穿着那身旧T恤和牛仔裤,可他看我的眼神跟昨天没什么两样,不冷不热,不轻不重。他抬手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了。他在桌后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我。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就这么坐着,过了大概有半分钟。
“昨天那顿饭,吃得怎么样?”他开口了。
“挺好的,阿姨做的菜很好吃。”
“我问的不是菜。”他看着我的眼睛,“我问的是人。”
我沉默了一下。他这话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我没办法绕。可我不能确定他到底想问什么。是问我对那些亲戚的看法?还是问我对这场饭局的感受?还是他另有所指?
“大姑和三叔说话是直了点,可我知道他们没有恶意。”我选了最稳妥的说法。
林国栋没接这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忽然换了个话题:“你那个公司,做软件开发的。团队多少人?”
“加上我一共十九个。”
“一年营收多少?”
“去年做了六百多万。”
“利润呢?”
“一百来万吧。”
他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跟昨天在书房里一模一样。我忽然意识到,他这是在算账。他在用数字评估我这个人,评估我的收入水平、消费能力、社会层次。然后他在跟什么对比?跟昨天我展现出来的那个穷小子形象对比?
“一百来万的利润,你给自己开多少工资?”他继续问。
“一个月一万二。”
“够花吗?”
“够。”
他靠到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平静地看着我。那种目光跟昨天不一样,昨天他在饭桌上打量我,是隔着一段距离的审视。可这会儿,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看我的目光更直接、更透彻,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压在你身上,让你感到分量,可又不见血。
“小周,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
“二十八岁,管着一家小公司,一年赚个百来万。”他慢慢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个年纪能有这个成绩,不容易。我二十八岁的时候,还在工地上搬砖。”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了。
“可我在你这个年纪,不会穿二十九块钱的T恤去见女朋友的父亲。”他忽然说。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不轻不重地敲进了桌面。
我后背的汗毛竖起来了,可脸上还撑着那副老实人的表情。“林叔叔,我平时就穿这些,习惯了。”
“习惯。”林国栋重复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可我离他不到两米,看得清清楚楚。“你昨天进门的时候,我在书房窗户里看见了。你从车上下来,那辆车是国产的,十几万。你穿的这件T恤,领口松了,看着像穿了两年以上。你脚上那双鞋,鞋底的花纹都磨平了。你进门前在门口站了三秒钟,抻了一下衣服。”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复盘一道菜的做法。可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他手腕上那块表的秒针。
“一个年利润百万的公司老板,穿成这样来见女朋友的父亲。你说这是习惯。”
我没接话。他也没等我接话,继续说下去:“昨天饭桌上,你坐在小婉旁边。大姑问你收入,你说万把块。三叔逼你喝酒,你推了。志远问你公司做什么方向,你说够不上大企业的门槛。从头到尾,你没说过一句大话,没吹过一个牛,没露过一点得意。你把自己压得低低的,低到尘埃里。”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
“小周,我这个人看人看了三十多年。有一种人我最警惕,就是太会装的。可还有一种人,我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你是后面这种。”
我手心微微出汗了。可他的语气里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验证什么,又像是在欣赏什么。
“林叔叔,我……”
他抬手打断了我。“你不用解释。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拆穿你。”
我愣住了。
“昨天那顿饭,是我让小婉带你去的。”他说,靠到椅背上,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远处的楼顶上,“我想看看,一个真正有底子的人,在面对轻视的时候会怎么反应。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因为被人看不起就露了底牌,会不会因为受了几句难听话就翻脸。”
“那您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个沉得住气的人。”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我脸上,“大姑说那些话的时候,你低头喝茶。三叔逼你喝酒的时候,你笑着推辞。志远压你的时候,你点头认了。你心里不舒服,可你脸上没有。这种忍耐力,不是谁都有。”
我沉默了几秒,决定说一句实话。“林叔叔,我不是故意要骗您。”
