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婚前积蓄 760 多万,婆子问我有多少钱,我讲就剩 6 万,小叔子急得直颤:6 万?那俺开铺子咋整啊?
我婚前积蓄760多万,婆婆问我有多少钱,我说只剩6万,小叔子急得直颤:6万?
那俺开铺子咋整啊?
01. 起
林岚,你婚前到底有多少钱?
婆婆赵桂兰把一块排骨夹进我碗里,筷子没有收回去,悬在半空。
一桌人都没动。
我丈夫陈远低头剥虾,剥得很慢,虾壳碎了一小片,沾在他指甲边上。
他没抬头,像这句话不是问我的。
我看了一眼小叔子周强。
他坐在我对面,手机压在手掌下,屏幕亮了一下,很快又按灭。
那天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袖口磨起毛。
他原来总爱抖腿,这会儿腿倒不抖了。
没多少。我说,婚前花得差不多了。
赵桂兰问:差多少?
就剩六万。
周强手里的筷子掉在碗边。
他抬头看我,脸上的肉轻轻抽了一下。
六万?他急得直颤,那俺开铺子咋整啊?
陈远终于抬起头。
你先吃饭。
周强没理他:嫂子,不是说你有七百多万吗?
桌上的汤勺碰到碗沿,响了一声。
我把排骨夹回赵桂兰碗里。
谁说的?
周强看向陈远。
陈远剥虾的手停住了。
赵桂兰把筷子放下,语气慢下来:一家人问问,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嫁进来这些年,家里也没亏待你。
我知道。
那你有多少钱,不能跟家里讲实话?
我讲了。
六万?
六万。
周强往后靠了靠,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今天来之前,显然已经把铺子的事谈妥了。
桌角压着一张折了两次的纸,露出半截红色印章。
陈远说:先吃饭,别把话说死。
我转头看他。
谁把话说死了?
他不说话了。
那顿饭吃到最后,只有赵桂兰还在夹菜。
她夹一块,放到周强碗里,周强没动。
她又夹一块,放到陈远碗里,陈远也没动。
我低头喝汤,碗里浮着几粒葱花。
赵桂兰忽然问:你那张银行卡呢,还是原来那张?
我放下勺子。
妈,银行卡里有没有钱,和我有多少钱,是两回事。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陈远轻轻咳了一声。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
车停进安和小区地下车库,他熄了火,手搭在方向盘上。
你不该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
周强的铺子已经交定金了。
他交定金,为什么问我的钱?
他以为你能帮一把。
你也这么以为?
陈远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烟味从外面飘进来。
他不抽烟,至少在我面前不抽。
林岚,都是一家人。
我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
你们把我的钱当成一家人的时候,问过我的名字吗?
他坐在车里没动。
楼道口的感应灯亮了又灭。
我站了一会儿,拿钥匙开门。
钥匙圈上那根红绳已经起毛,赵桂兰去年过年给我系上的,她说,家里女人手上带点红,日子稳。
我一直没换。
陈远进门时,鞋尖踢到了玄关柜下面的一个旧纸袋。
他弯腰去捡,手指碰到纸袋边缘,顿了一下。
这是什么?
旧东西。
你什么时候有这个?
很久了。
他想打开,我伸手拿了回来。
袋子里是一串钥匙。
还有几张没有用过的门禁卡。
他看着我,没再问。
你们问的不是我有多少钱,你们问的是,我愿意把多少交出来。
那天晚上,陈远睡在床边,背对着我。
我把那只旧纸袋放进衣柜最下面,压在一条不用的毛巾下面。
六万是真的。
不是真的,是他们以为我只剩六万。
02. 承
第二天早上,赵桂兰来了。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进门先换鞋。
鞋底沾着一点湿泥,踩在玄关地垫上,留下几块深色印子。
陈远上班去了?
去了。
周强昨晚没睡好。
我给她倒水。
她接过去,没喝。
你小叔子想开个铺子,也不是为了自己享福。他这几年一直给人打工,媳妇跟他闹,孩子上学也要钱。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个位置,缺的就是本钱。
缺多少?
