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诸城的第三天,我在案板底下摸到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是房东的续租通知,末尾一行字写得清楚:铺面租约七日内答复,逾期不续,按到期腾房处理。

我捏着纸走到炉子边,父亲正往灶膛里添果木,火光映着他的脸。我把纸递过去,他扫了一眼,搁在案板上又推回我手里,说了三个字,不关你事。

铺子是城西老街上的周记烧肉,一间门脸,一口大锅一锅老汤,玻璃柜里码着烧肉和鸡架子。我这次回来,打的本是另一副算盘:帮父亲把设备转掉,能拿回一点是一点,然后我拖上行李再出去找活。

我先前在外地一家公司做采购,活干得不算差,整条业务线说砍就砍,兜里攒下的三万一,是这几年一天十一个钟头换来的。

在外头那几年,别人问起老家,我只说山东的,再问是哪儿,我就含糊过去,心里嫌这小城不起眼,连个能拿出手的说法都没有。

我把通知拍在案板上问他怎么答复,他不接话,刀起刀落把一条烧肉切成厚薄匀净的片。我留意到他左手一直压着右腕,这两年他的手有点抖,可刀口下去,片片一个样。

我说设备转出去能换个万把块,他说锅和案子是他爹传下来的,不转。七天怎么答复房东,他不说,我赌气也不问,可那纸就压在案板底下,我每回弯腰拿刀都看得见。

第二天清早他去市场挑肉,让我看一早晨摊。六点半老街的人多起来,头一位是住后巷的刘姨,开口就要两只鸡架子。我顺手拿泡沫盒装好,她把盒子推了回来,说要用报纸包,她孙子放假回来,别的不认,就认这一口,说纸包的透着炉火气。我翻出去年剩的旧报纸重新包好,她才提着走。

父亲回来接手,称肉前先问了一句,你孙子是不是不吃辣。刘姨笑出了声,说记性比她亲儿子还强。她在柜台边没急着走,说她儿子在青岛安了家,每年回来,车还没停稳就打电话问鸡架子出锅没有。

那天她多捎了一条烧肉,说给亲家尝尝,什么叫烧肉。我守着柜台,头一回觉得这间铺子卖出去的不光是肉。

可刘姨这样的老主顾,撑不起七天后要给的答复。下午进来几个外地游客,说是看完恐龙化石展顺路摸过来的,又抱怨在网上搜诸城特产,烧肉的影子都搜不着几条。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加了我微信,说这么好的东西出了诸城就吃不上,太可惜,你抽真空发快递,我办公室一人订一份,回头还要介绍人。

晚上我跟父亲摊开说,线上能卖,光是外地订单就够这铺子活。他正给老汤撇沫,头也不抬,说抽了真空隔一夜,就不是这个味。

我说你不试怎么知道,人家连锁熟食全国都卖。他把勺子搁下,说咱不比那个,咱比的是明天四点这锅汤。我说你这不是守手艺,是犟。他没再接话,把火压小了。

我没等他松口。当夜下单买了台真空封口机,三百六,又添了一百个纹路袋。第二天货一到,我挑了肉最紧实的后肘,烧好晾透,一袋一袋抽气封口,头一批发出去八份,六份给我以前的同事,两份给那个游客。

父亲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只问机器多少钱,我答三百六,他哼了一声,说你乐意。

两天后回音陆续来了。以前的同事说我照片拍得油亮,到手开袋一股闷味,肉也柴,回锅热了也不是那个东西。游客客气些,说多半是路上颠的,又说真空一压,那层脆皮就塌了,跟在店里吃的确实两码事。我不服气,加冰袋又寄了两份,结果差不多。

更扎心的是刘姨。她那天要带两份去青岛给儿子,我推荐了真空装,说放得住。隔天她又来了,把没开封的一袋搁在柜台上,说小周,这不是咱家的味儿,孙子尝了一口就撂下了,要买还是买你爸现切的,报纸一包,热气不散。

我收回那袋,把钱退了。父亲在旁边切肉,一个字没说,晚上我瞧见他把剩下的空袋摞起来,压到了墙角纸箱最底下。

机器、袋子、来回运费,四五百块打了水漂,等于花钱买回父亲早说过的一句话。可堵在我心口的不是钱,是我发现自己连这铺子靠什么活着都没摸到边,就急着替它开药方。

转折在第五天晚上。收了摊,父亲没让我上阁楼,让我看着灶膛,自己搬个马扎坐在锅边,抽了半支烟,忽然说起我太爷爷。他说家里早年间在海边上,赶海挖蛤为生,日子紧是紧,守着海,饿不死。

