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赶到胡同口的时候,代哥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身后黑压压站满了人,两头一堵,连只耗子都钻不出去。

周光熙被围在当中,腿肚子直打颤,嘴唇哆嗦半天,一个字都蹦不完整。

我媳妇孙沛菡靠在墙边,头发散着,手里还攥着半截断了的包带。

代哥没动手,只问了周光熙一句,谁让你们来的。

周光熙眼神往街角瞟,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车窗缝里,有手机镜头一闪。

代哥突然笑了,掏出手机拨了三个数。

周光熙的脸,唰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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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修车铺开在老城区红星路,两间门面,门口摆着千斤顶和几摞轮胎。

媳妇孙沛菡在隔壁街的社区超市理货,一个月挣两千八,不图别的,就图离家近,中午能回来给我做口热饭。

那天下午我正给一辆面包车换刹车片,手机响了。

孙沛菡声音发紧,说有几个外地口音的混子,连着三天在超市门口转悠,今天堵着她要钱。

我问给没给,她说给了二十。

我说你傻啊,她说人家说了,不给就天天来。

我把扳手往地上一扔,骑上电动车赶过去。

超市门口站着四个人,染黄毛的,纹花臂的,叼着烟,脚底下全是烟头。

孙沛菡站在收银台后面,脸绷得紧紧的。

我进去的时候,领头的那个上下扫了我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盯着他,没说话。他看了我几秒,一挥手,带着人走了。临出门,一个瘦高个回头说了一句,哥几个是外地来的,不懂规矩,改天再来拜访。

孙沛菡从收银台后面出来,手还在抖。

我说报警吧。

她说报了,派出所来登记过,人家用的是假身份证,查不到。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不知道,但钱不能给了。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代哥。

代国华在老城区开了十几年茶楼,名号响,但从不干违法的事。

早年间道上有什么纠纷,都找他评理。

他有个原则,能动嘴不动手,能报警不聚人。

这些年老城区改造,老住户搬走不少,但他茶楼一直没挪窝。

我到茶楼的时候,代哥正跟人下棋。我坐到旁边,把事说了。他手里的棋子停在半空,没往下落。

“外地来的?”

“嗯,四个,住城东那片。”

代哥把棋子放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叫什么知道吗?”

“领头的姓周,周光熙。其余三个不清楚。”

他点点头,叫过来一个兄弟,让去打听打听。然后跟我说,你先回去,别让弟妹上班走那条巷子了,绕大路。

我谢了他出来,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可当天晚上,修车铺的玻璃被人砸了。

一整面橱窗,碎得稀里哗啦。

我报了警,吴诚带人来的。

他是这片派出所的副所长,五十来岁,办事认真,跟代哥认识,但从不因私废公。

吴诚看了看现场,问我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我说了几个混混的事。他记下来,说会去查。临走前说了一句,让你媳妇上下班注意点。

我站在碎玻璃堆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孙沛菡赶过来,没说话,蹲下就开始扫玻璃碴子。我说你放着,我来。她没理我,扫得哗哗响。

第二天中午,我爸梁洪生来了。

他退休前在物资局上班,老城区的事儿门儿清。

他蹲在门口看了半天碎玻璃,忽然问我,代国华知道这事不。

我说找了。

他又问,最近见没见着蔡宏伟。

我一愣,蔡宏伟是本地做砂石料的,跟我没什么交集,但跟代哥有过节,几年前因为一块地皮的事,代哥出面调解,蔡宏伟吃了亏,后来去了外地。

我爸说,前阵子看见蔡宏伟的车停在城东那片,跟几个外地人吃饭。

我心里咯噔一下。

02

我第二次去找代哥,把蔡宏伟的事说了。代哥正在茶楼后院擦他那把紫砂壶,听完没抬头,擦壶的动作也没停。

“蔡宏伟回来有两个月了。”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

“知道。”他把壶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他回来没来找我,也没在本地做什么生意,反而跟几个外地混子搅在一起,这不正常。”

他放下壶,拍了拍手上的茶渍,叫过来一个兄弟。“去查查周光熙那伙人住哪儿,平时跟谁联系。”

我在旁边站着,心里七上八下。代哥看了我一眼。“你别急,这事我管。沛菡是咱老城区的媳妇,不能让人欺负了。”

这话听着简单,但从代哥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他这些年虽然不怎么管江湖事了,但一句话,还是有人听。