“我知道。”他摆了摆手,“你要是真想骗我,昨天就不会来了。你既然敢来,就说明你做好了被我看出来的准备。你有这个胆量,也有这个底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外面的城市。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毯上,拉得很长。
“小婉是我最小的孩子,也是我最疼的一个。她妈说我偏心,我承认。她两个哥哥从小就跟着我在商场里摸爬滚打,吃了不少苦。可小婉不一样,她喜欢学医,我就让她学。她想过普通人的日子,我就让她过。她找对象,我从来没干涉过。因为我知道,她心里有数。”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目光比之前柔和了一些,可依然沉。
“昨天你从书房出去以后,我站在窗户边看着你走。你走到车旁边,没有马上上车。你站在车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你笑了。那个笑跟你在饭桌上所有的笑都不一样,是真的笑。”
我心里一震。那会儿我确实笑了,笑是因为我觉得林国栋那几句话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想放松一下。可我没想到他看见了。
“一个人只有在没有观众的时候,才会露出真面目。你在饭桌上所有的表现都可以是演的,可你上车前那个笑,演不出来。”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小周,你有钱没钱,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林家不缺钱。可小婉跟谁在一起,那个人必须配得上她。配得上不是说有多少钱,是说有没有那个格局,有没有那个承受力。”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着我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温度。
“你昨天那场戏,演得不错。可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句话。”
“您说。”
“在我面前,不用再演了。”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变成了一种可以称之为笑的表情。很淡,可真的在那儿。我坐在椅子上,后背的汗已经干了。这个人看透了我,可他没有拆穿我,而是选择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给了我一个坦诚的机会。
我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迎着他的目光。“林叔叔,我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一个键。“晚上有空的话,留下来吃个便饭。就咱们俩。”
第六章:目光对峙,岳父沉默打量暗藏深意
林国栋那个电话打出去不到十分钟,桌上就摆好了几样菜。
我本来以为他会带我去楼下哪家高档餐厅,没想到他打完电话,站起来拿上外套,跟我说了句“跟我来”,就出了办公室。我没多问,跟在他后面,穿过走廊,拐了两个弯,走到楼层尽头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推开门,里头是一间不大的茶室,靠窗摆着一张矮桌,两把圈椅,桌上一套茶具已经摆好了。窗边能看到半个城市的景色,暮色正在往上爬,远处的楼宇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
“坐。”他指了指靠里的那把椅子,自己坐到了对面。
茶室很安静,墙角有个小音箱放着很轻的古琴曲,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像水一样淌在空气里。林国栋拿起茶壶,先烫了杯子,然后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我双手接了,说了声谢谢。
他端起茶杯闻了闻,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我。“你喝茶喝得出来好坏吗?”
“不太懂,平时喝得少。”
“那今天尝尝。这是武夷山那边一个老朋友自己做的,一年就出几十斤。”他又抿了一口,“我喝了快十年了。”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汤橙黄透亮,入口有一股很浓的岩韵,回甘绵长。我虽然平时不讲究喝茶,可好东西进了嘴还是能分出来的。“好茶。”
“好在哪儿?”
“香,不苦,咽下去之后嘴里还有点甜。”
他听了这个回答,嘴角又弯了一下。“你这个品法,跟小婉一样。她也是这么说的,香,不苦,有点甜。你们俩挺配。”
我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这是他从昨天到现在,说的第一句带私人感情的话。我没有接话,他也没等我接,拿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四菜一汤,两荤两素,都是家常菜,摆盘也不花哨。一盘清蒸鲈鱼,一碟红烧肉,一份清炒芥蓝,一盘油焖春笋,外加一盅菌菇汤。
“吃吧,别客气。”他先夹了一筷子鱼,慢慢吃着。
我跟着动了筷子,吃了两口菜,确实好。尤其是那红烧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比昨天别墅里那一桌子菜都合胃口。他看我吃得挺香,自己也多夹了两块。
吃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我。那种目光又回来了,沉沉的,像从深潭里打上来的水,表面平静,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小周,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您说。”
“你昨天那身打扮,是你自己想到的,还是有高人给你支招?”