二十万。
我看着她。
她马上改口:也不用你全拿,先借十万,等铺子赚了慢慢还。
他说是借?
都是一家人,谁会赖你的钱。
赵桂兰说完,低头抠杯子上的水珠。
她抠得很仔细,指甲边发白,杯子都快被她转出一道印子。
我把苹果从袋子里倒出来,大小不一,有一个磕破了皮。
妈,十万我没有。
你不是还有六万吗?
那是我生活费。
生活费能花多少,陈远每个月工资不是都给你了吗?
他给我的是家用,不是我的钱。
赵桂兰看了我一眼。
女人太分清楚,家就散了。
我把那个磕破皮的苹果放到一边。
家要是靠不分清楚才能稳,那也不是很稳。
她的脸一下沉了。
你嫁过来六年,陈远没让你吃过苦吧?房贷他还,家里老人他管,周强找你借点钱,你怎么像防贼一样?
谁跟你说我有钱?
她没回答。
我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还是没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们公司的人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婚前买过房,卖了以后赚了钱。
我没说话。
赵桂兰看我不说话,以为我默认,语气又软了些。
你也是做过人事的,周强这事真成了,以后他能养活自己。陈远在中间也难做,你不能让他在兄弟面前抬不起头。
他抬不起头,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他媳妇。
他是你儿子。
赵桂兰抓起那只磕破皮的苹果,翻来覆去看。
林岚,我知道你心里有数。女人手里有钱,心里才不慌。可你不能把钱看得比家还重。
我笑了一下。
我没把钱看得比家重。
那你把什么看得重?
决定权。
她没听懂,或者听懂了,不想接。
她起身时,把那袋苹果重新拎起来,走到门口又放下一个。
这个坏了,留着自己吃吧,别浪费。
门关上后,我站在玄关看了那只苹果很久。
中午,周强给我发消息。
嫂子,晚上能不能聊聊。
我没回。
他又发。
我不是要白拿,真的会还。
我依旧没回。
下午四点,陈远给我打电话。
妈去找你了?
去了。
她说什么了?
说你弟要十万。
我知道。
你也知道我有七百多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没跟她说具体数。
那你跟谁说过?
林岚,你别把所有人都想得那么坏。
我没把你算进去。
他在那头吸了一口气,像是想发火,又忍住了。
周强真的想做点事。
那就让他自己做。
他没有本金。
他没有本金,不等于我就是本金。
电话挂断前,陈远说了一句: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外人。
我握着手机,看见屏幕上那条未发送的短信。
我本来想问他,六年前我把婚前那套房卖掉时,他为什么没有问过我钱去了哪里。
最后删掉了。
一个家如果只能靠女人拿出存款来证明自己属于它,那张存折就是入场券,不是嫁妆。
晚上,周强站在我家门口。
他没带东西,手里只拿着那张折过两次的铺面合同。
嫂子,聊五分钟。
我让开门。
他进来后没坐,先看了看客厅,目光落到电视柜旁边的旧花瓶上。
那是赵桂兰送来的,瓶口缺了一小块。
我哥说你手里有钱。
你哥说了多少?
他说你婚前有七百多万。
所以呢?
所以我才敢签合同。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没有给他倒。
周强捏着合同,手指一下一下敲纸面。
嫂子,我真不是想占你便宜。
你可以不用解释。
我媳妇已经带孩子回娘家了。她说我这辈子没出息,连个铺子都不敢开。房租我交了,设备也订了,就差周转。
那你找你哥。
我哥说你会帮。
这一次,他看着我的眼睛。
我把水杯放到桌上。
他什么时候说的?
周强没答。
墙上的钟走了一格。
他把合同收起来,声音低了:嫂子,你有那么多钱,拿十万出来,真的会伤筋动骨吗?
不会。
他松了口气。
可是会伤人。
他的脸慢慢僵住。
03. 转
陈远回来时,周强还坐在客厅。
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周强把合同摆在茶几上,纸角已经卷了。
他今天抽了三根烟,烟头都塞在一只空矿泉水瓶里,瓶底浮着一点灰。
陈远换鞋,问:谈得怎么样?