当天下午,打听到周光熙一伙住在城东台球厅后面的出租屋,平时靠收保护费过日子。

代哥派人传话过去,让周光熙离开老城区,别惹事。

传话的人回来说,周光熙态度挺横,说代哥管得太宽了,他们又没惹代哥。

代哥听完没说话,只是又叫人去查周光熙最近跟谁通过电话。

这边孙沛菡去了派出所。

吴诚在,她做了笔录,把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吴诚说会加大巡逻,让她留好证据。

从派出所出来,孙沛菡给我打电话,说吴所长人不错,就是那些混混太滑,不好抓。

我说代哥在管了。她停了几秒,说了句让我意外的话:“要不咱别麻烦代哥了,万一事情闹大了……”

“闹大怎么了?他们砸咱家玻璃,欺负你,这事不能忍。”

她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代哥打电话让我去茶楼。

我到了之后,他递给我一张纸,上面记着几个电话号码和通话时间。

他说,周光熙这两天频繁跟一个号码联系,那个号码的机主,是蔡宏伟的司机。

我心里一沉。“真是蔡宏伟?”

“现在还不能确定,但八九不离十。”代哥靠在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蔡宏伟当年因为砂石料的事恨我,但他不敢直接动我,就找外地人来搅浑水。沛菡被欺负,你找我出头,我一旦动了手,他就抓着把柄了。”

“什么把柄?”

代哥看着我。“你以为蔡宏伟要的是沛菡那点钱?他要的是我聚众斗殴,要的是把我送进去。”

我后背发凉。这些年代哥虽然名声在外,但真要说有什么实打实的把柄,还真没有。可如果为了我家的事,他带人跟混混打起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代哥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这事我想了两天。不管,我代国华以后在老城区说话就没人听了。管,就可能中蔡宏伟的圈套。”

“那怎么办?”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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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两天,老城区表面上风平浪静。但暗地里,代哥安排了几个人,远远跟着孙沛菡上下班。我没告诉她,怕她害怕。

第三天傍晚,我正准备关铺子,接到代哥电话。他说周光熙带人往超市那条街去了,让我别动,他让人盯着。

我挂了电话就往超市跑。跑到半路,又接到代哥电话,让我回来。

“你别去,你去了就是添乱。”

“那是我媳妇!”

“我知道。我的人在,沛菡不会有事。”

我站在路边,攥着手机,浑身冒汗。

等了大概十分钟,代哥又打过来,说周光熙带人堵在超市门口,孙沛菡用防狼喷雾喷了一个,超市经理报了警,混混已经跑了。

我赶到超市,孙沛菡坐在休息室里,手里攥着那个喷雾瓶子,指关节发白。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

“我没事。”

我蹲下去,握住她的手。冰凉。

超市经理过来说,派出所的人马上到。我点头,让他先出去。门关上之后,孙沛菡忽然说:“立辉,你跟我说实话,代哥是不是要跟那些人打架?”

我看着她。“你别管这些。”

“我怎么能不管?那些人是冲代哥来的,我是引子。我不能让代哥为了咱家的事把自己搭进去。”

她说得对,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代哥的性子我了解,他决定管的事,不会因为谁劝就放手。

可孙沛菡的担心也有道理,真闹大了,代哥几十年的名声可能就毁了。

吴诚带人到了,问了情况,做了笔录。

临走时跟我说,最近所里会加强对那片的巡逻,但那些混混流动性大,抓现行不容易。

他顿了一下,又说,代国华那边,你劝劝他,别做过头的事。

我点头,心里却知道劝不住。

当晚我去茶楼,代哥不在。他兄弟说,代哥去城东了,一个人去的。

我一惊。“一个人?”

“嗯,没让我们跟。他说去会会周光熙。”

我在茶楼等到半夜,代哥才回来。他脸色平静,看不出发生了什么。我问他怎么样,他摆摆手。

“周光熙不见我。让人传话说,他只听蔡老板的。”

“蔡老板”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丝冷笑。

“所以蔡宏伟不装了?”

“快了。”代哥坐下来,倒了两杯茶,“我让人给蔡宏伟递了话,说我想跟他见一面,把当年的事聊开。他没回。”

“他不敢?”

“他不是不敢,他是觉得这次能把我摁死。”

代哥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立辉,我跟你说句实话。当年砂石料那事,我确实让他丢了面子。但我没想到他记恨这么多年,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那咱们怎么办?”

