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守寡8年,跟对门老李搭伙3个月,他晚上穿个背心在客厅晃,嫂子看见后第二天就搬走了,我哥问咋回事,她只回一句你问妈去,她还气着

我妈把那碗小米粥热到第三回的时候,老李的房门还是关着。

那是去年腊月里的事,下午三点三十三分,窗外头灰蒙蒙的,我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那碗粥。粥面上结了一层皮,我拿筷子挑开,热气冒出来,没一会儿又凝住了。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她眼睛没往电视上看,一直盯着对面那扇门。

我嫂子就是那天下午搬走的。

东西不多,两个编织袋,一个拉杆箱,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我哥那会儿还没下班,等她走了快一个钟头才回来,进门看见客厅空了一块,愣了半天。

他问我妈,妈,秀芬呢。

我妈没抬头,说,问你媳妇去。

我哥就给嫂子打电话。电话那头嫂子说了什么,我没听见,只看见我哥的脸一点一点沉下来。他挂了电话,站在阳台门口抽了根烟,烟灰弹在窗台上,没弹进烟灰缸里。

他回头问我妈,你跟老李,到底咋回事。

我妈说,啥咋回事,搭个伙过日子,你们一个个的,容不下我。

我哥没再说话,进屋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妈没吃饭,老李也没出来。我把粥倒了,碗洗了,坐在自己屋里,听见隔壁我妈翻身的动静,一下一下的,床板吱呀吱呀响到后半夜。

我爸走的那年,我妈六十二。

到现在,整整八年。

八年里她一个人住那套七十多平的房子,我跟我哥都搬出去了,我在城西租了个一居室,我哥跟嫂子在城南买了新房,九十平,月供四千六。按理说,我妈该跟我哥过,可她不乐意,说住不惯,说楼房憋屈,说邻里邻居都不认识,下楼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住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酸菜缸和纸壳子,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可她在那儿住了三十多年,楼上楼下都认识,谁家包了饺子都端一碗过来。她说这才是过日子。

我爸在的时候,他俩也不怎么说话。我爸爱下棋,天天泡在小区门口那个修车摊旁边,跟一帮老头杀得天昏地暗。我妈就做饭,洗衣服,看电视剧,偶尔骂我爸两句,嫌他不着家。我爸嘿嘿一笑,该下棋还下棋。

我爸是心梗走的,凌晨三点多,我妈说他翻了个身,哼了一声,等她开灯去看,人已经没气了。送到医院,大夫说,来不及了。

我妈没哭,至少当着我们面没哭。她把我爸的衣服收拾了两大包,该送人的送人,该扔的扔了,留了一件他常穿的灰夹克,挂在衣柜最里头。

头两年,她还行,白天跟楼下的老太太们跳跳广场舞,晚上回来看看电视。后来腿脚不太利索了,下楼费劲,就老在家里待着。我每个周末回去一趟,买点菜,给她收拾收拾屋子。我哥忙,一个月能来一回就不错了。

老李是对门邻居,住了十来年了,老伴也是早几年走的,有个闺女嫁到外地,一年回来一趟。老李比我妈大两岁,七十,身体还行,就是耳朵有点背,说话得大点声。

他跟我妈熟起来,是有一回我妈买菜回来,拎着东西上到四楼,歇了两气儿,正好老李下楼扔垃圾,看见了,帮她把东西拎上去了。后来老李就常帮她拎东西,再后来,俩人一块去早市,一块回来,中午有时候就在一家吃。

我头一回看见老李在我妈家吃饭,是去年春天。我推门进去,老李坐在我爸以前坐的那个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碗炸酱面,我妈坐对面,俩人正说着什么,看见我进来,都愣了一下。

我妈说,你李叔帮我把阳台那几盆花搬下来,累了一上午,我给他下碗面。

我说,哦。

老李冲我笑了笑,说,你妈这炸酱面做得地道,比外头卖的好吃。

我没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出门的时候,我心里有点别扭,说不上来为什么。

后来我跟我哥提了一嘴,我哥说,搭个伙呗,互相有个照应,挺好。

我说,你不觉得别扭?

