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在妇科干了一年,说女人太恶心:不是他变态,是职业创伤太深
阿哲是我大学同学,学临床的,毕业后进了市里一家三甲医院,轮转了一圈,最后定在了妇科。
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正跟他吃烧烤。夏天的傍晚,路边摊烟熏火燎的,他穿着件旧T恤,胡子拉碴,眼睛底下两团青黑,看起来像是三天没睡好觉。我问他分到哪个科了,他说妇科。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你不是掉进福窝里了。
他没笑。他拿起一串烤韭菜,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至今忘不了的话。
“我干了一年,现在看见女人都犯恶心。”
我以为他开玩笑。可他没笑。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点瘆人。像是说了一句跟自己无关的话。
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啤酒一瓶接一瓶,话也多了起来。我听着,一开始觉得好笑,后来觉得惊讶,再后来,笑不出来了。
他说,你知道我第一天去妇科报到是什么感觉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站在诊室门口,看着走廊里坐了一排女的,有二十出头的姑娘,有三四十岁的大姐,还有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们看见我,眼神都不一样。年轻的姑娘低着头,不看我。年纪大点的,上下打量我,像是看什么稀奇物件。有个大姐直接问护士,怎么是个男的?
他说他当时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带他的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主任,拍了拍他肩膀,说了一句:“习惯就好。”
阿哲说,他花了三个月才习惯。
可习惯了之后,他又发现了新的问题。
他说,你想象不到,一个女人来看妇科,能带多少问题来。不光是身体上的病,还有心里的病。有些病,是能治的。有些病,是治不了的。可她们全指望你。
他跟我讲了几个事。
第一个事,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来的时候是一个人,瘦瘦小小的,穿着件宽大的卫衣,帽子压得低低的,几乎看不见脸。她坐下来,半天不说话。阿哲问她哪儿不舒服,她摇头。再问,还是摇头。最后阿哲说,你要是不说,我没法帮你看。那姑娘才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她说她下面长了东西,痒,疼,有味道。她不敢跟任何人说,不敢去公共浴室,不敢谈恋爱,不敢交朋友。她觉得自己脏。
阿哲给她做了检查。是普通的炎症,拖太久了,有点严重,但能治。他给她开了药,交代了注意事项。那姑娘临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忽然回头问了一句:“大夫,我还能结婚吗?”
阿哲说,他当时愣住了。一个普通的妇科炎症,在她心里,成了能不能结婚的问题。
他说,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很多人眼里,女人的身体不是她自己的。是给丈夫的,给家庭的,给别人的。身体出了毛病,先想的不是治病,是会不会被人嫌弃。
第二个事,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来的时候,是她丈夫陪着来的。丈夫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玩手机。女人说,她月经不调,有时候两三个月不来,来了就止不住。阿哲问了一些问题,做了检查。检查结果出来,是内分泌的问题,需要调理。他刚说完,那丈夫就插嘴了:“那还能生孩子吗?”
阿哲说,他当时看了那女人一眼。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脸涨得通红。那个表情,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阿哲说,你先把身体调好,其他的以后再说。那丈夫哼了一声,站起来就往外走。女人赶紧跟上去,临出门回头看了阿哲一眼。那眼神里全是抱歉。
阿哲说,他后来在走廊里听见那丈夫在骂她,声音不大,但字字扎心:“娶你有什么用,连个孩子都怀不上。”
他说,他当时站在诊室里,拳头攥得紧紧的,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个大夫,管得了病,管不了人。
第三个事,最让他崩溃。
那天来了一对母女。母亲五十多岁,女儿二十出头。女儿是来看病的,月经不调。阿哲问了病史,做了检查,开了药。一切都正常。可他注意到,那个母亲全程都在替女儿说话。女儿想说什么,母亲就瞪她一眼,女儿就不说了。
阿哲问女儿:“你平时压力大吗?”
女儿还没开口,母亲就接上了:“她能有什么压力,我们家条件好得很。”
阿哲又问:“睡眠怎么样?”
母亲又说:“好得很,每天十点就睡。”
阿哲问女儿:“你平时运动吗?”
女儿终于开口了,说:“我……”
就一个字。母亲又打断了:“她懒得很,不爱动。”
阿哲说,他看见那个女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她不再说话了。她低着头,像一尊蜡像。她母亲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说她女儿多不懂事,多不会照顾自己,多让家里操心。阿哲说,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那个姑娘不是来看病的。她是来被她母亲当众审判的。
他说,他那天晚上回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母亲,能对女儿的身体如此无知,如此轻慢,如此理直气壮。
阿哲说,他干了一年妇科,见了太多这样的事。
有姑娘来做流产,一个人来的,做完手术休息半小时,自己打车走了。有姑娘来做检查,被男朋友骂“矫情”,说她装病。有女人来查不孕,查出来是丈夫的问题,可丈夫死活不肯来医院,说丢人。有女人来查妇科病,查出来是丈夫传染的,可丈夫在外面不承认,回家还打她。
阿哲说,他最受不了的,是那些女人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有恐惧,有羞耻,有自责,有绝望。她们的病,明明不是她们的错。可她们觉得是自己的错。她们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不配,觉得自己给家里人丢脸了。
他说,他一开始还劝,跟她们说这没什么,这是正常的病,跟感冒发烧一样。可后来他发现,他说什么都没用。那些观念,是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刻下来的。他一个大夫,几句话,能改变什么?
