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高,心里就空出一块地方。
高得能装下整个下午的蓝,蓝到发白,白到让人不敢说话。
云走得很慢,慢得像谁也不催它,它便不肯走了。
我站在檐下,看风把阳光吹得一晃,又一晃。
蝉声已经薄了,薄得像一层纸,纸的另一面就是安静。
蟋蟀还在夜里叫,一声一声,不急,也听不出怨。 草叶上有露,天亮之前落下的,太阳一出来就没了。
我也说不清这算不算舍不得。
月亮圆得刚刚好,圆得像谁特意校准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它并不看我,只是照着,把院子照成一个没有边界的院子。
还有那句老话:圆满是件很寂寞的事。
要一个人站在正中央,四边都空着。
巷口的桂树开了,香气不请自来,钻进衣领,又钻进袖口。
卖菜的老人收了摊,推着车往坡上走,影子拉得很长,接到墙那边去。
田里的稻子低了头,一色的金黄。
收割机转着,一圈一圈,把整片稻子收进去,又从后面吐出来。
它一直在响,四下里反倒更静——静到能听见自己呼吸的那一层。
烘干塔立在村口,白天夜里亮着一盏灯,谷子从高处漏下来,细细的尘在光里浮着,像谁把整个秋天筛了一遍。
远处有狗叫,不为谁,只是叫给自己听。
我把一片叶子捡起来,捏在手上,捏到它的边缘卷起。
颜色还在,脉络也在,只是不再是它的了。
原来告别是这样——东西没变,是它不属于谁了。
先是风换了方向,再是水凉了一寸,最后是树上的热闹一件件撤掉。
我起了一壶水,等着它响。
水响的时候,我想起很多不必想起的人。
他们大概也在某个院子里,也正等着一壶水开。
茶是去年的,香气还在,只是沉得低了些,像一个人说话都放轻。
我不打算等谁了,也不打算不等。
就这样坐着,让它慢慢凉。
夜里我去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月亮挪了位置,从东边挪到头顶,安安静静的。
我没有数它挪了多少,反正我也挪不了。
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声音被风削薄了,飘过来只剩半个。 后来连这半个也没有了。
我起身回屋,路过那棵桂树,香气比白天淡了些,倒更像它本来的样子。
它往下走,没有告诉我走到哪里。
我也不问它要去哪里。
第二天起来,天还是蓝的,只是那蓝不像昨天那么响了。
事情就是这样:一边少一点,一边也就顺了。
我烧了水,泡了茶,把日子重新过了一遍。
坐在门口,等天再高一些。
万物各有各的去处,我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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