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一名男子把人参和鹿茸泡进60度的白酒,足足放了三年。

三年陈酿

陈建国把那坛酒搬到堂屋正中间的时候,全家人都围了过来。

五斤装的青花瓷坛,坛口用黄泥封得严严实实,外面还裹了一层红布。他蹲下身,拿小锤子轻轻敲掉泥封,一股浓烈的酒气裹着药香猛地窜出来,呛得他媳妇李秀英直往后仰。

“三年了。”陈建国说,声音有点颤。

坛子里,那根人参横卧在酒中,须根舒展,像是还在土里长着。两支鹿茸斜插在旁边,颜色已经从当初的暗红泡成了深褐,酒体琥珀般透亮。六十度的白酒,泡了整整三年,滴酒未沾。

这坛酒,是陈建国三年前埋下的。那年他刚满五十,在镇上开了二十年的修理铺,攒了二十万块钱,想着这辈子该歇歇了。可儿子陈宇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小三万。女儿陈瑶还在读高中,成绩拔尖,老师说冲一冲能上重点。两座山压着,他歇不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他骑摩托去乡下给人修水泵,路上摔了一跤,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李秀英伺候他,端水端药的时候叹了一句:“你这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了。”他没接话,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骑着那辆破摩托去了镇上最大的药铺。

坐堂的老中医认识他,问他:“建国,哪儿不舒服?”

他说:“没不舒服。我想泡坛药酒,补补。”

老中医给他配了一根长白山的生晒参,二两重,又拿了两支梅花鹿的茸片。东西摆在柜台上,老中医看了他一眼:“你这身子,虚火旺,少喝,一次别超过半两。”

他嗯了一声,把东西揣进怀里,又去供销社买了五斤六十度的苞谷烧。回家把酒倒了,把人参和鹿茸塞进坛子里,黄泥封口,红布一裹,搬到了后院老枣树下。挖了个坑,埋了。

那时候他想的是,三年后儿子大学毕业,女儿高考结束,这坛酒正好用来庆功。到时候叫上三五好友,揭开封泥,一人倒一小杯,喝个痛快。他连那时候说啥话都想好了——“这酒啊,泡的是我三年的心血。”

可三年没到,那坛酒就等来了它的命运。

第一年,陈宇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打进了医院。陈建国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人换轮胎,手一抖,扳手砸在脚背上。他连夜坐火车去了省城,赔了医药费,又请对方家长吃饭道歉。回来的路上,他在火车站的台阶上坐了两个小时,兜里只剩下回去的车票钱。

那年冬天,他路过老枣树,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土。冻得硬邦邦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第二年,李秀英查出了子宫肌瘤,要动手术。手术费一万多,陈建国把修理铺盘给了别人,凑了钱。术后李秀英身子弱,干不了重活,家里家外的担子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去建筑工地搬砖,一天挣一百二,干了三个月,瘦了十五斤。

那段时间他每天收工回来,路过老枣树,就站一会儿。有时候蹲下来,拿手摸摸那块土,凉凉的,硬硬的。他什么也没说,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回屋做饭。

第三年开春,陈瑶模拟考考了全校第三,老师说她稳上重点。陈建国高兴,破天荒买了半斤猪头肉,一家人吃了顿好的。那天晚上他多喝了两杯,走到老枣树下,脚在土上蹭了蹭,像蹭一个老朋友的头。再等等,再等等。

然后陈宇毕业了。他没留在省城,回来了。陈建国还以为儿子是放心不下家里,高兴了好几天。直到有一天,陈宇坐在他修理铺门口的旧藤椅上,抽了半天的烟,说:“爸,我欠了网贷。”

数目不大,八万。可对陈建国来说,那是天文数字。他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头,疼得他一缩,烟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

“赌球。”陈宇低着头,“刚开始赢了一点,后来全输了,想翻本,越借越多。”

陈建国那天晚上没打他。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抽了一整包烟。天亮的时候,他去银行取了五万,又找老哥们借了三万,把窟窿堵上了。回来的路上,他经过老枣树,站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他把那坛酒挖了出来。