代哥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很少见的东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他设了套让我钻,我要是躲了,以后谁都能欺负到咱们头上。但我要是硬钻,就正中他下怀。”

“那……”

“所以,我要换个法子。”

他没细说,只是让我回去休息,这几天别让沛菡一个人出门。

04

我回到家,孙沛菡还没睡。她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在看。我坐到她旁边,把代哥的话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

“立辉,我有个想法。”

“你说。”

“咱们报警,把蔡宏伟的事都告诉吴所长。那些混混用假身份,蔡宏伟可不是假的,他有公司有产业,跑不了。”

我愣了一下。这个念头我也闪过,但没往下想。总觉得江湖事江湖了,报警好像差点意思。

孙沛菡看我不说话,又说:“我知道你们讲规矩,但那些人讲规矩吗?他们砸咱家玻璃,堵我,打我,哪一件不是违法的事?代哥是好人,但好人不能替坏人背锅。”

她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那个一直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我这些年跟着代哥,虽然没干过违法的事,但总觉得有些事报警没用,得靠关系靠面子。

可孙沛菡不一样,她上班拿工资,买菜做饭,她的世界里,法律是能管用的。

“我跟代哥说说。”

“你跟他说可以,但你别替我做主。明天我自己去找吴所长。”

我没拦她。

第二天,孙沛菡去了派出所,把蔡宏伟的事原原本本跟吴诚说了。

吴诚听完,没马上表态,只是问了一句,这些情况你怎么知道的。

孙沛菡说,我丈夫和代国华查的。

吴诚点点头,说会核实。

当天下午,代哥打电话给我,说吴诚找他了。我问他吴诚说什么,代哥笑了一声。

“吴诚说,沛菡这姑娘比他见过的很多男人都明白事。”

“你没生气?”

“我生什么气。她说得对。我这些年做事,总想着面子、规矩,可有时候该用法律的时候,就得用法律。”

他停了一下,又说:“不过蔡宏伟那边,还得有人盯着。吴诚说警力有限,让我们提供线索可以,但不能自己动手。”

“明白。”

“你告诉沛菡,让她放心,这事快到头了。”

我挂了电话,心里忽然踏实了不少。可没过多久,代哥又打过来,语气变了。

“立辉,刚收到消息。周光熙今晚要动手,目标还是沛菡。”

“什么?”

“蔡宏伟等不及了。他知道沛菡报了警,怕事情败露,让周光熙赶紧把事情闹大,最好能逼我动手。”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快六点了。孙沛菡通常六点半下班。

“我马上去接她。”

“你别去。我已经安排了,沛菡不会有事的。你现在来茶楼,咱们商量一下怎么应对。”

我赶到茶楼,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是代哥的骨干。代哥站在中间,手里拿着手机,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周光熙带人往超市那条街去了,大概七八个。我的人跟着,沛菡还没出超市。”

“那咱们赶紧过去!”

代哥抬手按住我。“去肯定要去。但记住,今天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动手。谁动手,谁就是帮蔡宏伟的忙。”

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都听见了?只围不打,录像留证。我已经通知吴诚了,他带人在附近待命。等周光熙动手,咱们围住他们,吴诚就抓人。”

“那要是周光熙不动手呢?”

代哥看了我一眼。“他会的。蔡宏伟给了他钱,他得办事。”

他顿了一下。“而且,我让沛菡故意晚走一会儿。”

我心里一紧。“你让沛菡当诱饵?”

“我问过她了,她自己同意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代哥拍了拍我的肩膀。“立辉,你媳妇比你想象的胆子大。她说,与其天天提心吊胆,不如一次把事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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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跟着代哥往超市那条街赶。路上手机响个不停,都是弟兄们问位置。代哥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语气平稳,但步子越来越快。

到了红星路和建设巷交叉口,我看见前面胡同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都是老城区的熟面孔,修车的、开小卖部的、跑运输的,平时各忙各的,今天都来了。

有些人手里还拿着棍子,但代哥提前打过招呼,棍子只是拿着,不准抡。

我数了数,大概有一百来号。黑压压一片,把胡同两头堵得严严实实。

胡同中间,周光熙带着五六个人,正围着孙沛菡。孙沛菡背靠着墙,包被扯断了,手机掉在地上。她脸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巴掌扇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就要往前冲。代哥一把拽住我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别动。”

