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两点,我把车停进院子。跑了三天长途,浑身像散了架。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门开了。

客厅灯亮着。

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小伙子,二十出头,手里捧着我家的水杯。

卧室门半开,薛茹正从里面出来,一边走一边往身上套外套。

她看见我,手停在半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没说话,笑了笑。从口袋掏出那串跟了我十二年的钥匙,走到门口垃圾桶前,松了手。钥匙砸在桶底,声音很脆。

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她的喊声。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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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了单元门,冷风直往领口里灌。小区里黑灯瞎火,就剩几盏路灯亮着,光晕黄乎乎一团。楼上传来窗户被推开的声音,薛茹在喊我名字。

我没抬头,步子越走越快。那串钥匙扔出去的时候,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断了。说不清是痛快还是疼,都有。

走到镇口“平安旅馆”门口,前台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裹着棉袄打瞌睡。我敲了敲台面,她睁开眼,看见我拎着包,愣了一下。

“住一晚。”

她没多问,递了把钥匙过来。

房间在二楼,霉味挺重。

我坐在床沿,掏出手机。

三个未接来电,全是薛茹的。

还有两条短信。

第一条:“你听我解释。”第二条:“不是你想的那样。”

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解释什么?我亲眼看见的。

手机又响了,女儿何晓萌。

“爸,妈打电话哭得不行。你在哪?”

“旅馆。”

“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吭声。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晓萌又说:“爸,你先别冲动,我明天回来。”

“不用。我跟你妈的事,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有点后悔,不该冲孩子发火。可脑子里全是那画面,堵得慌。

这一夜几乎没睡。

天快亮时眯了一会儿,梦见三年前的事。

梦见我砸了裁缝铺的玻璃,薛茹站在柜台后面,手上全是血。

她看我的眼神,跟今晚一模一样。

早上七点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脸又黑又糙,眼袋耷拉着。下楼时前台女人叫住我。

“何师傅,你媳妇刚才来了,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

“走了?”

“刚走。我说你在睡觉,她就没上来。让我把这个给你。”

递过来一个塑料袋,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包子还热着,豆浆也是温的。

我站在旅馆门口,拎着那袋东西,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人。包子是肉馅的,薛茹包的包子褶子捏得特别密。她说褶子多了好看,也结实。

咬了一口,嚼着嚼着,鼻子有点酸。

吃完去了趟银行。查账户,近半年十几笔转账,收款人叫韩黎昕。最近一笔三天前,两千块。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不认识。

又查明细,最早一笔半年前,五百。后来变成八百、一千、两千。加起来快两万。

两万。薛茹哪来这么多钱?裁缝铺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我每月给她三千家用,她精打细算过日子。这些钱从哪挤出来的?

想起那条短信。发件人存的是“小韩”。当时没点开看,只看到预览第一句:“茹姐,透析费收到了……”

透析费。什么透析费?

坐在银行大厅塑料椅上,凭条捏皱了。一个念头冒出来:那个小伙子,是不是就是这个小韩?

回到旅馆,我坐在床边发呆。手机响了,是薛茹。我接了,没说话。

“何浩,你在哪?”

“你回来,我当面跟你说。”

“不用。明天去民政局。”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好几秒,她声音有点抖:“你就不能听我说一句?”

“说什么?说那个小伙子是你亲戚?薛茹,我亲眼看见的。”

“他……”

“行了。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门口。”

我把电话挂了。挂了之后心里空落落的。坐在那间发霉的房间里,忽然觉得特别累。跑三天长途没这么累过。

中午晓萌又打电话来。她说她已经请了假,下午到。我说不用回来,她不听。

下午三点多,晓萌到了旅馆。进门看见我坐在床上抽烟,皱了皱眉。

“爸,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刚学。”

她把包放下,坐在对面椅子上。看了我一会儿,开口说:“妈都告诉我了。”

“告诉你什么?”

“那个小伙子叫韩黎昕。三年前妈收留的,在铺子里学过裁缝。”

我愣了一下。

“三年前?”