他说,他渐渐变得麻木了。面对那些女人的眼泪,他不再心软了。他机械地问诊,机械地开药,机械地交代注意事项。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台看病的机器。只有这样,他才能撑下去。
可麻木归麻木,有些东西,还是在心里扎了根。
他说,他现在看见女人,第一反应不是欣赏,不是喜欢,而是打量。他会不由自主地看她们的脸色,看她们的身形,看她们的坐姿。他在判断,这个人有没有病。他说,他有一次去相亲,对面坐着一个挺漂亮的姑娘,条件也不错。可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些妇科病的画面。他控制不住。那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后来那姑娘没再联系他,他也没联系人家。
他说,他觉得自己可能废了。他没办法正常地跟女人相处了。不是他变态。是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味道,刻在他脑子里了,洗不掉。
我问他,那你后悔选妇科吗?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后悔。”他说。“我只是……需要时间。”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很晚。路边的烧烤摊收了,路灯也暗了。阿哲靠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忽然说了一句。
“我有时候想,那些女人,她们回去以后,会怎么样?她们的丈夫会对她们好一点吗?她们的婆婆会少说两句吗?她们的家人会多关心她们一点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帮不了她们。我只能治病。治不了命。”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走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看着他走进夜色里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
后来我想了很久,想阿哲说的那些话。
他说女人恶心。我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他不是说女人本身恶心。他说的是那些加在女人身上的东西。那些偏见,那些羞耻,那些不该由她们承受却压在她们肩上的重量。他天天面对这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的心被这些东西泡着,泡得发胀,泡得发酸,泡得变了形。
他不是变态。他是被那些东西恶心到了。可那些东西,不是女人制造的。是那些让女人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有罪、觉得自己不配的东西制造的。
阿哲的故事,让我想起很多事。
我想起我小时候,邻居家有个阿姨,得了妇科病,不敢去医院,自己找偏方吃,吃出了毛病,后来住院住了好久。她丈夫在病房里骂她,说她丢人现眼。
我想起我上学的时候,班里有女生来例假,弄脏了裤子,被男生嘲笑。她趴在桌子上哭了一下午,第二天没来上学。
我想起我工作以后,有个女同事因为痛经请假,被领导说“女人就是事多”。她红着眼眶,一声不吭地继续加班。
这些事,看起来都是小事。可这些小事,一件一件地堆起来,堆在女人的身上。堆得多了,就成了山。
阿哲说,他之所以还在干这行,是因为他觉得,总得有人做。
他说,他看过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了,来查妇科。查完了,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大夫,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有人认认真真地问我身体怎么样。”
他说,就这一句话,他觉得值了。
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许明年就走了,换个科室,过点正常日子。也许再撑一年,撑到习惯为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年。
那些女人,那些眼泪,那些说不出口的痛。他忘不掉。
他说,他现在走在街上,看见一个女的,不管老的少的,他心里都会默默地说一句:希望你过得好。
我最后见到阿哲,是上个月。他约我吃饭,说他要转科了。我问他转去哪儿,他说内科。我说为什么,他笑了笑,说:“撑不住了。”
他没多说。我也没多问。
那顿饭他吃得很轻松,话也多了,笑也多了。好像卸下了什么重担。可临走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站在饭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你说,”他说,“那些女人,她们后来怎么样了?”
我说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希望她们都好。”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人群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他走得很快,很快就被淹没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街上那些匆匆走过的女人。年轻的,年长的,穿裙子的,穿裤子的,带孩子的,一个人的。她们从我面前经过,有说有笑,或者面无表情。
她们不知道,曾经有一个男医生,在妇科诊室里,为她们哭过。
她们不知道,有人看见过她们的眼泪,听见了她们说不出口的话。有人为她们难受过。
阿哲说女人恶心。可我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流血。
那不是他的真心话。那是一个被职业创伤压垮了的人,在深夜路边摊上,说的一句醉话。
他真正想说的是:这个世界,对女人太不公平了。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改变。所以他只能走。离开那个让他心碎的地方。离开那些他帮不了的人。
可那些女人的脸,他忘不掉。
永远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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