你弟问我借十万。
不是借,是周转。
我抬头看他。
换个词,钱就不一样了?
陈远把外套挂到门后。
那件外套袖口沾着白色粉末,不知道是在工地还是停车场蹭上的。
他拍了两下,粉末落在地上,没有弯腰捡。
周强说:哥,你不是说她会给吗?
我什么时候说她一定会给?
你说她不缺这点钱。
我说的是她不缺,不是她愿意。
周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两口子现在倒是统一。
赵桂兰的电话打了进来。
陈远按了免提。
钱谈好了吗?她问。
没人说话。
怎么了?十万都拿不出来?林岚不是还有六万吗,先拿六万也行。
我靠在沙发背上。
妈,我说了六万,是为了让你们别再问。
电话那头静下来。
周强抬头看我。
陈远伸手要拿手机,我避开了。
你们想知道我有多少钱,我可以告诉你们。我婚前积蓄七百六十多万,六年前卖房后,钱一直在我自己账户里。
赵桂兰在那边急声问:那你说只剩六万?
因为我不想给。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把钱藏起来,防着我们?
防着你们借。
你嫁给陈远,钱就是夫妻共同的。
婚前财产什么时候变成夫妻共同的?
陈远皱眉:林岚,别在我妈面前说这些。
那我们私下说。
周强站了起来。
嫂子,既然你有,为什么不帮我?
你想开铺子,是你的事。
我开起来也不是不还。
你连铺子能不能开起来都不知道,拿什么还?
他的手指又抖起来。
那我这辈子就别干了?
跟我没关系。
这句话说出来后,客厅里很安静。
赵桂兰在电话里哭了两声,哭得并不大,像是提前练过。
林岚,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把桌上的纸巾盒往她哭声传来的方向推了一下,推完才发现这是个没意义的动作。
陈远关掉免提。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的钱,我自己管。
你非要把关系弄得这么难看?
是你们先把关系拿来换钱。
周强只是想做事。
那就拿你们的钱。
陈远盯着我。
他很少这样看我。
以前他看我,多半是要我替他决定晚饭吃什么,或者提醒他给孩子买牛奶。
那种眼神里没有试探,只有习惯。
现在不一样。
他像第一次发现,家里还有一扇门没有钥匙。
我知道你账户在哪。他说。
你知道什么?
你那个银行。
哪家?
他不吭声了。
周强在旁边说:哥,你不是说钱在城南那边的银行吗?
陈远猛地转头:你闭嘴。
我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不是因为他说得重,是因为他说得太快。
周强也愣住了。
你没告诉我?
我说你闭嘴。
我站起来,去厨房洗杯子。
水龙头开得很大。
一个杯子洗了三遍,杯口已经没有一点油。
我把它放回沥水架,又拿起旁边那只碗,碗里没有剩饭,我还是擦了很久。
陈远站在厨房门口。
你别这样。
哪样?
你一生气就洗东西。
我没生气。
你以前也这样。
以前是什么时候?
我第一次把你银行卡拿去复印的时候。
水声停了。
他继续说:你那会儿也是,洗了一下午厨房的碗。
我把手擦干。
你记得挺清楚。
我只是想帮你保管资料。
你没问过我。
你也没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句话让他沉默了很久。
周强把合同拿起来,夹在腋下。
我不借了。
我看着他。
你借不借,不影响我有多少钱。
他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你们城里人说话,钱和人都分得清。
分不清的人,最后通常只剩钱。
他走到门口,鞋带松了,却没弯腰系。
赵桂兰又打电话来,这次他没接。
陈远没有追周强。
他站在门口,低声问我:你是不是一直想走?
我收起洗好的碗。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随时可以走。
这有什么区别?
