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满村喊“妗子”没人觉得怪,如今回老家全改口叫“舅妈”,方言称呼咋就活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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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我琢磨了好一阵。不是琢磨“舅妈”这个叫法对不对,是琢磨“妗子”怎么就没了。

“妗子”这个词在洛阳话里是板上钉钉的存在。洛阳网2014年发过一篇文章,专门讲老洛阳话的亲属称谓,里面写得明明白白:普通话叫舅妈,洛阳话叫“妗子”。维基词典的方言用词表里,“舅母”一栏在洛阳对应的词条就是“妗子”和“妗兒妗兒”。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记忆,是一整片地方的语言习惯。

往前翻得更早一些。同治年间的《河南府志》里就记着“舅母谓之妗”,民国时期的《洛简县志》也有同样的记录。也就是说,在洛阳这片地方,管舅母叫“妗子”这件事,至少从清朝同治年间就开始了,一百多年没断过。

那“妗”这个字到底是从哪来的?查了一下字源,“妗”最早见于宋代的《集韵》。宋人张耒在《明道杂志》里解释过,“妗”就是“舅母”两个字的合音——舅母舅母,念快了,合在一起,就成了“妗”。宋代蔡絛的《铁围山丛谈》里也出现过“妗子”这个词,说的是七夕节给皇后、娘娘和“妗子”发过节费的事。这说明至少在宋朝,“妗子”已经是日常口语里在用的称呼了。

但“妗”的分布远不止河南。冀鲁官话区用,胶辽官话区用,中原官话区用,燕赵官话区也用。山东淄博、寿光、济南,山东临朐、青岛,江苏徐州,陕西西安,河北保定、石家庄,都在用“妗子”。再往南,广东的五邑地区和潮州一带也叫“妗子”。陕西关中地区分得更细:舅舅比母亲小,叫“妗娘”;舅舅比母亲大,叫“妗妈”。长幼顺序在称呼里卡得死死的。

那“舅妈”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舅妈”这个词出现得很晚。有研究梳理过,“舅母”产生在隋唐时期,“舅娘”和“舅妈”都是到了清代才出现的。《儿女英雄传》里有一句“大舅妈,拿开壶来”,这是清代文康写的,是目前能查到的“舅妈”比较早的书面用例之一。“舅妈”从一开始就不是北方方言里的原生词,它是从书面语或者说官话层级往下面渗的。

但真正让“舅妈”全面取代“妗子”的,不是清朝人写小说,是最近几十年的事。

甘肃永登县做过一个城镇地区称呼语演变的调查,收了452份问卷。结论写得很直白:由于教育的普及、媒体大众化、人口的流动和集中,本土的某些特殊称呼语丧失了自己的地位,让位于普通话中的称呼语。这个调查发在2010年,研究的对象是甘肃的一个县,但说的现象放在洛阳、放在整个北方方言区,都对得上。

长治学院做过一次大学生亲属称谓调查,结论更具体。调查发现,方言中保存的亲属称谓使用频率大大降低,甚至不再使用。像“嬢嬢”“阿嬷”“嗲嗲”这类词,使用频率都在3%以下。有30.33%的人对“爸爸的表哥”不知如何称呼,24.64%的人对“妈妈的表哥”不知如何称呼。调查把原因归结为三点:家庭组织形式的改变让亲属间亲密程度降低;快节奏生活让人际关系脱离辈分长幼趋于平等;普通话推广对方言亲属称谓的挤压。

这三个原因里,第一个是最要命的。

“南院大妗子”“西头儿大妗子”这种叫法,本身就是为宗族聚居的熟人社会设计的。母亲娘家一个村,伯父家的哥哥住南院,亲大哥住西头,二哥就一个不用加方位。这套称呼的底层逻辑是:同一个村里有好几个“大哥哥”,不加方位你就分不清谁是谁。它不是在叫一个人,是在叫一个人的位置。

但现在呢?村子空了,年轻人进城了,亲戚散了。你回老家,可能连“南院”在哪都找不着了。就算找着了,南院住的人你也不认识了。那套按方位定称呼的系统,失去了它运行的土壤。

山西晋南和晋东南到现在还管舅母叫“妗子”或“妗妗”。山东沂南方言的亲属称谓系统里,“妗子”仍然是母系亲属称谓的核心词之一。但这些保留,集中在中老年人和仍然生活在本地的人群里。年轻一代离开村子之后,他们的孩子在城里长大,回老家走亲戚的时候,开口就是“舅妈”。“妗子”对他们来说是一个需要解释的词。

我有时候想,这跟“外婆”改成“姥姥”引发的那场争论,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2023年前后,有教材把“外婆”改成“姥姥”,网上吵翻了天。南方人觉得“外婆”被冒犯了,北方人觉得“姥姥”本来就是这样叫的。但吵到最后,很少有人注意到真正的问题:不管是“外婆”还是“姥姥”,年轻一代的孩子们,正在统一用“姥姥”或者统一用“外婆”,方言层里那些更细的区分——豫西的“婆”,晋南的“妗子”,川渝的“舅娘”——正在被一个更大的、更扁平的称谓系统覆盖掉。

“舅娘”这个词也有意思。清代就出现了,主要在西南官话区用。川渝鄂一带的方言里,“舅娘”是舅母的标准叫法。但你去问一个在成都长大的00后,他大概率会说“舅妈”。他的父母可能还说“舅娘”,但他不说了。

回到“妗子”。我查到一个数据:在长治学院的调查里,大学生群体对方言亲属称谓的“知晓率”低得惊人。有将近四分之一的人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妈妈的表哥”。注意,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不是“不知道怎么用方言称呼”。这说明问题已经不在方言层了,是整个亲属称谓系统在简化。

“妗子”丢掉的不只是一个称呼。你喊一声“二妗子”,你知道那是你姥爷亲生二哥的妻子,你知道她住在哪,你知道她跟“南院大妗子”不是一个人。“舅妈”呢?你喊一声“舅妈”,可能有好几个人回头。称呼变简单了,关系也变简单了。简单不一定是坏事,但简单意味着你不再需要知道“南院”和“西头儿”的区别了。

我母亲那辈人还在。她们见面还是“妗子长妗子短”。但她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已经改口了。改口这件事,不是谁规定的,也没有人发文件。就是有一天你回老家,发现满村的人都这么叫了。你也就跟着叫了。

洛阳话里“妗子”这个词,从同治年间的方志记到今天,至少一百五六十年了。它消失的时间,也就是最近这十几年、二十年的事。一百多年攒下来的一个词,没用几年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