他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耳朵里。我咬着牙,站在他身后,看着胡同里的周光熙。

周光熙也看见了我们。

他转头的那一刻,脸上的嚣张一下子没了。

他身后那几个混混,有的往后退,有的手往兜里摸。

代哥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站到了胡同口正中。

“周光熙。”

就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整条胡同都听得见。

周光熙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旁边那个瘦高个,就是之前在我铺子门口说要来拜访的那个,手里攥着一把弹簧刀,刀尖在抖。

“把东西放下。”代哥说。

瘦高个看看周光熙,又看看代哥身后黑压压的人群,手一松,弹簧刀掉在地上,叮当一声。

周光熙终于开口了,声音发虚:“代哥,这事……这事是个误会。”

“误会?”代哥又往前走了一步,“你砸我兄弟的铺子,堵我兄弟的媳妇,这是误会?”

周光熙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孙沛菡。孙沛菡往旁边一闪,周光熙差点摔倒。他手下想扶他,被代哥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我问你,”代哥的声音还是不高,“谁让你们来的。”

周光熙的眼神开始飘。

他往胡同口外面瞟了一眼,那个方向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

车窗关着,但有一道缝,缝里面,有个手机镜头正对着这边。

代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笑了。

他掏出手机,按了三个数。

“喂,110吗?红星路建设巷,有人持刀抢劫,对,我报的警,我姓代。”

周光熙的脸唰地白了。

他大概没想到代哥会报警。

蔡宏伟的计划里,代哥应该带着人冲上来,把他们打一顿,然后黑车里的人录下来,发到网上。

标题他都想好了,老城区黑老大聚众斗殴,上百人围堵外地打工者。

到那时候,代哥名声臭了,派出所也得查他,蔡宏伟就能拿回砂石料生意。

可代哥报了警。

周光熙反应过来,转身想跑。

胡同两头都是人,他往哪儿跑?

他手下那几个也想跑,刚迈出两步,就被代哥的人围住了。

代哥的人没动手,就是站着,胳膊挽着胳膊,像一堵人墙。

周光熙站在胡同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代哥,我错了。是蔡宏伟,蔡宏伟让我干的。”

代哥没理他,走到孙沛菡身边。

孙沛菡蹲在地上捡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亮。

代哥把她扶起来,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孙沛菡点点头,往胡同口走。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拉住她的手。

她手心里全是汗。

“没事了。”她说。

我点点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06

吴诚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周光熙那伙人已经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代哥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给吴诚看什么。

“吴所长,这是我兄弟刚才录的像。周光熙亲口承认是蔡宏伟指使的,持刀抢劫,人身威胁,都在里面。”

吴诚接过手机看了看,然后看向周光熙。“他说的是真的?”

周光熙低着头,点了点。

吴诚一挥手,身后的警察上前把人铐上。胡同两头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警车开进来,把周光熙一伙押上车。

黑车里的人也被揪了出来。是个三十来岁的男的,蔡宏伟的司机,手机里还开着录像。吴诚拿过手机,翻了翻,脸色沉了下来。

“你录这些干什么?”

司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代哥走过来,对吴诚说:“吴所长,这个人跟周光熙是一伙的。他们今天计划让周光熙惹我动手,然后录下来发网上。”

吴诚看了代哥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代国华,你聚了这么多人,本身也有问题。”

“我知道。我配合调查。”

“你先跟我回所里做笔录。这些人,”他指了指胡同里那些弟兄,“都散了,留几个代表就行。”

代哥回头冲人群喊了一声:“都回去,该干嘛干嘛。”

人陆续散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孙沛菡,她坐在路牙子上,吴诚安排了一个女警陪着她。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疼不疼?”

“不疼。”她摸了一下脸上的红印子,“就挨了一下,没事。”

“手机摔了,回头给你买个新的。”

她笑了一下。“不用,能修。”

吴诚走过来,让我和孙沛菡也去所里做笔录。

我扶着她站起来,往警车那边走。

经过代哥身边的时候,他正跟吴诚说着什么。

吴诚脸色严肃,代哥的表情倒是平静。

我听见吴诚说了一句:“你这次做得对,但聚了这么多人,该有的程序还得走。”

代哥点头。“我明白。”

到了派出所,笔录做了将近两个小时。

孙沛菡把前前后后的事都说了一遍,从周光熙收保护费开始,到胡同里被打,一字不落。

我在旁边补充了一些细节,包括蔡宏伟的司机和那辆黑车。

做完笔录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代哥坐在派出所走廊的长椅上,靠着墙,闭着眼。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代哥。”

他睁开眼。“做完了?”