我嚼完嘴里的菜,咽下去,想了想。“自己想出来的。”
“为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组织了一下语言。“我跟小婉在一起八个月,她从来没问过我家里的情况,也没问过我有多少钱。她跟我出去吃饭,有时候还抢着买单。她是那种不管我有没有钱都愿意跟我在一起的人。可她的家人,我不确定。所以我想看看。”
林国栋端着茶杯没动,听我说完,点了点头。“你想看看她家里人是看重你这个人,还是看重你兜里那点东西。”
“是。”
“那你昨天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
“说说看。”
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整理了一下思路。“大姑和三叔是那种嘴上藏不住事的人,他们的态度就是他们真实的想法,不喜欢我,因为我条件不够。三婶看人下菜碟,谁有钱跟谁亲。二哥林志远面上客气,可骨子里觉得我不配跟小婉在一起。您夫人倒是没怎么说话,可我看得出来,她在观察我,但没什么恶意。”
“那我呢?”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有种等着我说下去的意味。
“您跟他们都不一样。”我放下杯子,迎着他的目光,“大姑三叔他们看的是我的穿着和收入,您看的是我这个人。昨天在饭桌上,您问我的每一个问题都在探我的底,可您问的方式不像是在审问,更像是在对账。您在拿我说的每一句话跟您观察到的东西做比对。您看出来我在装,可您没有当众戳穿我。您选择今天单独跟我谈,这是给我留面子,也是给您自己留退路。万一我真是在骗小婉,您也不会让您女儿在亲戚面前难堪。”
林国栋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接话。他端着茶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浓的暮色。茶室里很安静,古琴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他站在那里,瘦长的背影映在玻璃上,像是跟外面的夜色融在了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重新坐下。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我,目光比之前多了一层东西。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像是一块石头在水底翻了面,底下压着的东西露了一角,又很快沉下去了。
“我二十八岁的时候,在工地上搬砖。”他忽然说。
我没打断他,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刚从部队转业,分配到建筑公司当工人。一天挣八毛钱,住在工棚里,夏天热得睡不着,冬天冷得缩成一团。后来公司接了个大项目,缺个跑腿的,我去了。跑腿跑了两年,把项目上上下下所有环节都摸透了,然后我自己出来单干。第一年赚了三千块,第二年赚了三万,第三年三十万。后面的事,你去网上查都能查到。”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跟你讲这个,不是要告诉你我多厉害。我是想告诉你,我看人从来不看当下,我看的是那股劲。一个能吃苦的人,一个沉得住气的人,一个被人踩在脚底下还能笑着给人递茶的人,这种人早晚能起来。你昨天在饭桌上,被大姑三叔那么挤兑,你没翻脸,没冲动,没逞一时之快。你在心里记着账,可你脸上不露。这种本事,不是谁都有。”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
“可你这个本事,也是一把双刃剑。”
我心里一动。
“你太能藏了。”他说,“你能把自己藏成另一个人,瞒过一桌子人。大姑三叔看不出来,志远看不出来,你阿姨也没看出来。只有我看出来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坐在这儿的不是我,是另一个没经过风浪的人,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真相?”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了一个我没太去想的地方。我愣了几秒。
“我打算找个合适的机会跟小婉说清楚。”我说,可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虚。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机会?”他追问,“结婚前?结婚后?还是孩子出生以后?”
我没接话。他也没有继续逼问,而是换了个话题,拿起筷子又给我夹了块红烧肉。“吃肉,凉了就硬了。”
我低头把那块肉吃了,嘴里嚼着,心里却在翻腾。他说得对,我在小婉面前藏了八个月。一开始是怕吓着她,后来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再后来就习惯了。习惯了这个穷小子的人设,习惯了她的心疼和维护。可这种习惯的尽头是什么?是有一天她发现真相之后更大的震惊和失望。
“小婉这个孩子,从小就跟她两个哥哥不一样。”林国栋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她两个哥哥,从小就知道家里有钱,上学的时候穿名牌,开好车,大学一毕业就进集团做管理。可小婉不。她从小就不爱显摆,衣服穿得干干净净就行,零花钱也花得少。后来考大学,我问她想学什么,她说学医。我说学医辛苦,她说辛苦就辛苦。毕业以后去了人民医院,天天面对那些哭闹的孩子和焦急的家长,她乐在其中。她自己租房子,自己买菜做饭,自己挤地铁上班。我没给她买过车,她那辆卡罗拉是她自己攒钱买的,二手的,开了五年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可声音里有一种做父亲的柔软。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这种柔软。
“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他问我。
“因为她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对。”他点了点头,“她见过太多有钱人的日子了。她两个哥哥娶的媳妇,一个比一个能花钱,名牌包堆了一屋子,天天比来比去。她不喜欢那种日子。她跟我说,爸,我想找个不图我什么的人。就图我这个人。”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所以昨天你穿成那样来,我在窗户里看见了,我心里是高兴的。不是因为你装穷,是因为你在试探我。你在试探我是不是那种只看钱的人。你要是个只看钱的人,你早就把家底亮出来了。可你没有,你反着来。你敢反着来,说明你有底气。你的底气不是钱,是你知道小婉在意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钱。你信她,所以你才敢这么试。”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有点堵。林国栋抬手打断了我,继续说下去。
“可你信她,不代表你信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你想看看她家里人会怎么对你,人之常情。换了是我年轻的时候,我也会这么干。这没什么丢人的。”