“嗯。就是你砸玻璃那阵子。妈说那时候你脾气不好,她不敢跟你说。”

我盯着烟头,没说话。三年前。正好是我被骗之后。

“他得了尿毒症。半年前确诊的。妈一直在偷偷给他凑钱治病。”

“治病?”

“透析。一周三次。妈把金镯子卖了,还接了好多零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金镯子。那是她妈留给她的嫁妆。她一直说以后传给晓萌。

“你妈为什么不告诉我?”

晓萌看着我,眼睛有点红:“爸,你想想三年前。你砸玻璃那次,妈手上缝了六针。你事后连句对不起都没说。她怎么敢告诉你?”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晓萌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床上。照片上是薛茹和一个瘦高的小伙子,站在裁缝铺门口。小伙子穿着工作服,笑得很腼腆。

“这是韩黎昕去年过年回来看妈,我拍的。”

我看着照片上的人,跟昨晚那个小伙子对上了。瘦,头发有点长,眼睛挺亮。

“爸,妈这些年不容易。她帮韩黎昕,不是你想的那种事。你去医院看看就知道了。”

我没说话,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薛茹的笔迹:“小韩,好好干,别辜负你茹姐。”

02

三年前的事,我记得比昨天还清楚。

那天下午我从外面回来,路过裁缝铺。

铺子在镇中心那条老街上,两间门面,薛茹租了十几年。

我到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

推门进去,看见薛茹站在柜台后面,手上全是血。

地上碎了一地玻璃。

梁国栋的老婆宋霞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沓钱。

“怎么回事?”

薛茹看见我,脸色刷白。宋霞赶紧说:“何哥,我来借点钱,老梁住院了……”

“借钱?”我盯着薛茹手上的血,“借多少?”

“五千。”薛茹声音很小。

我火一下就上来了。五千。梁国栋骗了我五万,他老婆又来借五千。我指着薛茹:“你给她钱?”

“老梁真住院了,急用……”

“他骗我的钱你忘了?五万!咱攒了多久?你说借就借?”

薛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宋霞把钱放在柜台上,转身要走。我一把抓起那沓钱,甩在她身上。

“滚!”

宋霞捡起钱跑了。薛茹蹲在地上收拾碎玻璃,手还在流血。我站在那儿,胸口堵得慌,一句话没说,摔门走了。

后来才知道,玻璃是我甩门的时候震碎的。薛茹手上一道口子,缝了六针。她没去医院,是隔壁药店的老薛给包的。

这事过去没多久,冬天,特别冷。

薛茹在铺子门口捡到一个人。

一个半大孩子,蜷在台阶上,冻得嘴唇发紫。

薛茹把他扶进铺子,灌了碗热粥。

那孩子说他叫韩黎昕,二十三岁,老家在安徽。

继父把他赶出来了,一路流浪到这儿。

薛茹没跟我说。她把他安顿在铺子后面的小屋里,白天教他踩缝纫机,晚上让他看铺子。我那时候跑长途多,一个月在家待不了两天,压根不知道。

后来韩黎昕在铺子里干了小半年,手艺学得差不多了。薛茹托人给他介绍了个活,去省城服装厂。走的时候薛茹给了他五百块钱,让他好好干。

这些事,我是今天才知道的。

晓萌坐在对面,一条条讲给我听。

她说薛茹不是故意瞒我,是怕我。

三年前那个下午,我摔门走了以后,薛茹一个人在铺子里坐到天黑。

从那天起,她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生怕再惹我发火。

“爸,你知道妈那几年怎么过的吗?你每次出车回来,她都提前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做一桌子菜。你高兴了她才敢说话,你不高兴她就躲厨房。”

我听着,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头。疼得我一缩手。

“那个韩黎昕,跟我妈什么关系?”

“没关系。就是妈心软,见不得人受罪。他得了病,妈不能不管。”

“尿毒症?”