“嗯。”

“沛菡呢?”

“女警陪着,在隔壁休息。”

他点点头,又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立辉,我今天做错了一件事。”

“我不该让沛菡当诱饵。”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她胆子是大,但万一周光熙真动了刀子……”

他没往下说,但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害怕了。代哥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可今天在胡同口,他按住我的时候,手是抖的。

“她没事。”我说。

“嗯,没事就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送你们回家。”

出了派出所,代哥的车停在门口。

我扶着孙沛菡上车,代哥坐在副驾驶。

一路上没人说话,车里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到了我家楼下,代哥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

“明天茶楼不开门,我得去趟分局。蔡宏伟的事,吴诚说已经立案了。”

“能定他的罪吗?”

“光凭周光熙的口供还不够。吴诚说会查蔡宏伟的银行流水,只要找到转账记录,他就跑不了。”

他顿了一下。“你们这几天别开店了,在家歇着。沛菡受了伤,养养。”

孙沛菡在后座开口了:“代哥,谢谢你。”

代哥摆摆手,没回头。“谢什么,是我该做的。当年你嫁过来的时候,我就说过,老城区的人,我罩着。这话现在还算数。”

他发动车子走了。

我扶着孙沛菡上楼,开门,开灯。

屋里还是早上走时的样子,茶几上放着没喝完的稀饭,碗边搁着一双筷子。

孙沛菡坐到沙发上,忽然哭了起来。

没出声,就是眼泪往下掉。我坐过去,把她揽过来。她靠在我肩膀上,哭了好一会儿。

“我以为我够胆大,”她声音闷闷的,“可周光熙抓我胳膊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都过去了。”

她擦了擦脸,站起来去洗脸。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代哥今天报警之前,蔡宏伟的司机一直在录。

那段录像如果被发到网上,就算代哥没动手,一百多号人堵胡同的场面,也够他喝一壶的。

可代哥抢先报了警,那段录像反而成了蔡宏伟指使的证据。

这一步,代哥算得真准。

可他也把自己搭进去了。

聚众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吴诚那边可以公事公办,但蔡宏伟要是背后使绊子,代哥这个坎不好过。

我掏出手机,给代哥发了条短信:明天我陪你去分局。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个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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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我陪代哥去了分局。吴诚已经在那边等着了,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警官,说是分局刑侦的。

代哥进去做笔录,我在外面等着。走廊里冷飕飕的,墙上的钟走得很慢。我坐了快一个小时,代哥出来了。

“怎么样?”

“蔡宏伟的转账记录查到了。他通过一个中间人,分三次给周光熙转了八万块钱。”

“够判吗?”

“吴诚说,寻衅滋事、诬告陷害,加上指使伤人,够他喝一壶的。具体判多少,得看法院。”

我们往外走,代哥忽然停住脚步。“还有个事。分局的人问我,昨天聚了一百多号人,是不是我组织的。”

“你怎么说?”

“我说是我组织的。但目的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防止周光熙继续伤人,同时报警。”

“他们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事实就是事实。我让弟兄们录了像,从头到尾没人动手,周光熙的刀也是他自己掉地上的。”

我松了口气。可代哥接下来的话又让我心提了起来。

“不过吴诚说了,聚众是事实,该批评批评,该教育教育。茶楼那边,可能得停业整顿几天。”

“几天?”

“说不准。短则三五天,长则半个月。”

我沉默了。代哥的茶楼开了十几年,从没停业过。这次为了我家的事,他搭进去的不光是时间,还有生意和名声。

“代哥,对不住。”

他看了我一眼。“说什么呢。蔡宏伟是冲我来的,你和沛菡是被我连累的。要说对不住,也是我对不住你们。”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回去歇着吧。蔡宏伟那边有吴诚盯着,跑不了。”

我回到家,孙沛菡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脸上的红印子淡了些,但还能看出来。她看见我回来,问怎么样。我把代哥的话说了,她听完点点头。

“茶楼停业,损失大吗?”