我哥说,别扭啥,爸都走八年了,妈一个人,有个说话的人不容易。

我想想也是,就没再说什么。

他们真正搭伙,是去年秋天。也没办什么仪式,就是把老李的东西搬过来一些,衣服、被子、一个老式的收音机,还有他那个搪瓷缸子,白底蓝边,上头印着“劳动最光荣”。老李说,他那边房子空着,闺女回来还能住。

我妈说,就是搭个伴,不领证,不办酒,免得人家说闲话。

我说,行,你高兴就行。

那阵子我妈确实高兴,我回去的时候,她话多了,跟我讲老李怎么怎么的,讲他耳朵背,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讲他爱吃面食,不爱吃米饭。她嘴上嫌弃,脸上带着笑。

老李话不多,见了我就是笑笑,说,来了啊。然后该干嘛干嘛,有时候在厨房帮我妈择菜,有时候坐在客厅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尖上,看一会儿就打瞌睡。

我看在眼里,觉得也行,老了有个伴,比一个人强。

可我嫂子不这么想。

嫂子叫秀芬,嫁到我们家十五年,跟我妈关系一直不咸不淡。她嫌我妈偏心,说我哥结婚的时候我妈没出多少钱,说我这个当弟弟的还在跟前晃,说来说去都是些陈年旧账。我妈也嫌她,嫌她懒,嫌她不会过日子,嫌她管着我哥不让他往家里拿钱。

俩人见面就掐,不见面也不念叨对方好。

我哥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后来干脆能躲就躲,逢年过节才回去一趟。

我妈跟老李搭伙的事,我哥跟嫂子说了。嫂子当时没说什么,过了两天,她突然一个人跑我妈那儿去了。

那天我不在,后来是我妈跟我学的。

嫂子进门,看见老李穿着个白背心,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那是晚上八点多,老李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背心松松垮垮的,大裤衩子,趿拉着拖鞋。他耳朵背,没听见门响,等我妈从厨房出来,嫂子已经站在客厅中间了。

嫂子说,妈,你这是干啥呢。

我妈说,什么干啥。

嫂子说,我爸才走几年,你就往家里招人。

我妈说,你爸走八年了。

嫂子说,八年怎么了,八年你就忘了。

我妈说,我忘没忘,轮不着你说。

嫂子说,你不嫌丢人,我们还嫌丢人呢。

我妈说,我丢谁的人了,我正大光明搭个伙,碍着谁了。

嫂子说,你让老李穿成那样在客厅坐着,像什么话。

我妈说,他在自己家,爱穿啥穿啥。

嫂子说,这是你家,不是他家。

老李这时候听见了,站起来,说,秀芬来了啊,我回屋。

嫂子说,不用,我走。

她转身就出去了,门摔得咣当一声。

我妈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第二天嫂子就搬走了。

我哥问她为什么搬,她说,你问妈去。我哥再问,她就说,你妈心里有数。我哥问急了,她就哭,说你妈不要脸,我还得要。

我哥夹在中间,两头传话,越传越乱。

我妈这边呢,一口咬定,嫂子就是看她不顺眼,找茬儿。老李呢,从那以后就很少出屋了,吃饭都在自己屋里吃,我妈端进去,他吃完再把碗端出来。客厅里那张老李常坐的椅子,空了好些天。

我去的时候,我妈跟我说,你嫂子就是容不下我。

我说,她可能一时接受不了。

我妈说,接受不了啥,你爸走了八年,我守了八年,我够对得起他了。

我说,没人说你对不住。

我妈说,你哥呢,他咋想的。

我说,哥没说什么。

我妈说,他没说什么,他就是心里有。

我夹在中间,说什么都不对。

那阵子我开始留意身边那些搭伙过日子的老人。我们小区就有好几对,有的是领了证的,有的是不领证的,有的住一起,有的各住各的,白天在一起,晚上各回各家。

楼下张姨,六十八,老伴走了五年,跟一个姓赵的老头搭伙。赵老头有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张姨没有,就靠儿女给点。俩人搭了两年,后来散了,为什么散,张姨不说,只说不合适。

