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斯德哥尔摩,总是最先热闹起来的。当地时间10月5日,瑞典卡罗琳医学院宣布,将2026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授予美国科学家戴塞罗思、德国科学家黑格曼和内格尔,以表彰他们在光门控离子通道和光遗传学方面的发现。
消息出来还不到几分钟,国内社交平台已经开始数人头,美国1人、德国2人,中国这一栏仍旧是空的。有人把这件事当成遗憾,也有人借机争论了一整个晚上。
有意思的是,几乎没人在第一时间去真正读懂这三位得主做了什么。他们三人获得2026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是因为那些指向光遗传学的发现,让科学家可以在活体大脑里打开或关闭某个神经元的活动,这一方法现在正被全球各地的实验室用来揭示大脑的奥秘。
换句话说,他们给神经科学递了一把以前只能在梦里才有的"开关"。这把"开关"的起点,其实有点意外。
这项研究最早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期,黑格曼在普朗克研究所琢磨一个很冷门的问题——一种叫莱茵衣藻的单细胞绿藻,为什么能朝着光游过去。
他和纳格尔联手之后终于找到了答案,一种叫通道视紫红质的蛋白质,位于细胞膜上,被光一照就会迅速打开。听起来像一段生物学八卦,可就是从那只小小的绿藻身上,神经科学迎来了翻篇的时刻。
真正把这块"冷门发现"变成实验室里的常用工具的,是另一位主角。九十年代戴塞罗思刚开始学医的时候,一度想做神经外科医生,但他有一段训练安排在精神科诊所。
那里的病人让他深受触动,他开始困惑,为什么同一个大脑在不同人身上会运作得这么不同。这个困惑后来成了他做基础研究的动力,也成了光遗传学最早的那束光。
他回到实验室组建团队,到处筛选能触发神经元电信号的蛋白质。听说有通道视紫红质-2这种东西,他直接写信给德国的纳格尔,问能不能把编码这个蛋白的DNA寄来。
一封越洋邮件、一段跨实验室的协作,把德国人在藻类上的发现,接到了美国人的大鼠神经元里。学术世界里真正打动人的故事,往往是这种带着一点冒险味道的沟通,而不是奖项本身。
DNA寄到后,戴塞罗思把它导入培养皿里的大鼠神经元,他本来担心外来基因会伤到脆弱的神经细胞,没想到细胞竟然老老实实地开始生产这种蛋白。当他用蓝光一照,细胞立刻反应,一道神经信号被激发出来,还能传给相邻的神经元。
他把这一突破发表在2005年,两年之后,又让这把"光开关"在活体小鼠的大脑里成功运转。神经科学从此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提问方式。
于是网上立刻出现了一种微妙的气氛,一边惋惜,一边期待。但在这里得先把一件事说清楚。
换句话说,入选只代表你站上了"候车室",车什么时候来、来不来,谁都说不准。瑞士的奎洛兹和马约尔,就是入选六年之后才真正拿到诺奖的。
更关键的是,诺奖本身有一条让所有人都没法作弊的规矩。每年9月,诺贝尔委员会会发出大约3000份保密提名邀请函,提名人需在次年1月31日前将填好的表格送达诺贝尔委员会,而提名者信息和评奖记录都必须保密,有效期50年。
你今天看到的任何"候选名单",严格意义上都不是官方提名,而只能算是预测或猜想。真正的提名总名单,要等半个世纪之后才解密。
档案解密之后,倒是给大家留了些线索。比如最早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提名的华人,是研究鼠疫的伍连德,时间是1935年。
所以每年十月,网上那些言之凿凿的"今年谁被提名了"的说法,大多只能当成民间趣谈,当不得真。把眼光放长一点,看看历年累计的话,差距的确摆在那里。
美国的诺奖得主总数长期在三百人以上,长年稳坐榜首,英国、德国紧随其后。日本在进入新世纪之后,仅自然科学三项的奖杯就拿了十多座。
老牌科研强国的厚度,是上百年持续投入堆出来的,这件事很难在短时间里追上。
屠呦呦更是靠在中国本土完成的青蒿素研究,拿下了自然科学类诺奖的第一个。
两种数字差距很大,难怪每次开奖日,评论区都要吵一场。屠呦呦这个例子,特别能说明诺奖的"迟到"属性。
基础科学的奖项通常都是这样,一项成果需要被时间反复验证,确认它真的扛得住质疑,才轮得到诺奖去追认。从这个意义上说,拿每年的获奖人数去衡量某个国家当下的科研实力,其实并不公平。
自1901年第一届医学奖至今,总共产生过235位获奖者,其中仅有14位是女性,这组数字本身也说明了评奖体系的保守和滞后。
欧美现代基础科学体系搭建了一百多年,是一代又一代人铺出来的路,而我们这边系统性的科研平台,是建国之后才一点点搭起来的,起步晚了近百个年头,这是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客观事实。回到薛其坤身上。
因为它说明的不是"我们也有人入围了",而是"这件事就是在国内本土的实验室里从零做出来的"。薛其坤自2008年起带领团队向这座科学高峰发起冲击,他的做法在外人看来近乎笨拙,就是一层一层地生长薄膜,然后放进极低温装置里反复测量。
真正的突破,就是靠这种"笨功夫"熬出来的。当然了,入选不等于拿奖,拿奖也不代表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更要紧的是,一个国家的基础研究能不能持续出成果,不取决于某一年的名单,而取决于能不能让踏实做研究的人安心留下来。说到这里就得承认我们还有短板。
属于"从0到1"的原始颠覆性发现,长期以来确实是欧美国家的强项。国内在工程落地、技术改良方面能力很强,但原始创新成果的产出,仍然需要长时间的积累。
这类重大突破不是喊几句口号、搞几个短期冲刺就能有的,它需要的是稳定的投入、宽松的环境,还有允许失败的耐心。少了任何一样,所谓"诺奖级成果"都只能停留在PPT上。
我们在杂交水稻、载人航天、高铁、量子通信、5G、生物医药转化这些赛道上,拿出来的成果其实实实在在地改变了很多人的生活。这些贡献不会出现在诺奖榜单上,但不能因此说它们不够分量。
所以每年到了十月,看待诺奖这件事,不妨放平心态。它是一面镜子,可以用来参照全球基础科研的发展节奏,但绝不是衡量一切的那把尺。
获奖数字只是一个参考,更值得关心的,是国内基础科研能不能持续留住人才,能不能让更多像薛其坤那样愿意沉下心做二十年冷板凳的科研人,有安心做事的环境。这件事才是能被下一代真正记住的。
各国本届的最终获奖人数,要等所有名单出齐之后才有定论。至于那份让人心里始终牵挂的"中国籍科学家"栏目,仍旧要留一点耐心去等。
讲到最后,其实每年的争吵,归根到底是一种复杂的心情。既希望自己的国家在这类顶级奖项上多一个名字,又明白真正的科学从来不是为了拿奖而做。
像戴塞罗思那样,他之所以愿意去碰那个在同行眼里"几乎像不切实际的梦"的方向,是因为他能提供给病人的治疗方法实在太有限,副作用又常常很严重,想帮他们,就必须对大脑有更深的理解。这才是科研最打动人的地方。
诺奖只是过程中的一个脚注。真正撑起科学长河的,是那些在实验室里默默生长薄膜的年轻人,是伏案琢磨一只小小绿藻的教授,是夜里被电话吵醒才知道自己得奖的中年医生。
奖杯早晚会有人拿,但基础研究这条路,从来不是靠几个名字就能走完的。愿下一次开奖时,那张名单上能多一个熟悉的名字,但即便没有,也请别急着否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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