对你来说有。对我来说,没有。
我不是因为有钱才敢离开,我是先决定离开,才不再害怕别人知道我有钱。
他没有再说话。
那天夜里,他睡在客厅。
我在床上翻了几次身,听见他起来喝水,杯子碰到水壶,碰了两下才拿稳。
04. 再转
第三天早上,我刚到公司,前台就叫住我。
林姐,有人找。
周强坐在接待区,脚边放着一个纸箱。
他看见我站起来,纸箱差点被他踢倒。
嫂子,你手机怎么不接?
上班不方便。
我给你打了十二个。
我看见了。
铺子出事了。
我没问什么事,先走进办公室,把包放下。
周强跟进来。
房东要收回门面。
那就退。
定金退不了。
你签之前没看合同?
我看了。
那你找我干什么?
他把纸箱放到我桌上,里面是几只印着店名的纸杯,还有一台拆了包装的咖啡机。
我已经投进去了。
投了多少?
十五万。
你哪来的十五万?
他没说话。
我看着那台咖啡机。
机器旁边放着一张缴费单,付款人写的是陈远。
我拿起来。
他给你的?
不是给,是借。
他哪来的钱?
周强抿了抿嘴。
哥把车卖了。
我手指停在缴费单上。
陈远那辆车买了两年,平时爱惜得很,车里连一张纸巾都不许我乱放。
卖车这件事,他没跟我说。
周强低声说:我本来想开个小咖啡铺,设备都买了。房东突然说门面不租了,说有人出更高的价。
那你找房东。
找了,不见。
找工商,找市场管理,不是找我。
嫂子,我不是来让你接着拿钱的。
我看着他。
他从纸箱最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我面前。
这是我哥让我签的。
我拆开纸袋。
里面是两张借条。
一张十五万,借款人周强,出借人陈远。
另一张十万元,借款人陈远,出借人林岚。
日期是两个月前。
我盯着那张借条,没说话。
周强说:我哥说先拿你的钱垫着,等我开起来再还。他说你不会在意这十万。
我抬头。
他拿我什么钱?
他说你让他保管过。
我没有。
周强的手缩了一下。
嫂子,我真不知道。
办公室外有人敲门,是人事部的小姑娘送文件。
她看了看我们,把文件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我把借条折好。
你哥呢?
在楼下。
陈远就在公司大门外的花坛边站着。
他手里没有车钥匙,右手一直插在裤袋里。
看见我,他走过来。
周强都告诉你了?
你借我的钱给他?
不是你的钱。
借条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只是暂时周转。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上个月。
你卖车的钱呢?
先还了一部分。
还谁?
他不说。
我突然觉得办公室里那只旧纸箱很碍眼,里面的纸杯印得太红,像是小孩过家家用的东西。
你把我的身份证复印件拿去开过户?
没有。
那张借条怎么来的?
我妈说你肯定会帮,周强也已经把合同签了。我不想让他丢脸。
所以你替我做决定。
我想等铺子开起来,再跟你说。
如果开不起来呢?
他看着我。
那就慢慢还。
用什么还?
他垂下眼睛。
我的工资。
你每个月工资八千,十万要还多久?
我会想办法。
我突然笑了一下。
陈远,你把车卖了,借钱给你弟,又拿我的名字写借条。你想办法的时候,有没有一次想过告诉我?
他没回答。
周强在旁边小声说:哥,你不是说嫂子那里有钱吗?
陈远抬手擦了一下嘴角。
你别说了。
可你说她一定会拿。
我说的是她能拿,不是她该拿。
我看着这两个男人。
一个想开铺子,一个想保住弟弟的脸面。
他们都没有把我当成坏人,只是都默认我会在最后一刻伸手。
这比明着算计更难堪。
公司门口有人进出,保安在登记访客。
一个送水工把几桶水放到墙边,水桶碰在一起,发出空响。
我问陈远:你为什么这么急?
周强媳妇要带孩子走。
那是他的婚姻。
他是我弟。
你替他守住婚姻,谁替我守?
他愣了。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银行界面,把屏幕递给他。
余额不是七百六十多万。
只有六万零八百四十二。
周强看见后,肩膀松了下来。
陈远看了很久,问:你把钱转走了?
没有。
那钱去哪儿了?