他站起来,走到茶室角落的一个小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走过来,把信封放在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份文件,几页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我翻开第一页,看到标题的瞬间,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投资意向书,甲方是鼎晟集团,乙方是我名下那家科技公司。投资金额,三亿。条款写得很细,投资后的股权比例、董事会席位、业务整合方向,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上,林国栋的签字已经签好了,日期是今天。
我抬头看着他。
“这份意向书我三个月前就拟好了。”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你们公司那个新能源管理系统的专利,我看过。技术底子好,市场空间大,就是缺资金缺渠道。鼎晟在新能源板块有布局,跟你们正好互补。我让人做了尽调,报告上周就放在我桌上了。”
我翻着那几页纸,心口像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三亿投资,对于我现在的体量来说,确实是一笔能改变格局的钱。可更重要的是,他在三个月前就做好了这些,那个时候他甚至还没见过我。
“你早就知道我是谁?”我问。
“知道。你跟我下面的人间接打过交道,你的资料在集团投资部的档案里躺着。”他喝了口茶,语气很淡,“昨天那顿饭,是我让小婉带你去的。我想亲眼看看,那个敢在我面前玩装穷的小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我,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笑。不深,可能看出来是真的。
“结果你比我预想的还有意思。”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份意向书,心里翻江倒海。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投资的决定,可他还是让我演完了昨天那场戏。他坐在饭桌上看着大姑三叔挤兑我,看着林志远压我,看着我不动声色地把这场戏演下去。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没说。
“林叔叔,您这么做……”
“为什么?”他接过我的话,“因为我想看看,一个真正有底气的人,被人当成穷小子踩在脚底下的时候,是什么反应。你要是当场翻脸,说明你沉不住气,那这份投资我签了也会后悔。你要是拐弯抹角地暗示你有钱,说明你虚荣,这种人做生意走不远。可你什么都没有。你就老老实实地演了一天穷人,被人说了难听话也不恼,该帮忙收碗收碗,该低头低头。这份定力,才是我想看到的。”
窗外彻底黑透了。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从二十八楼看下去,像铺了一地的碎金子。林国栋又给我倒了一杯茶,这回他倒得很慢,像是在倒一件什么仪式性的东西。
“这份意向书你拿回去看看,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他端起自己的茶杯,“不过今天吃饭的时候先不谈这个。你跟我说说,小婉平时跟你都聊些什么?”
我接过那杯茶,茶汤还是橙黄透亮,可喝进嘴里的味道跟刚才不一样了。暖,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我放下杯子,想了想。
“她跟我说,她最开心的时候,是值完夜班出来,看见我在医院门口等她。那天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熬得通红,可看见我就笑了。”
林国栋听着,点了点头,没说话。可他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几分。茶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闪烁着无数盏灯,我们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桌,喝着同一壶茶,像两个刚刚打完一场无声棋局的人。棋局的结果,已经不在棋盘上了。
第七章:一语戳穿,直言我装傻功夫不简单
那天晚上从鼎晟大厦出来,我坐在车里很久没发动。
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搁在副驾驶座上,三亿的投资意向书就躺在里面。我伸手把它拿过来,抽出那几页纸又看了一遍。林国栋的签名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笔锋凌厉,墨色沉稳。日期是当天。我翻到第一页,看到乙方的那个公司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址写的是科技园区一栋写字楼的七楼,实际办公面积不到两百平,员工十九个,去年利润一百多万。鼎晟集团要拿三个亿投它,这个消息放出去,怕是整个行业都得震一震。
可我现在想的不是这笔投资。我想的是林国栋说的那些话。他说小婉从小就跟两个哥哥不一样,说她只想找个不图她什么的人。他说他三个月前就把投资意向书拟好了,可昨天还是坐在饭桌上看着我演了一整场戏。他说“在我面前,不用再演了”,然后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
这个人太深了。你以为他在第一层,其实他在第五层。你以为他看穿了你在演戏,其实他早就在剧本里给你留好了位置。你以为你赢了一局,其实整盘棋都是他摆的。
我发动车子,开回家。路上小婉打来电话,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下午见了几个客户。她没多问,说了两句就挂了。她的声音有点累,大概今天在医院忙了一整天。我听着她挂电话前那句“你早点睡”,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骗了她八个月。林国栋说得对,我今天在他面前不用演了,可我在小婉面前还得演。因为我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总不能直接打电话告诉她,小婉,我其实有三个公司,身家二十多个亿,我昨天穿那身旧衣服去你家是故意的。她听了会怎么想?会觉得被耍了?会觉得这八个月的感情都是假的?还是会笑一笑说没关系?
我没把握。所以我在电话里什么都没说,只说了句“你也早点睡”。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出门,手机就响了。小婉打来的,声音比昨天精神了不少,可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
“承远,我爸说今晚让你再来家里吃顿饭。”
“又吃饭?”
“嗯,他说昨天人多没吃好,今天家里人少,就咱们几个。”
“咱们几个”是哪几个?我问了一句,小婉说她爸没细说,就让她转告我一声。我挂了电话,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想了半天。林国栋昨天刚跟我谈完投资的事,今天又叫我去吃饭,他要干什么?昨天在茶室里该说的都说了,该给的也给了,还有什么没完成的?
