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1868年,伴随着改变日本国运的明治维新,江户时代的武士失业了。注意,这种失业,不是今天意义上的下岗,而是一个统治阶层的整体退场。
幕府倒台,藩国废除,俸禄取消,佩刀被禁。几百年来支撑武士身份的一切,几乎在短短几年内被连根拔起。对于许多武士来说,他们失去的不仅是收入来源,更是赖以安身立命的社会身份。
看到历史学家河合敦的新书《武士在幕末与明治初年怎样生存》(扶桑社出版,2025年8月31日第一版)时,我立刻被这个问题吸引住了:那些曾经腰佩双刀、效忠藩主的武士,在明治维新的巨变之后,究竟是怎样活下来的?
长期以来,人们谈论明治维新,关注的往往是坂本龙马、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木户孝允这些站在历史舞台中央的人物。但河合敦换了一个角度。他把目光投向九位身份各异的武士,观察他们在时代崩塌之后的人生选择。
这种写法很有意思。因为历史最精彩的地方,从来不是成功者如何成功,而是普通人在时代转折点上如何生存。
书中第一个人物是江藤新平。今天提起他,人们大多知道他是明治政府初期的重要政治家,却很少有人知道,他曾经是一个贫穷的佐贺藩下级武士。维新成功后,他主持司法改革,成为近代日本法制建设的重要推动者。后来因为佐贺之乱失败而被处死,人生结局极为悲壮。可以说,他的一生,几乎浓缩了幕末武士的命运。他们既是旧时代的产物,又是新时代的建设者;既推动了变革,也往往被变革所吞噬。
比起江藤新平,我更关注五代友厚。今天很多日本年轻人知道五代友厚,是因为电视剧《阿浅来了》。但在历史上,他真正重要的身份,是明治初年的企业家和经济建设者。
萨摩藩武士出身的五代友厚,在维新后没有沉迷于旧武士身份,而是转向工商实业领域。他推动大阪经济发展,促进商业现代化,被后世称为“大阪经济之父”。
从佩刀武士到实业家,这种身份转换在中国近代史上并不多见。这也是本书让我感到震撼的地方。
许多日本武士失去了俸禄,却没有失去行动能力。他们放下刀,拿起算盘;离开藩厅,走进工厂;告别战场,进入市场。武士阶层虽然消失了,但武士身上的组织能力、责任意识、学习能力,却被转移到了新的社会领域。
书中另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人物是田中久重。今天提起东芝,人们都知道它是一家著名企业。但很少有人知道,其源头竟然可以追溯到一位久留米藩的武士。
田中久重年轻时以发明闻名,被称为“东洋的爱迪生”。明治时代到来后,他进入东京,创办工厂,后来发展成为芝浦制作所,而芝浦制作所又成为东芝的重要前身。
从武士到技术发明家,再到企业创始人,这种人生轨迹本身就代表着日本近代化的一种方向。
如果说江藤新平代表政治改革,五代友厚代表经济建设,那么田中久重则代表工业文明的萌芽。
更有意思的是田中芳男。他出身于幕府侍医家庭,却成为日本博物馆事业的重要开拓者。巴黎万国博览会给他带来巨大冲击,他后来参与创办东京国立博物馆,被称为“日本博物馆之父”。一个武士,最后成为文化事业的奠基人。
这样的故事,在幕末维新人物群像中并不少见。河合敦在本书中真正想回答的问题并不是“武士后来去了哪里”。他真正想破解的是:当旧制度崩塌以后,一个阶层还能不能重新站起来?
日本武士给出的答案是肯定的。他们当然有失败者。有人被处死,有人流亡海外,有人穷困潦倒,有人终身郁郁不得志。但与此同时,也有许多人完成了从武士到官僚、外交官、企业家、教育家、工程师的转型。他们失去了俸禄,却重新找到了职业。他们失去了藩主,却重新找到了国家。他们失去了身份,却重新找到了人生。
这实在是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一个国家的近代化,不仅取决于新制度能否建立,更取决于旧阶层能否完成转型。如果旧阶层只能沉沦,那么社会必然长期动荡;如果旧阶层能够把原有的知识、经验和能力转化为新的社会资源,那么国家就有可能实现平稳过渡。
从这个意义上说,明治维新的成功,不仅在于推翻了幕府,更在于让相当数量失去俸禄的武士重新站了起来。而这,或许才是日本近代化最值得研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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