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的底牌

人事总监周敏接到徐总电话的时候，正在核这个月的工资表。

“把林薇的离职手续办一下，今天就办。”电话那头，徐明远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在裁掉一个普通的试用期员工。

周敏愣住了，手里的鼠标停在“林薇”的名字上。那是徐总的妻子，也是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她犹豫了一下，尽量让语气显得委婉：“徐总，林总的离职……是不是需要和她本人先沟通一下？”

“不用，她那边我来处理。你按程序走就行。”

周敏挂了电话，心里七上八下。她在公司七年，看着徐明远和林薇从一间租来的小办公室做起，熬过三次资金链断裂，熬过合伙人撤资，熬过疫情，硬是把一个做企业软件的小作坊做成了现在三百人的规模。林薇管产品研发，徐明远管市场和融资，两口子配合得像左右手。怎么突然就要辞退？

她拿起内线电话，想打给林薇，又放下了。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先查一下林薇的档案资料，至少要弄清楚她的股权情况，免得离职手续出纰漏。

打开工商登记信息的那一刻，周敏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再揉一遍，再看一遍。

林薇名下持有公司21%的股份——但那栏显示的状态是：“已转让”。受让方是一个叫“深蓝创投”的投资机构。变更日期是三个月前。

周敏倒吸了一口凉气。21%的股份，按照公司上个月B轮融资的估值，那是将近两个亿。林薇三个月前就把股份卖了？她怎么不知道？徐总知道吗？

她抓起电话，拨通了徐明远的手机，声音有点发紧：“徐总，有个情况我必须跟您汇报……林总名下的股份，三个月前已经全部转让了。工商变更都完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周敏以为信号断了。

“……你说什么？”

“林总……已经把21%的股份卖给了深蓝创投。现在她在公司没有任何股权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徐明远推开会议室的门时，林薇正坐在长桌的尽头，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

“你让周敏辞退我？”

徐明远没有坐下。他站在门口，领带有点歪，额头沁着一层薄汗。“股份怎么回事？”

林薇合上电脑，往椅背上一靠，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卖了。三个月前卖的。怎么，你不知道？”

“林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我们两个人的心血，你凭什么一个人做主？”

“我们两个人？”林薇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很苦的东西，“徐明远，B轮融资的时候，你跟我说为了公司架构优化，让我把股份代持到你名下，我签了。C轮的时候，你又让我把剩下的转给员工持股平台，我也签了。后来你一步步回购，我手里的股份越来越少，这些我都认了。可三个月前我才知道，你背着我，用公司的钱在体外养了一个新项目，准备把核心团队整体迁过去，把这家公司掏空。到那时候，我手里这点股份，就是一张废纸。”

徐明远的脸色变了。

“你卖股份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因为我要看看，你什么时候才会跟我说实话。”林薇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是园区的中庭，午休的员工三三两两地散步，有说有笑。“结果我等了三个月，等来的是一通辞退电话。让周敏办手续，今天就办。徐明远，你连当面跟我说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深蓝创投那边，我已经谈好了，”林薇转过身，眼神清亮，“他们同意以战略投资人的身份进入，条件是，你退出日常管理，只保留董事席位。新项目已经停了，核心团队我稳住了。这家公司，是你我一起养大的孩子，你可以走，但它得活。”

徐明远靠着门框，慢慢滑坐到地上。他的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林薇，我是不是……把什么都搞砸了？”

林薇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她爱了十五年的男人，看着他从意气风发到野心膨胀，再到此刻的狼狈不堪。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在租来的办公室里熬夜改代码，他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她给他披上外套，他在梦里咕哝了一句“林薇，我们以后一定会成功”。那时候的成功，就是能按时交上房租，能多发一个月工资。什么时候开始，成功变成了掏空一家公司、算计枕边人？

“你没有把什么都搞砸，”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只是忘了，当年我们为什么出发。”

一周后，徐明远辞去了CEO职务。董事会任命林薇为新任CEO，深蓝创投的合伙人发来祝贺邮件，措辞正式而克制。

周敏把新的组织架构图打印出来，路过林薇办公室的时候，看见她正站在窗前打电话。阳光照进来，她的侧影轮廓分明。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林薇笑了一下，说：“没事，从头来。又不是没穷过。”

周敏想起很多年前，公司还挤在孵化器的时候，林薇经常加班到深夜，徐明远就坐在她旁边的工位上，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对视一眼，就都笑了。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会一直这样走下去。

现在，路还在，只是并肩的人换了方向。

周敏轻轻把组织架构图放在林薇桌上，最上面一行写着：林薇，CEO。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林薇自己要求加上的——“联合创始人，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