我把手机收回去。
你们不是说我有钱吗。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林岚,你别逼我。
我逼你什么了?
你明明有钱。
我有钱,和你能不能动它,是两回事。
他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不大,碰到我的表带后立刻松开。
周强低声说:哥。
陈远看着自己的手,像被烫了一下。
我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今天晚上回家,把你的东西拿走。
他抬头。
你要跟我离婚?
我让你拿走东西。
那你呢?
我住我自己的房子。
他脸色变了。
什么你的房子?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周强也看着我。
那只旧纸箱里,印着店名的纸杯被风吹倒了一摞。
最上面那只杯子滚到墙角,停在一张泛黄的停车票旁边。
停车票上的地址,是城南商圈。
那是我六年前买下那间门面后,第一次去看房时留下的。
陈远也看见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买过门面?
我把票捡起来,放进包里。
不是买过。
那是什么?
我往公司里走。
是一直在。
你们以为我把钱藏起来,是因为我不信任你们。其实钱早就变成了房子,只是房子没有主动来证明自己属于我。
陈远站在原地。
周强追上来:嫂子,那铺子……
明天带我去看。
他愣住。
你还帮我?
我去看房,不代表帮你。
那你为什么去?
我按下电梯键。
看看你们把我的东西,弄成了什么样。
电梯门开了。
我进去,周强也想跟进来,被我用手挡住。
你坐下一部。
门合上之前,我看见陈远弯腰捡起那只滚远的纸杯。
05. 合
第二天晚上,我带周强去了城南商圈。
那间门面在一条不宽的巷子里,隔壁是家政门店,门口挂着几条没拧干的毛巾。
再往前是一家修鞋铺,老板坐在小板凳上削鞋底,旁边放着一只搪瓷缸。
周强站在卷帘门前,手里捏着一串钥匙。
这就是房东说的门面。
房东呢?
没来。
我接过钥匙,开了门。
里面堆着几箱设备,墙上贴了还没撕干净的旧广告。
靠墙摆着那台咖啡机,机器外壳已经蹭出了一道白痕。
我走到最里面,掀开一块木板。
周强愣住了。
木板下面有一个铁皮盒。
我把铁皮盒拿出来,放到柜台上。
周强问:这是什么?
钥匙。
我打开盒子。
里面有两本房产证,一本是这间门面的,一本是安和小区那套房子的,还有一份购房合同,一份婚前财产协议。
纸张边角已经有些软了,最上面压着一张六年前的收据。
周强看不懂那些字,只看见我的名字。
这是你的?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
结婚前。
那你为什么住我们家?
因为结婚以后,陈远说他妈一个人在家,让我们先住过去。
那你这套房子……
空着。
他看着那两本证,喉结动了动。
七百多万都在这里?
差不多。
你说只剩六万,不是骗我们的?
银行卡里只剩六万。
你早就买了这个铺子?
买了六年。
周强低头看那台咖啡机。
那你昨天为什么说不帮?
我不帮你交钱。
你现在要把铺子给我?
租给你。
他猛地抬头。
租?
按市场价的一半。水电你自己承担,设备你自己处理。三个月试营业,做不下去就搬走。
你不怕我赔?
怕。所以不送给你。
他看着我,脸上有一点难堪。
嫂子,你真会算。
我做过人事,算账是工作。
那我哥知道吗?
他知道我有房,但不知道在哪。
你们是夫妻。
所以他可以不知道我婚前买了什么。
周强蹲下去,摸了摸那台咖啡机的边缘。
我媳妇说得对,我总想着有人会替我兜底。
你媳妇还说了什么?
说我连借钱都不敢自己借,只会找我哥。
她没说错。
他点点头。
她让我把铺子退了,别开了。
你听了吗?
没有。
那你还算不上改变。
他咧嘴笑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袋包子。
你们吃饭了吗?
没人回答。
他把包子放到柜台上,袋口松着,里面露出两个糖包。
妈让我送来的。
我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我有门面吗?
不知道。
你没告诉她?