“嗯。半年前查出来的。在省城医院透析,一次好几百。他没钱,妈就一点点给他凑。”

我想起那两万块。

想起金镯子。

想起薛茹这两年确实添了几件新衣服,但都是地摊货。

她以前爱美,后来慢慢不讲究了。

我还以为她是年纪大了不在乎了。

“你妈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晓萌叹了口气:“爸,你自己想想。三年前你被骗,你恨梁叔。可梁叔以前跟你是二十年的交情。你连他都恨上了,妈怎么敢跟你说她帮一个外人?”

我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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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韩黎昕走了以后,薛茹的铺子安静了不少。

我那时候不知道有这个人,只知道薛茹比以前更忙了。

以前她晚上八九点就关门,后来常常做到十一二点。

我问她怎么这么多活,她说接了几个厂子的加工单,赶货。

我信了。

跑车的人,心粗。

回到家有口热饭,衣服有人洗,就觉得日子挺正常。

薛茹话比以前少了,我也没在意。

跑长途累,回到家只想躺着,哪还有心思琢磨她话多话少。

有一次我提前回来,下午到的家。进门看见薛茹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摊着一堆单子。她看见我,赶紧把单子收起来塞进抽屉。

“看什么呢?”

“没什么。铺子的账。”

我没追问。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还买了瓶啤酒。吃饭的时候一直给我夹菜,自己没怎么动筷子。我以为她是想我了,心里还挺美。

后来才知道,那天韩黎昕打电话来,说在省城混得不好,厂子效益差,工资发不出来。薛茹在算账,看能给他匀出多少钱。

这些事,都是后来拼出来的。

日子就这么过。

我跑我的车,她开她的铺子。

一个月见三四面,说的话加起来没跟同行老赵说得多。

有时候我半夜到家,她已经睡了,桌上留着饭,用碗扣着。

早上我走的时候她还没醒,锅里温着粥。

夫妻过成这样,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镇上好多人家都这样。男人在外面挣钱,女人在家里守着。日子像白开水,没味,但解渴。

只是有一件事我后来才琢磨明白。

那两年薛茹接的活特别多,有时候赶工赶到凌晨。

我劝她别那么拼,她说趁还干得动多挣点。

我以为她是为这个家,心里还挺感激。

现在想想,她是为韩黎昕。那些熬夜赶出来的活,挣的钱都填了透析费。

有一次我回家,发现她手上多了个创可贴。

我问怎么了,她说裁布的时候走神了,剪到了手。

我没当回事。

后来晓萌告诉我,那段时间薛茹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铺子里的活做完了,还接了些手工串珠的零活。

眼睛熬得通红,手上全是针眼。

“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晓萌看着我:“爸,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回来,看见妈在数钱,你问了一句什么?”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那天薛茹坐在床头数钱,一沓零票。我随口问:“哪来的钱?”

薛茹说:“这个月挣的。”

我说:“挣这么多?铺子生意这么好?”

她笑了笑,没接话。我也没再问。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以为她是累的。

晓萌说:“那天妈数了一千多块,是准备第二天给韩黎昕转过去的。你问的时候她吓坏了,怕你追问。”

我坐在旅馆床上,听着晓萌说这些,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跑车二十年,什么样的路都走过,从来没有这么堵得慌。

04

半年前,韩黎昕确诊了。

晓萌说,那天薛茹接到电话,在铺子里哭了整整一下午。然后她给韩黎昕转了三千块,那是她手头所有的活钱。

从那以后,薛茹就开始一笔笔转钱。

有时候五百,有时候八百。

韩黎昕在省城医院做透析,一周三次,一次四百多。

他打工攒的那点钱早就花光了,医保报销有限,大部分得自己掏。

薛茹把金镯子卖了。

那镯子是薛茹她妈留下的,三十多克,卖了一万出头。

薛茹跟她妈感情深,老太太走的时候薛茹哭了三天。

那个镯子她戴了二十年,从来没摘过。

我居然没发现。

我翻了一下记忆,好像是有那么一次,薛茹手腕上光秃秃的。我问了一句镯子呢,她说戴着碍事,收起来了。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除了镯子,薛茹还跟几个老姐妹借了钱。

不多,每家一两千。

她想着等韩黎昕病好了慢慢还。

这些事她瞒得滴水不漏,我跑车在外,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直到三个月前,我开始发现不对劲。

那天我查账户,想看看攒了多少钱。跑了大半年,应该有个两三万。结果一看余额,比我预想的少了一万多。

我打电话问薛茹。她支吾了半天,说借给老姐妹应急了。

“哪个老姐妹?”