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他要在饭桌上当着小婉的面,把这件事挑明。他要让我自己说。他昨天那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不是随便问的,他是在给我下最后通牒。要么我自己坦白,要么他替我坦白。他给了我一晚上的时间考虑,今天这顿饭,就是 deadline。
我站在衣柜前,看着那排定制西装和旁边那几件旧T恤。今天穿什么?这个问题比昨天更难。昨天我可以穿旧衣服去演一个穷小子,可今天再去演,那就是侮辱林国栋的智商,也是侮辱小婉的感情。可要穿回自己本来的样子,那跟直接摊牌也没什么区别了。
我在衣柜前站了十分钟,最后伸手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又配了件白衬衫。不正式,可也不寒酸。一条深色西裤,一双黑色皮鞋。手腕上没戴表,可整个人看着跟昨天那个穿二十九块T恤的穷小子已经判若两人了。
出门前我给小婉发了条消息,说我今天可能要晚点到,公司有点事。她回了个“好,别急”。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又堵了一下。
下午五点,我把车停在了林家别墅门口。这回我没绕路,也没开那辆国产SUV。我从车库里开出了那辆停在角落里落灰的黑色奔驰。车不新,买了两三年了,平时不怎么开,可好歹是辆奔驰。我把车停在昨天那个位置,下车的时候,门卫多看了我两眼。
按门铃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有说话的声音。门开了,是小婉。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散着,看见我的瞬间,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从我的西装到衬衫到皮鞋,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她认识我八个月,从来没见我穿过西装。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脸上,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小婉。”我叫了一声。
“你……怎么穿成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困惑。
“先进去吧,进去再说。”
我跟着她往里走。客厅里坐着三个人。林国栋坐在他昨天那个单人椅上,手里端着茶杯,看见我进来,嘴角弯了一下。陈秀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正织着什么东西,抬头看见我,笑容跟昨天一样温暖。还有一个,是林志远。他坐在沙发另一头,看见我进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小周来了。”林国栋放下茶杯,站起来,看着我。他的目光从我的西装扫到我的皮鞋,又回到我的脸上,眼里有一种满意的神色,像是老师看见学生按时交了作业。
“林叔叔,阿姨,二哥。”我挨个打了招呼。
林志远嗯了一声,目光还在我身上转。他显然注意到了我今天的穿着跟昨天判若两人。他是个聪明人,可他拿不准这是什么意思。穿成这样来见家长,要么是突然有了底气,要么是出了什么事。可他没问,只是往沙发里靠了靠,拿起手机低头看着。
陈秀兰招呼我坐下,又去厨房端了盘水果出来。小婉坐在我旁边,可跟我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她的手没像昨天那样伸过来拉我。她在看我,也在琢磨我,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不安。
林国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我,开了口。“小周,今天穿得挺精神。”
“昨天穿得太随便了,今天换一身。”
“换一身好。”他点了点头,放下杯子,忽然转头对小婉说,“小婉,你知不知道小周是做什么的?”
小婉愣了一下。“做软件开发的啊。”
“什么公司?”
“他说是一个小公司,做企业管理软件的。”
林国栋摇了摇头。“小婉,你认识他八个月,你连他是做什么的都没搞清楚。”
小婉的脸色变了。“爸,你什么意思?”
林国栋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文件袋,抽出一份东西,放在桌上。那是昨天那份投资意向书的复印件。他把它推到小婉面前。“你看看这个。”
小婉拿起来,低头看了几秒。她的手指停在文件的第一页上,指节慢慢变白了。她抬起头来,看了她爸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先是困惑,然后是惊讶,最后是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周承远……三个字?”她轻声念出来。
“是我。”我说。
“这家科技公司,是你的?”
“是。”
“鼎晟集团要投三个亿?”