没有。
这句话让我停了一下。
陈远拉开柜台旁边的折叠椅,坐下。
他最近瘦了一点,眼下发青,鞋边沾着泥。
他把一个糖包拿出来,掰成两半,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放回袋子里。
我卖车的钱,还剩三万。他说。
你不用跟我交代。
我想交代。
我没出声。
十五万是我借给周强的。五万是我妈找人借的。还有五万,他自己凑的。门面定金交了以后,房东反悔,周强不肯认输。
周强低着头。
陈远继续说:我没想到你会直接说只剩六万。
你以为我会拿钱?
我以为你不会看着周强把事情弄砸。
我没那么善良。
我知道。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看着他。
陈远把糖包的纸皮一点点撕开,撕得很碎,最后全攥在手里。
我跟你结婚的时候,知道你有钱。
嗯。
你爸妈卖房的钱,你自己存的。
嗯。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对你好一点,你就会把我当成自己人。
你对我好吗?
他抬头,像被问住。
我给你做饭,接你下班,家里的事我都管。
我没问你做了什么。
那你问什么?
你有没有在心里给我留一块不需要证明的位置。
他没有答。
周强起身,把那份租赁协议拿起来。
嫂子,我租。
我看他。
你想好了?
想好了。租金我按时交,设备我慢慢还,卖不动就关门。我不再找我哥要钱。
陈远笑了一下。
你倒是学得快。
周强把合同递给我。
嫂子,能不能让我把店名换了?
随你。
我想叫周转铺。
听着像欠钱不还。
那叫慢慢来。
我拿出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陈远低头看那两个名字,忽然问:你那套房子,还在安和小区?
在。
我们现在住的那套?
也是我的。
他抬头。
你为什么不说?
你们问过吗?
这次没人接话。
门外,家政门店的女人把一桶脏水提出来,走到路边倒掉。
水流经过鞋店门口,带着一点洗衣粉味。
周强把合同收好,忽然说:嫂子,那十万借条怎么办?
我看向陈远。
陈远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借条,递给我。
撕了。
为什么?
那本来就不是你的钱。
我接过来,没有撕。
借条留着。
他怔了怔。
你还要我还?
你欠的不是钱。
他看着我。
那是什么?
你自己想。
我把房产证重新放回铁皮盒,盖上盖子。
陈远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问我今晚还回不回家。
我也没有问他准备搬去哪儿。
周强抱着合同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嫂子,咖啡机能不能先放这儿?
能。
那我明天来擦。
别用湿抹布擦插座。
知道了。
他说完,还是拿湿抹布去擦了。
我没拦。
我可以把门面租给你,把房子留给自己,唯独不能把尊严算成一家人的共同财产。
陈远站在柜台边,拿起那半个糖包。
这个你吃吗?
不吃。
那我吃了。
他把糖包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门口的灯亮起来,照着他手背上一小块没擦干净的灰。
06. 尾声
周强的铺子没有马上开起来。
他先把墙上的旧广告撕了三天,撕到最后,墙面上留下几块浅色印子,看着比原来更脏。
他问我要不要重新刷墙。
我说:你自己决定。
他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嫂子,预算不够。
那就先不刷。
看着不好看。
铺子是做东西的,不是给墙相亲的。
他在那头笑了。
你说话一直这么不客气?
你现在才知道?
他没再问钱。
陈远搬去了公司附近的出租屋。
那套房子是他自己找的,只有一间卧室,厨房小得转身都费劲。
搬走那天,他拿了三只碗,两双筷子,一个电饭锅。
他问我:这些能带走吗?
你买的。
我买过很多东西。
你记不住?
记得。
他站在客厅里,把那只缺口花瓶放回电视柜。
这个呢?
我妈送的。
留着吧。
你不要?
我不想带着。
他点点头,拿起那只花瓶。
走到门口时,他又放下了。
算了。
怎么?
我那边没地方放。
他说完就走了。
我把门关上,回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开后,我没泡茶,倒进了保温壶。
以前陈远总说我烧水浪费电,水开了还要多滚半分钟。
我那天站在灶台边,多等了半分钟。
没什么原因。
周强的铺子开张那天,赵桂兰也来了。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这门面是你的?