“代哥不缺那点钱。他就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面子重要还是命重要?”孙沛菡看了我一眼,“他这回做对了。要是真跟周光熙打起来,现在蹲在里面的就是他了。”

她说得对。

可我知道,代哥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

他这些年靠的就是一张脸,老城区的人认他,是因为他讲规矩、能办事。

这回被蔡宏伟算计,虽然最后翻了盘,但一百多号人堵胡同的事传出去,总有人会说闲话。

果然,下午我去买菜的时候,听见两个老头在路边嘀咕。

一个说,代国华这回闹大了,一百多号人,跟黑社会有什么区别。

另一个说,你懂什么,那是为了保护老城区的媳妇,换你你上不上。

我拎着菜往回走,心里不是滋味。路过茶楼,门关着,上面贴了一张告示,写着“内部整顿,暂停营业”。代哥的车停在门口,人在里面。

我犹豫了一下,没进去。

08

接下来几天,日子像是慢了下来。

修车铺没开,我在家陪孙沛菡。

她的手机修好了,屏幕换了新的,花了八十块钱。

超市那边给她批了几天假,经理还打电话来慰问了一下。

周光熙一伙被拘留了。吴诚说,他们用的是假身份证,但周光熙有前科,在老家那边就因为抢劫判过刑。这次持刀抢劫加寻衅滋事,够判几年的。

蔡宏伟那边,吴诚查了几天,把转账记录和司机的口供都拿到了。

蔡宏伟被传唤了一次,但他请了律师,咬死不承认指使周光熙,说转账是生意往来。

吴诚不着急,继续查。

他派人去了蔡宏伟的公司,调了近半年的账目。

代哥也没闲着,让几个弟兄去打听蔡宏伟在外面还跟谁有来往。

两边都在较劲,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

第四天,代哥茶楼重新开了。我过去看了看,里面收拾得挺干净,就是客人比平时少。代哥坐在老位置上,泡了一壶茶,看见我进来,招了招手。

“坐。”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一杯。茶有点苦,但回甘不错。

“沛菡怎么样了?”

“好多了,脸上的印子消了。”

“那就好。”他端着茶杯,看着窗外,“蔡宏伟那边,吴诚说快了。这两天就能批捕。”

“他律师不是说转账是生意往来吗?”

“吴诚查了那个中间人,是蔡宏伟的表弟。周光熙也改口了,把蔡宏伟怎么找的他,怎么给的钱,怎么安排的,全交代了。”

我松了口气。“那代哥你这边呢?茶楼的事……”

“批评教育,写了份检查。”他笑了一下,“吴诚说我组织能力太强,用错了地方。让我以后有事打110,别自己拉队伍。”

“那你以后还管不管事了?”

代哥放下茶杯,想了想。

“管,但换个管法。老城区的事,该找社区的找社区,该报警的报警。我这张脸,以后就用来帮人递个话、搭个桥,不动不动就聚人。”

他看着我。

“立辉,你记住,那天胡同口的事,看着是我赢了,其实我是输了。蔡宏伟设的套,我没完全躲开。要不是沛菡提前报了警,要不是吴诚来得快,我现在没准真在里面蹲着。”

“可你报警了。”

“对,我报警了。可那一百多号人站在胡同口,本身就是个事。吴诚不追究,是给我面子。但别人呢?老百姓看见那么多人,心里怎么想?老城区的人信我,我不能让他们怕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我听出来了,他是真的在反思。

代哥这个人,这些年顺风顺水惯了,这回被蔡宏伟摆了一道,虽然最后没输,但让他看清了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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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蔡宏伟被批捕那天,代哥茶楼里坐满了人。都是老城区的街坊,有的来喝茶,有的来打听消息。代哥没多说什么,只是给每桌都送了一壶新茶。

吴诚下午来了,穿着便服,坐在角落里。代哥过去陪他说话,我离得远,没听清。过了一会儿,吴诚走了,代哥过来坐下。

“吴诚说,蔡宏伟认罪了。”

“认了?”

“嗯。周光熙的口供加上转账记录,他律师也没办法。最后他交代了,说就是咽不下当年那口气。”

代哥端起茶喝了一口,没再说话。

我坐在旁边,想起当年砂石料的事。

其实那事不算大,就是一块地的承包权,蔡宏伟和另一家争,代哥出面调解,让另一家拿了。

蔡宏伟觉得代哥偏心,丢了面子,这才记恨这么多年。

为了面子,搭进去八万块钱,还把自己送进监狱。值不值?蔡宏伟自己大概也说不清。

晚上我回到家,孙沛菡已经做好了饭。西红柿炒鸡蛋,醋溜土豆丝,一碗紫菜汤。我坐下吃饭,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蔡宏伟的事定了?”