“你不认识。就铺子隔壁的。”

“借了多少?”

“一万多。”

“什么时候还?”

“过段时间。”

我当时没多想。薛茹不是乱花钱的人,她借钱给人,肯定是有难处。挂了电话就过去了。

可后来我翻手机,看到她跟一个叫“小韩”的人聊天记录。只有一条,预览显示:“茹姐,透析费收到了,谢谢您。”

我没点开。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心里咯噔一下,鬼使神差地没点开。我把手机放回去了。

那条短信像根刺,扎在心里。透析费。谁透析?为什么薛茹要给人透析费?

我问过薛茹一次,她说是帮朋友转的,朋友不会用手机银行。我信了。或者说,我强迫自己信了。

后来跑车路上,我时不时想起那条短信。

薛茹这半年确实变了。

买了新衣服,虽然不贵,但她以前从来不给自己买。

还换了新发型,把留了多年的长发剪短了。

晚上打电话经常占线,以前她从来不煲电话粥。

这些变化,单独看没什么。凑在一起,就让人心里发毛。

有一次我半夜到家,看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看见我进来,匆匆挂了。

“谁啊?”

“铺子里的客户,催活。”

我洗了澡出来,她已经躺下了。

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以为她睡了,后来发现她肩膀在抖。

我没开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客厅。

在沙发上躺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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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折发生在三天前。

那天我跟老赵跑一趟省城的货。晚上在服务区吃饭,老赵喝了点酒,话多起来。

“老何,你家嫂子那裁缝铺,生意挺好啊?”

“还行。”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心啊。”老赵夹了口菜,“上个月我老婆去你家铺子做衣服,看见有个年轻小伙子在里头帮忙。长得挺精神,跟嫂子有说有笑的。”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小伙子?”

“嗯。我老婆说看着面生,不像是镇上的人。她还问嫂子是不是招学徒了,嫂子说是远房亲戚。”

远房亲戚。薛茹的亲戚我都认识,没这么个人。

“多大年纪?”

“二十来岁吧。瘦高个儿。”

我脑子里闪过那条短信。闪过“小韩”。闪过那两万块钱。

老赵还在说:“我老婆回来还念叨,说嫂子对那小伙子可好了,又倒水又拿点心的。我说人家亲戚嘛,正常。”

我没接话。把碗里的面扒拉完,站起来说:“我去车上眯一会儿。”

躺在驾驶室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掏出手机看那条短信,又看转账记录。韩黎昕。这个名字反复出现。我上网搜了一下,没搜出什么。

凌晨一点,我跟老赵说:“你自己开回去吧,我有点事,先走了。”

老赵愣了一下:“这大半夜的,你怎么走?”

“搭顺风车。货你帮我卸了,回头请你喝酒。”

我拦了辆过路货车,给了司机两百块钱,让他捎我回镇上。

三个小时的路,我眼睛一直睁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薛茹从卧室出来穿外套的画面。

还没到家,这个画面就已经在我脑子里演了无数遍。

快到家的时候,我给薛茹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声音迷迷糊糊的。

“你睡了?”

“嗯。你到了?”

“快了。”

“这么晚?不是说后天回来吗?”