嗯。
你买了多久?
六年。
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你也没问过。
她抿了抿嘴。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腌的萝卜干,袋口扎得很紧,汤汁还是漏了一点出来。
给周强的。
放里面吧。
她没动。
你是不是一直防着我们?
以前防过。
现在呢?
现在看情况。
她低头看着门槛,脚尖在地上蹭了一下。
你这话说得,像我们是外人。
你们也说过,一家人不能分那么清。
那是我说的。
我记得。
她把塑料袋递给我。
萝卜干不值钱。
我知道。
你别嫌。
我不嫌。
她把袋子放进我手里,手指很快缩回去。
周强在里面喊:妈,杯子不够了。
赵桂兰赶紧进去。
她一边帮忙摆杯子,一边骂周强动作慢。
骂到一半,自己又偷拿了一块刚烤好的面包,烫得直甩手。
妈,你别拿那个。
我就尝一口。
那是客人的。
我生你养你,吃你一口面包怎么了?
周强没再说话,把另一块面包递给她。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争那只面包。
陈远没有来。
下午四点,他发了一条消息。
门锁我换好了,备用钥匙放在门卫那里。
我回:知道了。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
你那六万还够用吗。
我看着那句话,没回。
周强从后面探头。
嫂子,我哥问你什么?
问我钱够不够。
你怎么不回?
没想好。
那就晚点回。
他把一只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柜台上,杯底还挂着一点水。
嫂子,今天赚了三百六。
不错。
扣掉电费和材料,没剩多少。
至少不是借来的。
他低头擦柜台。
嫂子,你以后还会来看吗?
看情况。
你每次都说看情况。
那就等情况来了再说。
晚上关门时,赵桂兰已经回去了。
铺子里只剩下我和周强。
他把钱一张张摊在柜台上,零钱分成两堆,硬币放在一个白色瓷碟里。
那只瓷碟缺了个小角,我认出来,是家里那只花瓶配套的茶碟,赵桂兰不知什么时候带了过来。
周强问:这个碟子还能用吗?
能。
缺口会不会割手?
你摸摸。
他伸手碰了一下。
不会。
我把最后一把零钱推到他面前。
你数。
你不帮我数?
这是你的铺子。
他低头数了两遍,第二遍数错了,又从头开始。
我没有催。
街边修鞋铺的老板收起小板凳,隔壁家政门店关了半扇门,里面有人拖地,拖把水一下一下挤进桶里。
周强数完,抬头说:嫂子,今天还差两块。
少收谁的了?
可能我妈拿面包没给钱。
那就记账。
记谁账上?
她的。
他拿笔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又觉得不够,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我扫了一眼。
赵桂兰,面包一块,心情不好,赠送一块。
你这账记得挺细。
她下次还拿。
那就让她拿。
周强笑起来。
我把门口的卷帘门往下拉,拉到一半,发现里面还有一只塑料袋没拿出来。
我弯腰钻进去,把袋子拎到柜台上。
是陈远留下的那半个糖包。
包装纸已经皱了,糖包硬了。
周强问:这谁的?
忘了。
还能吃吗?
你别吃。
那扔了?
我看了看,伸手把糖包放进抽屉。
抽屉里有钥匙、零钱、两支圆珠笔,还有那张没有被撕掉的借条。
周强把卷帘门彻底拉下。
我站在门外,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
那根红绳已经换过了。
不是赵桂兰系的,是我自己买的,颜色很浅,系得不紧,随时可以解开。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陈远发来一句:家里的花瓶,我还是没带走。
我回了他:缺口那个?
他回:嗯。
我把手机按灭。
周强问:嫂子,你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笑了。
那你看错了。
他把瓷碟里的硬币倒进抽屉,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门口的灯亮着,照出卷帘门底下细细的一条缝。
我伸手,把那条缝又往下按了按。
后来我还是会把门锁好,钱也一分不少地数清楚。
只是有人再问我还剩多少时,我偶尔会说,够我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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