“定了,批捕了。”

“代哥呢?”

“没事了。茶楼生意恢复了,人比之前还多。”

她点点头,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那就好。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要是那天代哥没报警,而是带着人冲上去,现在会怎么样。”

“会中蔡宏伟的圈套。”

“对啊。所以我说,有时候规矩不规矩的,得看什么规矩。代哥讲的是江湖规矩,可江湖规矩管不了蔡宏伟这种人。法律才管得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比我明白事。

这些年我跟在代哥后面,总觉得有些事靠面子能解决。

可孙沛菡不一样,她上班拿工资,买菜做饭,她的世界里,规矩就是法律,谁犯了法,谁就得受罚。

“你笑什么?”她问。

“没笑。就是觉得你说得对。”

“那当然对了。”她站起来收拾碗筷,“对了,超市那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上班。我说再过两天。经理说给我换到白天班了,不用晚班了。”

“那挺好。”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我坐在桌边,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10

蔡宏伟最终被判了三年。周光熙一伙分别判了两年到四年不等。判决下来的那天,老城区不少人都去了法院门口。代哥没去,他让我去的。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蔡宏伟被押上车。

他低着头,头发白了不少,跟之前见过的那个趾高气扬的蔡老板判若两人。

周光熙跟在后面,脸色灰白,走路腿还有点软。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判得好,有人说蔡宏伟活该。我没说话,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回到修车铺,我打开门,把工具一件件摆好。

歇了这么多天,铺子里落了一层灰。

我拿抹布擦了一遍,又去买了块新玻璃,把橱窗换上。

下午来了第一单生意,一辆出租车换轮胎。

我蹲在地上拧螺丝,手上的油泥蹭了一脸。

孙沛菡下班路过,探头进来看了看。“哟,开张了?”

“嗯,换个胎。”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她笑了一下,走了。我继续拧螺丝,阳光从新玻璃照进来,铺子里亮堂堂的。

过了几天,老城区贴出了拆迁公告。

红星路这片要改造,说是要建商业综合体。

消息传开之后,街坊们议论了好一阵。

有的高兴,有的发愁。

高兴的是能拿补偿款,发愁的是以后住哪儿。

代哥茶楼也在拆迁范围内。我去问过他,他说不急,补偿方案还没下来,等下来了再说。

“茶楼还开吗?”

“开一天算一天。”他坐在老位置上,泡着茶,“老城区拆了,人还在。人在,茶楼就在。”

我点点头。

那天下午,我在茶楼坐了很久,看着代哥迎来送往。

来的人还是那些老面孔,修鞋的老赵,开小卖部的刘姐,跑运输的大周。

他们坐在茶楼里,喝茶聊天,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孙沛菡晚上回来跟我说,超市也要拆了,经理说会在新小区那边开分店,问她愿不愿意去。她说愿意,就是远了点,得坐公交。

“远就远点,安全就行。”

她坐到沙发上,忽然说了一句:“立辉,你说咱们以后还住老城区吗?”

“住啊,回迁房不是在这儿吗?”

“那倒是。”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我坐在旁边,想起那天在胡同口,她蹲在地上捡手机的样子。屏幕碎了,但还能亮。现在手机修好了,日子也照常过。

只是有些东西变了。

代哥不再动不动就聚人,有事都让打110。

老城区的街坊们聊起那天的事,有人说代哥够义气,有人说代哥聪明。

但没人再说他是黑老大。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代哥没报警,而是带着人冲上去,现在会是什么样。

可能茶楼没了,代哥进去了,我和孙沛菡还在被人欺负。

可代哥报了警,蔡宏伟进去了,周光熙也进去了。

规矩这东西,到底谁说了算?以前我觉得是代哥说了算,现在觉得,是法律说了算。代哥自己也明白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胡同口站满了人。

代哥站在最前面,掏出手机打电话。

周光熙蹲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

我媳妇孙沛菡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修好的手机,屏幕亮着。

她冲我笑了笑,说,回家吧。

我醒了,天亮了。孙沛菡已经起床,在厨房里做早饭。我穿上衣服,走到阳台上。楼下胡同口,几个老头在下棋,旁边停着一辆没熄火的黑色轿车。

我心里一紧,再一看,是隔壁老王新买的车,贴着“新手”标志。我笑了,转身回屋吃饭。

日子照常过,只是胡同口再没人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