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玉麟要杀曾国荃,不是一封信,是三次。
一个是湘军水师大将,一个是曾国藩的亲弟弟。按湘军规矩,彭玉麟本该给曾家留面子。可安庆、江宁两座城破之后,他把话递到曾国藩案前:曾国荃不能再留。
这话太重。
曾国荃,字沅甫,湖南湘乡人。曾家兄弟里,他排行第九,后来湘军上下多叫他“九帅”。
他早年不是纯粹武夫。《清史稿》里说他“少负奇气,从国藩受学京师”。咸丰二年,他举优贡。若没有太平天国战事,他大概也会沿着读书、入仕这条路往前走。
可咸丰六年,石达开进犯江西,曾国藩兵势不利。
曾国荃坐不住了。
他请湖南巡抚骆秉章准募勇三千,又合周凤山一军,共六千人,去江西救兄。十一月,他连克安福,在大汾河、千金坡一带作战,又进攻吉安。
曾国荃的名声,就从这一路打出来。
他最可怕的本事,不是冲锋,是围城。
安庆一战,他把长壕一道一道挖出去。外头援军进不来,城里粮路断尽。咸丰十一年八月,湘军以地雷轰城,安庆破了。
城破之后,问题来了。
曾国荃的捷报里,是“歼贼万余,俘数千”。可在许多后来记载里,安庆破城后的杀戮和劫掠,远远不止战场上的兵。
这就是彭玉麟第一次动怒。
彭玉麟不是没见过死人。湘军水师打了多年仗,江面上沉船、浮尸,他都见过。可安庆之后传来的消息,让他不能只当作寻常军功看。
他给曾国藩写信,请曾国藩大义灭亲。
杀曾国荃。
这四个字,放在湘军内部,像一刀劈进曾家的门楣。
曾国藩没有照办。
他不能照办。曾国荃是亲弟弟,也是湘军攻城最锋利的一把刀。江宁还没拿下,清廷还要靠这把刀砍开太平天国的都城。
可彭玉麟没有把这事忘掉。
同治元年,曾国荃率陆师进抵江宁城南雨花台,彭玉麟等率水师进扼护城河口。陆师挖壕,水师封江,江宁被一层一层围住。
这时的曾国荃,已经成了“曾铁桶”。
这个绰号不虚。他守雨花台时,李秀成、李世贤相继来援,兵势极大。湘军营中秋疫大作,士卒病者过半,他仍不退。脸颊受伤,裹创再战。
他能硬扛。
可他硬扛出来的军功,后面跟着更大的血债。
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江宁城破。
地道火发,城墙崩开二十余丈。湘军从缺口涌入,九门相继被攻破。《清史稿》写得很冷:“守陴贼诛杀殆尽”,又写“搜杀余贼”。
一个“搜”字,最吓人。
搜杀到了街巷,刀就未必只落在守城兵身上。
赵烈文当时在曾国荃幕中,后来在《能静居日记》里写到城中惨状:湘军贪于掠夺,队伍大乱;街上死者,老者极多;妇女、老人负伤哀号,军令禁不住各营搜掠。
城已经破了。
火还在烧。
彭玉麟听到这些事,第二次写信给曾国藩,仍是那句话:请诛曾国荃。
这一次,曾国藩更难办。
江宁是清廷盼了多年的大功。曾国荃封伯、赐号,正在荣耀顶上。这个时候若杀他,湘军将领谁能服?曾家又如何自处?
可彭玉麟盯着的,不是曾家的体面。
他盯着军纪和人命。
真正让二人彻底撕破脸的,是柳寿田。
柳寿田原是曾氏兄弟手下亲信,后来到了彭玉麟营中。他在水师里生事,还把彭玉麟两次请杀曾国荃的事传开。彭玉麟知道后,把柳寿田处置了,撤职,割耳。
刀没砍到曾国荃身上,先砍到曾家亲信身上。
曾国藩怒了。
他写信责问彭玉麟:“重责割耳,谓非有意挑衅,其谁信之?”又反问:“此等举动,若他人以施之阁下,阁下能受之乎?”
这不是寻常责备。
这是曾国藩在护人。
彭玉麟随后第三次致信,仍请诛曾国荃。曾国藩的回话更硬:舍弟并无管叔、蔡叔那样叛逆的罪迹,不知为何应诛。
话说到这里,彭玉麟停了。
不是他觉得曾国荃无罪,而是再往前一步,他和曾国藩就要决裂。湘军刚拿下江宁,内部若再裂一道口子,谁都收不住。
曾国荃也没有因此倒下。
江宁事后,他确实因“功高多谤”引疾求退。后来又被起用,做过湖北巡抚、陕西巡抚、山西巡抚、陕甘总督、两广总督,最后任两江总督。
他也办过赈灾。光绪年间山西大旱,他筹银筹米赈济灾民,《清史稿》称其“活饥民六百万”。
这也是曾国荃。
一边是能围城、能苦战、能办事的封疆大吏;一边是安庆、江宁之后,被民间骂作“曾剃头”“曾屠户”的湘军悍将。
彭玉麟三次请杀他,杀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坏人”。
杀的是战功背后那只收不住的手。
光绪十六年,曾国荃死在两江总督任上。江宁城里,总督衙门的门还开着,案上是封疆大吏的文书;门外那座城,二十六年前被湘军攻破,火光曾烧了三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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