后来区划变了几回,滩场划出去了,海一年比一年远,一家人推着小车往内陆走,走到诸城落脚,我太爷爷支起肉案子,学着烧,一烧就是四代人。他磕了磕烟灰,说,海没了,人还得吃饭。烧肉就是咱家的海。

我嘴上没服,说那是老黄历,如今高速两个钟头就到海边,想赶海周末就去。父亲不争,只把灶膛的火又调小一格,反问我,那你倒说说,咱家的海现在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夜里躺在阁楼上我想,他守的兴许不是一口锅,是一家人从海边退到这儿之后,自己挣出来的一样东西,谁来了都不肯让。

这话我没跟他讲,讲了他也只说你少贫。可我手上变了样,进货跟着去挑,猪头什么钟点下锅、老汤几时添水几时撇沫,我记在本子上,跟了两个整早晚。父亲瞟见我的本子,丢下一句,字写得倒还行。

第六天他去参加老同事聚餐,当年肉联厂一拨老伙计,一年就聚这一回。店交给我,走前把火调好,交代了三遍鸡架子几点下锅。

我一个人撑到九点,队排到了门口,麻烦也来了:收款码牌子前两天被水汽泡花了,怎么都扫不出来,我一手举着手机给人重新扫码,一耳朵听着锅里的动静。等腾出手来,糖色已经发深,锅边冒起糊气,我下铲子的时候手都是飘的。

那锅总算救了回来,没糊透,可差的那几分钟火候,只有我自己知道。晌午算了算账,一早流水四百出头,去掉肉钱炭钱,落手不到一百。

我从前一个月拿八千,看不上这一百块;可这一百块里,肉的斤两、火的深浅,糊了就是糊了,没有哪个部门替你背。我头一回明白父亲这半辈子的腰是怎么弯下来的。

天擦黑他回来,我原想着他总要说两句,他没骂,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只说,颜色到了,肉没透,下回提前一刻钟炒糖色。说完系上围裙,把明天要焯的肉先码出来,让我擦案子。

那晚我们一递一接地干活,谁也没提租约。可我擦案板时又瞅见那张通知,只剩一天了。夜里在阁楼上我把账摊开算:三万一,半年房租一万二,剩一万八周转;照这几天看,铺子一个月落三千上下,省着花撑得住。

再往后的账我算不出,可我想起刘姨推回来的那只泡沫盒,想起父亲压着右腕的左手,定了下来。

第七天一早,房东老宋搬个小马扎坐在店门口等答复。他不催,只说隔壁街有人出同样的价,想租去卖连锁熟食,人家装修快,他要个准话。

我让父亲回屋坐着,自己跟老宋谈:续,先签半年,月租两千,一次交清一万二。老宋抬眼看我,问你爸知道吗。我说这会儿就去说。

进屋我给父亲摆了三条:房租我出,我攒的钱够交这半年,剩下的够周转;烧肉和鸡架子一克不改,老汤和火候归他;外地只接预订,能来店里取的来取,市里的我骑车送,单子、账、跑腿都是我的,干砸了算我的。

父亲拿刀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说,随你,瞎折腾。顿了顿又补一句,预订的也必须当天烧,不隔夜。我说行,这条算咱爷俩的规矩。

老宋送来新合同,我签了字,手机上把一万二转了过去。父亲在里屋没出来,等老宋走了,他掀开门帘朝桌上那张合同望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去添果木了。

签完字的第二天凌晨四点,楼下有动静,我下去,父亲已经坐在炉前,老汤开了小滚。案板上压着半张烟盒纸,圆珠笔字,歪,可看得清:我四点备料,你六点接单送货,九点跟你去挑肉,火我看着。

末了没落款,画了个勾。我把纸条原样压回案板底下,去洗手系围裙。老汤还是他管,我管的是本子上多出来的几页:预订单、送货路线,哪个小区几点有人在家。

铺子就这么开了下来。如今快一个月,预订三十来份,都是头天说定、当天现烧;市里的配送我骑电动车跑,最远到开发区。老街的生意还是老样子,刘姨们撑着,一个月刨去房租本钱落三千上下,比我在外头差得远,可账算得过来,手里留得住周转的钱。

父亲没夸过我,也没再提瞎折腾。前几天那个游客又来诸城,没要真空的,在店里坐了半晌,看我爸切肉,临走对我说,你们这手艺真该让更多人知道。

我说会知道的,不过得按我们的烧法来。这话搁两年前我说不出口,那时候别人问老家,我连城名都想含糊过去;如今有人问,我说诸城的,烧肉是好东西,鸡架子得赶早,要来提前一天跟我说,我给你留。

我没敢说从此就把这座城爱得有多深,可每天清早看着刘姨拿报纸包着鸡架子走出老街,我都觉得那一万二花得不冤。先这么过满六个月,看看能不能把这间铺子,过成我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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