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徐烨可
近来,我开始重新阅读《第二性》,便想到关于译者的话题。很多人以为翻译只是两种语言之间简单的文字转换,是不带主观色彩的文字搬运。可《第二性》早期英译本的故事,向我们揭示了翻译背后藏着的视角差异。
在《成为波伏瓦》一书中,我了解到法语原版《第二性》全书共972页,而1953年推出的首个英译本,共删减了145页,占原著总量的15%。译者名为帕什利,是一位动物学教授。他没有哲学、法国文学专业背景,难以读懂波伏瓦文本里厚重的存在主义哲学内涵与丰富的文学典故,甚至主观判定波伏瓦的哲学论述不够严谨。于是,他带着自身认知偏见,对原文大刀阔斧地取舍。
其中删改最严重的,是书中梳理女性历史的篇章。帕什利直接删去78位历史女性的名字,几乎抹掉了所有探讨社会主义视角下女性主义的内容。他裁掉大量书写女性愤怒、女性遭受压迫抗争的段落,却完整保留了文本里描写男性情感的文字。此外,就连波伏瓦对家务劳动的深度分析也遭到删减。
看到帕什利删减的英译本后,波伏瓦回信说:“在我看来很多重要的东西都被删掉了。”帕什利回信说,如果他不删减的话,这本书会“太长”,所以波伏瓦要求帕什利在前言中直截了当地说,他对原作进行了删减。但帕什利并没有像波伏瓦所希望的那样直率。
这份经过筛选的译本,在此后数十年,塑造了英语世界读者对《第二性》的认知。直到学者玛格丽特·西蒙斯在1983年发表论文,系统揭露译本大量删改的问题,这场翻译风波才引发学界广泛讨论。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翻译笔误。译者在阅读、取舍文字的过程中,会不自觉带上自己的立场与认知。这位译者无法共情波伏瓦笔下那些女性精神突围的思考,便将这些尖锐深刻的思辨视作冗余,而对于传统认知里女性的家庭处境,他更容易理解接纳,于是悉数留存。未必是刻意的篡改,更多是一种无意识的认知盲区,像一层隐形滤镜,悄悄重塑译本的面貌。
相似的争议,也出现在近年引发广泛讨论的《卿本著者》上。这本研究明清女性文学、探讨古代女性如何争取书写主体性的学术著作,中文版由两位男性译者完成。
原文本是中性客观的学术表述,在译文中却被换上带有传统性别凝视的词汇:英文里单纯表示“青春期”的单词,被译作“时值妙龄”;原本“易受外界影响”的描述,译成了带有驯化意味的“调教”。一本讲述女性挣脱旧时代规训的书,译文选词,却不自觉落入旧式审美框架。最终这本书因翻译与辅文争议,由出版社宣布下架,也让更多读者开始讨论翻译背后的视角问题。
从《第二性》的选择性删减,到《卿本著者》的词语偏向,我们看见:当男性译者翻译女作家、女性主题的文本,这种视角偏差有可能就会浮现。女性独有的生命感受、精神挣扎、对秩序的反思,很容易产生共情隔阂。看不懂女性主体的呐喊,就淡化、删减;熟悉传统性别叙事,就完整留存。
翻译从来不是一面透明的镜子,它本质是译者参与的二次创作。译者的人生阅历、性别观念,都会悄悄渗进字里行间。读者读到的译本,不完全是女作家原始的表达,而是经过译者筛选、过滤之后的文本。
当然,这并不是说男性译者不能翻译女性作品。性别不等于共情能力,优秀的译者能够跨越自身经验,尽力还原作者本意。这个案例真正提醒我们的是:译本不是原作的绝对替身。
我们阅读译作时,需要多一分审慎。读懂文字背后那层看不见的译者滤镜,才能分辨,哪些是作者原本的心声,哪些是译者视角带来的附加解读。翻译传递的不只是词语,更是看待世界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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