“货卸得快,提前回来了。”

“哦,那我给你留门。”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她的声音正常,听不出什么。但我知道,正常不代表没事。

凌晨两点多,我到了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门开了。

06

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小伙子。瘦,头发有点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他手里捧着我家的水杯,看见我进来,整个人僵住了。

卧室门半开。薛茹正从里面出来,一边走一边往身上套外套。头发散着,脸有点红。

她看见我,手停在半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个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挤出来的。可能是太累了。跑了三天长途,又搭了三个小时的车赶回来,累到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那串钥匙跟了我十二年,上面有家门钥匙、货车钥匙、还有裁缝铺的钥匙。

我把家门钥匙从环上拧下来,走到门口垃圾桶前,松了手。

钥匙砸在桶底,声音很脆。

我转身就走。

薛茹追出来,在楼道里拉住我胳膊:“何浩!”

我甩开了。没回头。

下了楼,冷风吹过来,我才发现后背全是汗。走了几步,听见薛茹在楼上喊我名字。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停。一直走到小区门口,才站住。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弯着腰喘气。胃里翻江倒海,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那晚我住在镇口的平安旅馆。

躺在那张硬板床上,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薛茹从卧室出来,套外套。

那个小伙子坐在沙发上,捧着水杯。

画面一遍遍回放,像卡了带。

我拿出手机给晓萌打电话。

“爸?”

“你妈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你在哪?”

“旅馆。明天我跟你妈去民政局。”

“爸!你听我说……”

“不用说了。我亲眼看见的。”

我把电话挂了。挂了之后又后悔。晓萌是无辜的,不该冲她发火。可当时我控制不住。脑子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我什么都顾不上了。

半夜的时候,薛茹发来短信。第一条:“你听我解释。”第二条:“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道疤。

凌晨四点多,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三年前砸玻璃那天。薛茹蹲在地上捡碎玻璃,手在流血。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害怕。跟今晚一模一样。

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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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晓萌是下午到的。

她推开旅馆房间的门,看见我坐在床上抽烟,皱了皱眉。

她把包放下,坐在对面椅子上。看着我,眼圈红红的。

“妈都告诉我了。”

“告诉我什么?”

“那个小伙子叫韩黎昕。三年前妈收留的。在铺子里学过裁缝。”

我手里的烟灰掉在被子上。

“嗯。就是你砸玻璃那阵子。妈说你脾气不好,她不敢跟你说。”

我盯着烟头,没吭声。

“他得了尿毒症。半年前确诊的。妈一直在给他凑钱治病。”

金镯子。她妈留给她的嫁妆。她说以后给晓萌的。

晓萌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爸,你想想三年前。你砸玻璃那次,妈手上缝了六针。你事后连句对不起都没说。她怎么敢告诉你?”

晓萌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薛茹和那个小伙子站在裁缝铺门口,小伙子穿着工作服,笑得很腼腆。

照片上的人,跟昨晚那个小伙子对上了。

晓萌走了以后,我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下午四点多,我出了旅馆,往裁缝铺走。铺子在老街中间,两间门面,门头挂着一块木牌子,写着“茹意裁缝铺”。门开着,里面灯亮着。

我站在门口,看见薛茹坐在缝纫机前。她低着头,脚踩着踏板,缝纫机嗒嗒嗒地响。工作台上堆着布料,旁边放着一把皮尺。

她抬头看见我,手上的活停了。

我们隔着工作台面对面站着。她瘦了,下巴尖了,眼窝有点陷。头发确实剪短了,别在耳朵后面。那件外套,就是昨晚穿的那件。

我张了几次嘴。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出不来。

薛茹低下头,继续踩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又响起来。她手里拿着皮尺,量一块布,量得很仔细,好像我不存在一样。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她没抬头,没说话。

最后我转身走了。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铺子的灯还亮着,缝纫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08

第二天早上,我搭车去了省城。

晓萌给了我医院的地址。省人民医院,肾内科住院部,七楼。

到了医院已经快中午了。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上去。旁边有个花店,我买了点水果,又觉得拿不出手。最后拎着一兜苹果上了楼。