我问她,啥叫不合适。

她说,他抠。

我说,怎么抠。

她说,买菜都要记账,一分一毛算得清清楚楚,我给他洗衣服,他说不用,他自己洗,怕我把他衣服洗坏了。你说这叫过日子吗。

我说,那你们当初咋搭上的。

她说,当初他说得好听,说互相照顾,说不计较。后来才知道,他心里有本账。

张姨说这话的时候,坐在小区长椅上,手里剥着橘子,橘子皮扔了一地。她剥完一个,递给我一半,我接过来,没吃。

她又说,你妈跟老李,我看悬。

我说,为啥。

她说,老李那人,我认识,闷葫芦一个,心里想啥不说。你妈呢,又是个要强的,啥事都想做主。俩人现在好,是还没碰上事。碰上事,再看。

我说,能碰上啥事。

她说,多了,钱的事,儿女的事,房子的事,哪一样不是事。

我没说话。

后来我又听说了隔壁楼的事。一个老太太,七十出头,跟一个老头搭伙,老头的儿子不同意,三天两头来闹,说老太太图他家房子。老太太一气之下搬回去了,老头没过两个月就病了,住院,儿子不管,最后还是老太太去医院伺候的。

伺候完了,老头出院,老太太又搬回去了。这回儿子的不闹了,可老太太自己心里有了疙瘩,逢人就说,我就是心软,见不得他没人管。

我问她,那你图啥。

她说,啥也不图,就图个伴儿。

这话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我妈跟老李,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说实话,到现在我也说不清楚。

嫂子搬走以后,我哥跟嫂子分居了。嫂子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我哥一个人住那套九十平的房子,月供照还,日子照过。他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问我妈那边怎么样,我说还行,他就哦一声,挂了。

我妈这边,老李还是住着,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他白天出去溜达,吃饭的时候回来,吃完就进屋,门一关,电视声音开得老大。我妈有时候坐在客厅里,有时候在厨房忙活,俩人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

有一回我回去,看见老李在阳台上抽烟,背对着屋里。我妈在厨房切菜,切着切着停了,刀搁在案板上,人站在那儿发呆。我喊了她一声,她回过神来,说,回来了啊。

我说,嗯。

她说,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她说,再吃点,我炖了排骨。

我说,不吃了。

她就没再说话,继续切菜。

那天我走的时候,老李在门口换鞋,说要出去转转。他穿鞋的时候,我看见他脚上那双皮鞋,擦得挺干净,但鞋底磨得厉害,后跟都歪了。他站起来,冲我点了点头,就下楼了。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他拐弯,才把门关上。

前些天,我碰见嫂子了。

在超市,她推着车,车里坐着孩子。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买东西啊。

我说,嗯。

她说,你妈还好吧。

我说,还行。

她说,那就好。

她推着车要走,我叫住她,说,嫂子,那事,你到底咋想的。

她停下来,没回头,过了几秒钟,她说,我不是容不下她找老伴,我是容不下她找老李。

我说,为啥。

她说,你爸在的时候,老李就常来你家,那时候你爸还跟他下过棋。你爸走了以后,他来得更勤了。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我说,那能说明啥。

她说,说明啥你自己想。

她推着车走了,孩子在车里喊妈妈,她没回头。

我站在超市门口,塑料袋勒得手疼,半天没动。

我妈守寡八年,跟老李搭伙三个月,嫂子搬走了,我哥问咋回事,嫂子只回一句你问妈去,她还气着。

这事到现在也没个了结。

我妈还是跟老李住着,我哥还是一个人,嫂子还是带着孩子住娘家。过年的时候,我哥没回去,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跟老李陪她吃的。老李吃了半碗饭就说饱了,回屋去了,我妈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说,人老了,吃不动了。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我妈送我到门口,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她站在门框里,一只手扶着门,一只手跟我摆了摆,说,路上慢点。

我说,知道了。

我下了几级台阶,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门里透出来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我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个窗户。灯还亮着,窗帘没拉,能看见我妈的影子在窗前晃了一下,又没了。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抽了根烟。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火星子溅了一下,很快就黑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嫂子那句话说得到底算不算数。她说她容不下老李,是因为我爸在的时候老李就常来。可我爸都走八年了,老李来不来,跟那八年又有什么关系。

我妈到底图什么,我也没想明白。是图个说话的人,还是图个照应,还是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换作是你,当时会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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