“意向书昨天签的。”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几页纸,把每一行都看得仔仔细细的。客厅里很安静,林志远抬起头来,目光在我和小婉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某种恍然。他放下手机,坐直了身子,看着我的眼神完全变了。
小婉把文件放在桌上,抬起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可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抿得很紧,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所以,这八个月,你一直在骗我。”
“小婉,我不是有意……”
“你告诉我你租房子住,一个月万把块钱,开国产车,穿旧衣服。”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水面上,“我以为你过得不容易,每次都想着帮你省钱。出去吃饭我抢着买单,买菜我挑便宜的买,上个月你生日我想给你买件好点的衣服,你说不用,说穿旧的舒服。我以为你是心疼钱。”
“小婉。”我伸手想拉她,她往后缩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骗我?”她的声音终于抖了。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林国栋坐在那里没说话,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陈秀兰停下了手里的针线活,看看我又看看小婉,眼里有担忧,可没有责怪。林志远靠在沙发上,抱着胳膊,脸上有一种看好戏的神情。
“因为我想知道,如果我没有这些,你还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我说。
小婉的眼睛红了,可她还是看着我,没有躲开。
“你跟我在一起八个月,从来没问过我有多少钱,也从来没让我给你买过什么东西。你跟我出去吃饭,有时候还抢着买单,你说我创业阶段不容易。你加班到半夜,我接你下班,你给我带的那份宵夜,是你自己做的,因为你说外面买的太贵。我每次去你家,你都提前把空调开好,冰箱里冰着饮料。你做的这些事,我都记着。”
我的声音有点紧,可我没有停。
“可我不确定。我不确定你对我好,是因为我这个人,还是因为你习惯了对人好。我不确定如果你知道我有钱,你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对我。所以我想试一试。我想看看,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你还会不会选我。”
小婉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滚下来,滴在她那件米色开衫上。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我。
“你试出来了吗?”她的声音又哑又轻。
“试出来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就是这么傻。”她抬手擦了一下眼泪,声音里带着哭腔,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跟了你八个月。你什么都有的时候,我也不会跑。”
我站起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微微发抖。我抬头看着她,她低头看着我,眼泪还在往下掉,可嘴角那个弧度更大了。
“小婉,对不起。”
“你这个人,真是坏透了。”她抽着鼻子说,“装穷装了八个月,连我爸都看出来了,就瞒着我一个。”
“你爸昨天就看出来了。”
“我知道。”她瞪了我一眼,“他刚才那个表情,摆明了就是在看热闹。”
林国栋在旁边咳了一声,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林志远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份意向书翻了两页,越翻眉头越紧。“周承远……你是启元科技的创始人?那个做新能源管理系统的启元科技?”
“是。”
林志远把文件放下,看着我的眼神彻底变了。“你们那个系统,我们集团下面的新能源公司一直在找类似的方案。上个月我还让人去市场上摸底,找的就是你们这种技术路线。”
“你摸底的时候,应该看过我的资料。”
林志远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显然想起了什么。他昨天在饭桌上跟我说“你们这种规模的公司,安心做做小客户就行了,别想太多”。而他摸底的那个技术方案,正好就是我公司的。他当时只看资料没看人,现在资料里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行。”林志远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个笑,伸出手来,“周总,昨天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二哥客气了,昨天你也没说错,我们公司规模确实不大。不过以后有鼎晟的资金进来,应该会大一些。”
林志远的手握紧了一下,松开,退回去坐下了。他脸上那点尴尬很快就被生意人的精明盖过去了,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正在飞速盘算着什么。
林国栋放下茶杯,站起来。“好了,都别站着了,吃饭。小婉,去厨房帮你妈端菜。”
小婉擦了擦眼角,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责备,有释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柔软。她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
我跟在林国栋身后往餐厅走。他走得很慢,像是故意落在后面。经过走廊的时候,他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装傻本领不一般啊。”
他嘴角那个弧度比之前深了一点,像是一个严师终于满意了学生的答卷。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背着手走向餐厅的背影,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在考我,从昨天那顿饭到今天这顿饭,他一直在等我交卷。而今天,他终于给我打了分。
第八章:坦诚交心,抛开财富看清彼此本心
餐厅里的气氛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
圆桌上还是坐着那些人。林国栋坐在主位,陈秀兰坐在他旁边,林志远坐在对面,小婉挨着我坐。菜色比昨天简单了不少,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可桌上每个人的神情都变了,大姑三叔今天不在,没有那些夹枪带棒的话,可小婉的沉默比那些话更让人坐不住。
她给我夹了块排骨,放在碗里,没说话。我低头吃了,也没说话。林志远坐在对面,端着碗,目光在我和小婉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周总,你们那个系统,技术架构用的什么方案?”
“分布式架构,核心算法是我们自己研发的,有六项专利。”
林志远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数据采集端呢?用的哪家的模组?”