七楼走廊里人不多。我顺着门牌号找到病房,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韩黎昕躺在靠窗的床上,瘦得脱了相。脸上没什么血色,胳膊上插着管子。他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有个护士过来问我找谁,我说随便看看,就下楼了。

出了医院大门,看见薛茹从外面进来。她提着一个热水壶,低着头走路。我们差点撞上。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们隔着两步远,面对面站着。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人从我们中间穿过去。

薛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眼睛红红的,眼袋很重。

我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不是来闹的。想说我知道了。想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可一句都说不出来。

薛茹低下头,从我身边走过去了。热水壶的提手在她手里攥得发白。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进住院部大楼,消失在电梯口。

那天下午我回了镇上。

到家的时候,屋里空荡荡的。

鞋柜上放着那把钥匙,就是我扔进垃圾桶的那把。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捡回来的,擦干净了,放在鞋柜上。

我拿起钥匙,上面还带着一点洗洁精的味道。

打开冰箱,里面有冻好的饺子。一屉一屉码得整整齐齐,够吃半个月。饺子馅是猪肉白菜的,我最爱吃的那种。

我在厨房站了很久。灶台上还放着她没用完的半袋面粉,封口夹夹着。

那天晚上我没走,睡在家里。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有她的洗发水味。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把鞋柜上那把钥匙收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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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过了两天,我给薛茹发了条短信:“钥匙我捡回来了。”

她没回。

又过了几天,我跑车去省城送货,卸完货想起韩黎昕。

按晓萌给的地址找到他租的房子,一个城中村的老居民楼。

敲门没人应。

隔壁出来个大姐,问我找谁。

“韩黎昕。”

“搬走了。前两天刚搬的。”

“搬哪去了?”

“不知道。他让我把这个给一个姓何的,说要是有人来找就给他。”

她从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信封里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何叔,卡里是您这些年转的钱,一分没花。茹姐是好人,您别怪她。”

我把卡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密码是茹姐生日。”

我捏着那张纸条,在楼道里坐了很久。隔壁大姐出来倒垃圾,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在路边找了个ATM机,把卡插进去。

余额显示:一万八千六百块。

从半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人往里转钱。

有时候五百,有时候一千。

我站在ATM机前面,盯着屏幕上的数字。这些钱,是薛茹一笔笔转进去的。她怕韩黎昕不肯收,说是我的意思。

可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把卡退出来,揣进口袋。走到路边小卖部买了包烟,蹲在马路牙子上抽。抽到第三根的时候,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我接了。那头沉默了几秒。

“何叔?”

是韩黎昕。

“嗯。”

“您别怪茹姐。都是我的事。她怕您生气,一直瞒着。我说过要跟您说,她不让。”

我没说话。

“何叔,您跟茹姐过了这么多年,她是什么人您比我清楚。我就是个外人,不值得你们这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电话那头咳了两声。

“何叔,我挂了。您保重。”

电话断了。

10

我没有去找薛茹。

也不知道该怎么找。跑车的时候路过镇上,远远看见裁缝铺的门开着。薛茹坐在里面,低着头踩缝纫机。我没停车,直接开过去了。

日子还是照常过。跑车,卸货,装货,再跑车。只是每个月多了一件事:往韩黎昕的医疗账户转钱。不多,一千两千的。备注只写一个“何”字。

晓萌打电话来说,韩黎昕手术成功了。配型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薛茹在医院陪护了一个多月。

“爸,妈问你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你不去看看?”

“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驾驶室里,看着前面的路。

天快黑了,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高速上车不多,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

屋里黑着灯,我摸黑进去,没开灯。

坐在沙发上,从抽屉里摸出那把钥匙。

钥匙上已经有锈斑了,黄褐色的,一点一点爬满了齿痕。

我攥着钥匙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快天亮的时候,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了。

“爸。”

是何晓萌。

“韩黎昕手术成功了,恢复得挺好。妈在医院陪护呢。她让我问你,过年回不回来吃饺子。”

我握着手机,看着手里那把生了锈的钥匙。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晨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道一道的。

“明天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