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人简介:郑力刚,1978年就读于湖南大学应用数学系,1982年入清华大学从师秦元勋,蒲福全教授读研究生,1984年就职于清华大学,1986年赴加拿大渥太华大学从Angelo Mingarelli教授读博, 1991年8月加盟加拿大能源、矿产、资源部(现名,天然资源部)能源研究所,并成为Research Scientist。
我已有二十多年未听过这张光盘了,尽管这光盘上的音乐一直是我最喜爱的之一。从远方传来你要手术的消息时,办公室的窗外正是一片沉寂,早秋的阳光慷慨地撒在大地上,这景色让我没有怀疑屏幕上电邮的真实性,我的心先是猛地一沉,随后涌起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的牵挂与祈祷。那一刻,我突然涌起听这音乐的强烈冲动。
我们从未谋过面,但我听过你的讲演,你却不曾听过我的声音。然而,在很长的时间里,我从你一篇又一篇的文章看到了你学识的丰盛,处世的高洁,和行为的坦荡,让我意识到你的文章不仅是知识的邃密与思想的重量,更是一个高贵灵魂在天地间的叩问与倾吐。而你对我多年的支持和鼓励更让我将你作为一位真挚的师友。
回到家我急忙地从光盘架上将这光盘取下来放进音响系统,并直接地跳到第二音轨。当勃拉姆斯《B大调第一弦乐六重奏》(作品第 18号)的第二乐章( Andante ma moderato)响起时,那难以言喻的深沉的牵挂与祈祷在这里得到了最好的表达与释怀。
乐曲的开始是由第一中提琴独奏出的那高贵、深沉、严肃、同时兼具有几分史诗气质的主题。在一定的意义上,也许这是在庞大的音乐文献中,中提琴独奏中最为让人不能忘怀的旋律。事实上,就在好几年前,一著名音乐学院的中提琴学生为了在其高年级演奏会上演奏这曲子,不顾其他同学也和他一样学业紧张,邀请了五位同学在一个星期里排演了两次后就将这第一六重奏完整地充满着青春的激情展现在音乐会上。
第二乐章速度与表情的标记是Andante ma moderato,也就是中庸的行板,既不过于缓慢,也不过于急促。它的形式是主题与变奏。此乐章的调性是d小调,而在历史和美学的意义上,d小调一直被认为是深沉、肃穆、和具有悲剧色彩的调性之一。它很少用来表现昂扬的活力或明亮感,却时常用在庄严的场合和表现紧张的情感。莫扎特的第十五弦乐四重奏,他的最著名的弦乐四重奏之一,就是d小调。他夫人后来谈到莫扎特写这首四重奏时,她们的第一个孩子正在诞生的过程。而作品中某些剧烈、上升的半音阶线条以及突然的动态变化是她分娩时痛苦呻吟的直接音乐再现。尽管学者们对于这是浪漫化的回忆还是客观的事实尚存争议,但整首四重奏中所贯穿的戏剧性紧张感与渴望,确实表现出当时情感的剧烈与深沉。当然,更为人所知的是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是d小调,尽管此交响曲的《欢乐颂》和结尾是D大调。而巴赫的《d小调恰空》以极其沉重、庄严的四小节主题开始,随后展开密集而复杂的变奏,更是将情感由压抑的哀伤逐渐爆发为激烈的挣扎表现得无以复加。
而当二十多岁的勃拉姆斯创作这首作品时,他经历了挚友与导师舒曼离世的巨痛,也在对克拉拉·舒曼那份深沉、克制而又无法逾越的情感中煎熬;与此同时,他还结束了与阿加特(Agathe von Siebold)订婚又撤婚的情感风暴。面对命运的重压与内心的撕裂,年青的勃拉姆斯没有选择倾泻与喧嚣,而是将所有的沉痛、克制与深情,凝结成了这部伟大的六重奏。
而这部作品的第二乐章,正是这份情感最深沉的结晶。中提琴在开头拉的主题,低沉、庄严,带着一种近乎宿命般的沉重与克制。那不是轻盈的欢愉,而是生命在经历磨难、沧桑与抉择时的静默凝视。在我的心目中,远方的你的人格与学识,也正如这首乐章的前半段——深厚、严谨,凝结着岁月与思考的重量,不浮夸,不媚俗,有一种让人肃然起敬的定力。
然而,这首乐章最打动人心的,绝不仅仅是那份沉重,而是在重重变奏与低回之后,音乐中所迸发出的那种无与伦比的韧性与光明。中提琴与大提琴交织出的旋律,如同深渊中缓缓升起的微光,带着抚慰人心的温度,将所有的沉痛化作了一种极为宽广、坚韧的生命力量。当年的勃拉姆斯正是借由这首音乐,跨越了心灵的苦难与绝望,重塑了生命的秩序。
此时此刻,这首音乐便是我对你全部的祈祷与祝愿。这也是我为什么这么急于想让自己沉浸在它的全部原因。这场手术对你,或许就像乐章前段那沉重而严峻的变奏,是生命中不得不跨越的一道关隘。但我相信,你那充沛而睿智的精神世界,那坚毅而纯粹的心灵力量,定能如勃拉姆斯笔下那不可摧毁的旋律一般,穿过这片阴霾,迎来温暖、平静而舒展的乐章。
请接受一位远方读者与钦佩者最深切的祈祷。更是期待你在康复之后,用你的笔触与智慧,为这个世界带来更多的光芒。愿你平安,珍重。
顺便一提,在创作这一作品的同一年,勃拉姆斯将这一乐章改编为钢琴独奏曲,并将改编曲献给克拉拉·舒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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