“自研的,外面买不到。”
他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开始认真跟我聊技术细节。聊了大概十分钟,他越聊越起劲,从技术聊到市场,从市场聊到竞争格局,最后干脆拿出手机来记我说的一些点。昨天那个居高临下叫我“小周”的林志远不见了,坐在对面的是一个终于找到了对的人谈正事的生意人。
林国栋坐在主位上慢慢吃着饭,偶尔听两句,偶尔嘴角弯一下。他不插话,也不阻止,就看着两个年轻人聊着聊着把一顿饭快吃凉了。陈秀兰在旁边给小婉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催我吃饭。小婉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我一脚,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聊工作,赶紧收了话头。
“先吃饭,菜凉了。”我说。
林志远意犹未尽地放下手机,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嚼着嚼着忽然说了句:“周总,改天约个时间,我带技术团队去你们公司看看。”
“行,随时。”
“别叫周总了。”林国栋终于开口了,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叫承远就行。”
林志远看了他爸一眼,点了点头。“承远。”
饭桌上的温度稍微升了一点。可小婉还是不怎么说话,她给我夹了两次菜,自己碗里的饭却没怎么动。我看着她侧脸,她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还没缓过劲来。
吃完饭,陈秀兰端了水果出来。小婉站起来说去厨房洗碗,我跟着站起来说我去帮忙。林国栋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端起茶杯去了客厅。林志远也跟着过去了,走的时候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没说话,可那个力道比昨天亲热了不少。
厨房里,小婉站在水槽前头,手泡在洗碗水里,动作很慢。我站在她旁边,拿过一块干布,把她洗好的碗接过来擦干净。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她洗一个,我擦一个,谁都没开口。厨房里只有水流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拧上了水龙头,把最后一个碗放在沥水架上,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睛还是有点红,可没再掉眼泪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的?”她问。
“如果你爸今天没叫我来,我准备这周末约你出来,跟你坦白。”
“那你准备怎么开口?”
“直接说。小婉,我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其实我家底子不薄,我瞒了你八个月,对不起。”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可那个笑没成型。“你倒是想得简单。”
“我怕说复杂了你不信。”
“我现在也不怎么信。”她低下头去擦了擦手,又抬起头来,“你知道吗,我刚才坐在那儿看你跟我二哥聊技术,忽然觉得你特别陌生。你聊的那些东西,我听不懂。你嘴里说的专利、架构、竞争格局,这些词我以前从来没听你说过。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说的都是今天吃了什么、明天天气怎么样、医院里又来了什么病人。我以为你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每天挤地铁,加班到很晚,偶尔周末能出来见一面。”
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句都打在我心上。
“可你今天坐在我家的饭桌上,跟我二哥聊着几个亿的生意,你脸上的表情跟平时完全不一样。那种自信、那种笃定,我以前没见过。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不认识你了。”
我放下手里的干布,转过身来正对着她。“小婉,对不起。可你得知道,我瞒你这些,不是想骗你。我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真的。我挤地铁是真的,加班到很晚是真的,周末想见你也是真的。我只是没告诉你我有多少钱,可我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又有水光在打转。“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怕。”
“你怕什么?”
“怕你知道了之后,看我的眼神会变。怕你跟我出去吃饭的时候,不再抢着买单。怕你不再心疼我加班累,不再给我做宵夜。怕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有钱,而不是因为我这个人。”
她愣了几秒,然后忽然伸手推了我一把,力道不大,可推得我胸口一热。“你这个傻瓜。”她咬着嘴唇说,声音又哑了,“我要是图钱,我找我爸要就行了,我用得着图你的?”
“我知道。可我就是怕。”
“你胆子那么大,敢在我爸面前演戏,还敢怕这个?”
“别的我都不怕,就怕你跑。”
她终于笑了出来,虽然带着眼泪,可嘴角翘得实实在在的。“你这个人,真是又聪明又傻。你演戏演得天衣无缝,我爸都说你装傻本领不一般。可你怎么就看不明白,我要是图钱,我找什么样的找不到?我为什么偏偏跟你挤在那个小公寓里做饭吃?为什么值完夜班累得要死,还想着给你带宵夜?为什么你生日我想给你买件好衣服,你推三阻四我还不高兴?”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伸手拿围裙擦了一把,擦完了瞪着我。“周承远,你以后要是再敢骗我,我就真跑了。”
“不会了。”
“你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厨房里的灯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她这个样子不好看,头发乱了,眼睛红了,鼻头也红了。可我看着她,心里却比什么时候都踏实。
我伸手把她拉过来,她没有反抗,靠在我肩膀上,把脸埋在我那件新衬衫的领口里。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热热的,打在我脖子上。她的肩膀轻轻抖着,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今天穿这身挺好看的。”
“专门穿给你看的。”
“你昨天那身太丑了。”
“那不是为了演戏吗。”
她从我肩膀上抬起头来,拿手背擦了擦眼角,看着我的脸。“那你以后穿什么?”