黄泥封口完好,红布褪成了粉白色。他把坛子搬进堂屋,放在正中间,一家四口围坐着。陈建国拿小锤子敲泥封的时候,手在抖。他知道,这坛酒等不到庆功的那天了。

泥封碎了,酒香四溢。陈建国倒了四杯,一人面前放一杯。

“喝吧。”他说。

李秀英看着那杯酒,眼泪先掉下来了。她知道这坛酒。三年了,老陈隔三差五就去后院转一圈,回来也不说话,闷头抽烟。她没问过,但她知道。

陈宇端起杯子,闻了闻,又放下了。他看着他爸,嘴唇动了动。

“爸,这酒……”

“喝。”陈建国说,“三年了,该喝了。”

他先喝了一口。酒烈,入喉像一把火,从嗓子眼烧到胃里。参和茸的味道混在一起,微微发苦,又回出一丝甜。他咂了咂嘴,放下杯子。

“这酒啊,”他说,“泡的是三年。头一年,你妈病。第二年,你出事。第三年,你毕业。我本来想着,这酒得留到高兴的时候喝。可高兴的时候没等着,等来等去,就等到了今天。”

陈宇把头埋得更低。

陈建国看着儿子:“这杯酒喝了,以前的事就翻篇。网贷的事,咱不提了。你二十好几的人了,路自己走。往后再有这种事,别找我,找也没用。”

陈宇的眼泪砸在桌面上。

陈瑶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呛得直咳嗽,脸涨得通红。她一边咳一边说:“爸,这酒好辣。”

陈建国笑了,伸手拍了拍女儿的后脑勺:“辣就对了。辣了才记得住。”

那天晚上,一坛酒喝了小半坛。陈建国喝得最多,话也最多。他说起年轻的时候,说起陈宇刚出生那会儿,说起他爹——也就是陈宇他爷爷——当年泡过一坛酒,用的方子跟这个差不多,最后没舍得喝,走的时候还在床底下放着,都挥发了一半。

他说,人这一辈子啊,就跟泡酒一样。你以为泡得越久越香,其实酒是会跑的。你不喝,它自己就没了。你喝了,它好歹进了你的肚子,暖过你的身子。

那天之后,那坛酒就放在堂屋的条案上。陈建国偶尔晚上吃饭,倒一小杯,慢慢抿。陈宇在县城找了份工作,跑销售,一个月回来一趟。回来的时候,爷俩就着一碟花生米,一人一杯,不说话,就这么喝。

李秀英在旁边看电视,偶尔回头看一眼,也不劝。她知道,这坛酒是陈建国的三年,也是陈宇的三年,更是这个家的三年。喝完了,日子还得过。

坛子见底的那天,是个周末。陈宇带了个姑娘回来,叫周敏,在县城医院当护士,圆脸,爱笑。陈建国倒出最后两杯酒,一杯给陈宇,一杯留给自己。

“没了?”陈宇端着杯子,看着空坛子。

“没了。”陈建国说。

他把那根泡了三年的人参捞出来,须根都软了,捏在手里像一根烂树皮。两支鹿茸也泡透了,一掰就断。他没扔,拿纸包了,放进了柜子最上面那格。

“这个留着。”他说,“你以后有了孩子,我拿这个给他炖汤。”

陈宇端着那最后一杯酒,看了很久。酒液琥珀色,透亮,挂了杯壁,慢慢往下淌。他抿了一口,辣,苦,甜。

“爸,”他说,“这酒,值。”

陈建国笑了笑,把那杯酒一口干了,杯子往桌上一扣,起身去厨房端菜。周敏在堂屋里跟李秀英说话,声音细细的,带着笑。陈瑶在自己屋里写作业,窗户开着,能听到她哼歌。

陈建国从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堂屋——条案上那个空坛子还在,青花瓷面映着窗外的光。他收回目光,把炒好的青菜装盘,端了出去。

三年,一坛酒。喝完了,该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