“你想让我穿什么就穿什么。”
“那还是穿你平时那些吧,西装太正式了,看着不习惯。”
“行,听你的。”
她终于笑出声来了。那笑声不大,可实实在在的,跟以前一样。我听着那个笑声,心里那块从昨天一直悬着的石头才彻底落了地。
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客厅里三个人都看着我们。林国栋端着茶杯,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眼睛里有光。陈秀兰在织东西,抬头冲我笑了笑。林志远靠在沙发上,翘着腿,嘴角挂着一个看好戏的笑。
“和好了?”林志远问。
小婉瞪了他一眼,没理他,径直走到她爸面前坐下来。“爸,你昨天就知道了?”
“知道。”
“那你昨天不说?”
“我说了。”林国栋看了我一眼,“我提醒他多吃菜少说话,让他别露馅。是他自己戏瘾太大,非要演全套。”
小婉扭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控诉。我摊了摊手,在她旁边坐下来。“你爸让我多吃菜少说话,我照做了。”
“你那叫照做?你连大姑说你一个月挣万把块你都认了,还说什么房租付完就没多少了。我当时还心疼你,晚上回去跟我妈说了一嘴,我妈说要不让我爸给你介绍个兼职。”
陈秀兰在旁边咳了一声。“小婉,那事就别提了。”
“为什么不能提?我那时候是真着急。你一个月就那么点钱,还要约会还要攒钱,我看着都替你累。我还跟我妈商量说以后出去吃饭都让我来买单,别让你有压力。”
我听着她这些话,心里又酸又暖。她以为我没钱的时候,是真的在替我着想。她嘴上说着“和好了”,可那些实实在在的在意,都在这些琐碎的话里头。
林国栋放下茶杯,看着我们两个,开了口。“小婉,你记住一句话。承远这个人,能装穷装八个月不露馅,说明他沉得住气。一个人有本事不难,难的是有本事而不张扬。他昨天被你大姑三叔那么说,一句大话没讲,这份隐忍,比他那三个亿值钱。”
他又转向我,目光沉沉的。“承远,你也记住。我女儿跟着你,不是图你什么。她从小就不图这些。你以后再瞒她什么事,不用我出手,她自己就能收拾你。”
小婉在旁边使劲点头。
从别墅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婉跟出来送我。她站在门槛里面,半个身子探出来,跟昨天那个站在门框里头的样子很像。可今天她没让我走。
“你明天来接我。”
“去哪儿?”
“去你公司看看。”她认真地说,“你那个公司,我还没去过。我要去看看你平时到底在忙什么。”
“行,明天上午我来接你。”
她点了点头,缩回去把门掩上了。我站在门口听了听,里头传来她轻快的脚步声,一路往客厅去了。
我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之前,我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隔着车窗看了一眼那栋别墅,二楼书房的灯亮着,窗帘上隐约有个瘦长的影子。不知道是不是林国栋站在窗前。
我发动车子,驶出小区。路上车不多,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凉意和草木的气味。我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只手从副驾驶座上拿起手机,给小婉发了条消息。
“到家给你消息。”
她秒回:“好。对了,你那辆国产车呢?”
“明天开那辆来接你。”
“别开了,开你那辆奔驰吧。你那辆国产车坐着太硬了。”
“你不是说我穿西装看着不习惯吗?”
“车跟人不一样。车舒服就行,人穿什么都行。”
我看着屏幕上这几个字,笑了。这个人,还是那个小婉。她不在乎我穿二十九块的T恤还是三万的西装,可她在乎我开什么车接她,因为那关系到她坐得舒不舒服。她的标准跟钱没关系,跟她的感受有关系。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专心开车。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我忽然想起昨天林国栋在茶室里跟我说的那些话。他说他二十八岁的时候在工地上搬砖,说他看人从来不看当下看那股劲,说我有本事可这个本事也是双刃剑。
他说得都对。可我今天在厨房里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装穷装了八个月,怕的是小婉因为钱而变。可小婉没变。从头到尾,她对我好的方式都是一样的。给我夹菜、给我做宵夜、替我心疼钱、踢我让我别光顾着聊工作。这些事跟我的身家没有任何关系,只跟她这个人有关系。
而我呢?我演了八个月,差点把真的自己演丢了。要不是林国栋那天在饭桌上那句话,我可能还会继续演下去,把小婉蒙在鼓里更久。到那时候,就算我告诉她真相,她要跑,我拿什么去追?
想到这儿,我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在夜色里开得更快了些。前面是回家的路,可我心里清楚,今天这顿晚饭之后,路才真正开始。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虚构创作,所有人物、事件、地名均为剧情需要,与现实人物、真实事件无关,请勿模仿,请理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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