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
话筒那头说“您儿子立功了”,我手里的搪瓷盆咣当掉在地上,萝卜干撒了一地。十九年了,我儿子的名字,已经十九年没人敢在我面前提起了。
第1章 那通电话
那天是农历九月初七,我记得清楚。
院子里的萝卜切成片,码在竹筛上,太阳晒得半干,拿手一捏,软塌塌的,再晒两天就能收进坛子腌咸菜。我正弯腰翻萝卜片,堂屋的电话响了。
那部电话是前年装的,村里统一拉线,每家出两百块。平时响得少,偶尔是弟弟打来问身体,偶尔是村里通知开会。我拍掉手上的萝卜味,慢吞吞走进堂屋,拿起话筒。
“喂?”
“请问是赵玉兰同志吗?”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年轻,说话带着点外地口音,但很客气。
“我是。你哪位?”
“赵阿姨您好,我是北部战区某部政治工作处的,我姓孙。”
我愣了一下。北部战区,部队。这两个词让我胸口猛地一紧,像被人攥住了心口窝。我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来,话筒攥得手心发潮。
“您儿子周明远同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后面的字我一个都没听清,只听见“周明远”三个字在耳朵里来回撞。周明远,我的儿子,周明远。
“阿姨?阿姨您在听吗?”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塞了团棉花。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挤出一句话:“你说谁?”
“周明远同志,原某某集团军某部侦察连战士,1985年入伍,1987年在执行任务中……”
“你等会儿。”我打断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说的是哪个周明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个姓孙的干事大概意识到了什么,语气放得更缓了:“赵阿姨,您别激动。您儿子周明远同志,1987年在边境执行侦察任务时失踪,后被追记一等功。我们最近在整理历史档案,发现他生前一直在寻找您。档案里记录,您是他唯一的亲人。”
我握着话筒的手一直在抖。厨房水缸里泡着的萝卜缨子浮在水面上,轻轻晃。堂屋墙上挂着的相框里,有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穿着军装,咧着嘴笑。
那是他走之前拍的,也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张照片。
“赵阿姨,您还在吗?”
“在。”我吸了口气,“你说他……立功了?”
“是。一等功。1987年追记。”
“追记”两个字,像针尖一样扎进耳朵。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十九年前那个冬天。乡武装部的人上门,手里拿着一份通知书,上面写着“失踪”两个字。那时候我还不死心,到处打听,写信问,托人问,问了一年又一年,最后问不动了。
“他人呢?”我问。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年轻的声音说:“赵阿姨,有些具体情况我们想当面跟您说。您方便来一趟部队吗?或者我们派人过去接您也行。”
“我去。”我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我在堂屋里坐了很久。太阳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那张旧相框上。照片里,明远穿着肥大的军装,笑得没心没肺。那是他十八岁的样子,也是他永远的样子。
我站起来,走到相框前,伸手擦了擦镜面上的灰。玻璃冰凉,指尖微微发抖。
“明远,”我低声说,“你到底在哪儿?”
第2章 十九年前的冬天
明远不是我亲生的。
这件事,村里人都知道,但没人当面提。1970年冬天,我在公社卫生院当临时工,打扫卫生,帮着烧水递药。有一天晚上,院长抱来一个襁褓,说是在卫生院门口捡的,问谁愿意养。那时候我刚没了丈夫,一个人过,想了想,就把他抱回了家。
襁褓里塞了一张纸条,写着“周”字,别的什么都没有。我给他取名明远,随我姓赵,但保留了他的周姓。村里有人说闲话,说我一个寡妇养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图什么。我不理,埋头种地,喂鸡,把他拉扯大。
明远从小就懂事。七八岁就能帮我烧火做饭,十岁就会挑水。他个子长得快,十三四岁就比我高了,走在路上,人家都以为他是我弟弟。
他学习不好,初中念完就不念了。在家帮我干了两年活,十八岁那年,村里来征兵,他跟我说:“妈,我想去当兵。”
我坐在灶台前烧火,没抬头:“当兵苦。”
“我不怕苦。”
“你要是走了,家里就我一个人了。”
他蹲下来,从我手里拿过柴火,塞进灶膛里。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想了想,说:“妈,我当了兵,以后有出息了,把你接出去享福。”
我没说话,拿火钳捅了捅灶膛。火星子噼啪往上窜。
他走的那天是1985年秋天。乡里敲锣打鼓送新兵,他穿着肥大的军装,胸口别着大红花,站在卡车上朝我挥手。我站在人群后面,没往前挤。车开的时候,他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塞到我手里。
“妈,这个给你留着!”
卡车开远了,扬起一路黄尘。我低头看手里的照片,是他刚拍的,穿着军装,咧着嘴笑,背景是一面红旗。照片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妈,等我回来。”
那张照片我放在相框里,一直放到现在。
他走之后,每隔半个月来一封信。信里说新兵连苦,说班长凶,说食堂的馒头比家里的大。我找人念给我听,听着听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第二年春天,他来信说被选进了侦察连。信里字迹工工整整,说侦察连训练更苦,但他能扛住。信的末尾写:“妈,别担心,我身体好着呢。”
那是1986年农历二月初三。
再后来,信少了。有时候一个月,有时候两个月。1987年夏天,他寄来最后一封信,只有短短几行:“妈,最近要出去执行任务,可能有一阵子不能写信。你别担心,等我回来。”
信纸上有一块水渍,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信收进枕头底下,每天睡前摸一摸。等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1988年春天,乡武装部的人来了。两个人,穿着军装,脸色沉沉的。他们坐在堂屋里,半天没开口。我给他们倒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桌子。
“赵玉兰同志,”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开了口,“周明远同志,在执行任务中失踪。部队正在全力寻找,但目前……”
“失踪”两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我后脑勺上。
“失踪是啥意思?”我问。
“就是……暂时没有找到人。”
“那他还活着吗?”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后来,我在乡里、县里、省里,能跑的地方都跑了。写信,托人,一趟一趟地跑。每年的抚恤金我一分没花,全存在一个铁盒子里。我想着,万一他回来了呢。
等了五年,等了十年。慢慢地,我不再跟人提他了。村里人提起他,我就摆摆手,说“别提了”。其实不是不想提,是怕一开口,就收不住了。
每年九月初七,他走的那天,我会去村口站一会儿。那里是当年送兵的地方,那棵老槐树还在。我站在树下,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有时候会想,会不会有一辆车停下来,他从车上跳下来,喊我一声“妈”。
没有。一年一年,都没有。
直到今天,那通电话。
第3章 北上
去部队那天,我穿了件干净的灰布外套,把头发拢了拢,用卡子别好。箱子是明远他爸留下的旧皮箱,棕色的,四角磨得发白。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裳,一双布鞋,还有那个铁盒子。
铁盒里是十九年的抚恤金,我一分没动。还有那张照片,和那最后一封信。
村里到县城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我赶了早班车。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把皮箱抱在怀里。窗外的白杨树一棵棵往后倒,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到了县城,又倒火车。绿皮车,慢,哐当哐当地走。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孩子闹,她哄着,嘴里哼着歌。我看着窗外,田地从绿变黄,又变绿,一个省一个省地过。
火车走了两天一夜。第二天傍晚,我在一个北方小站下了车。站台上风大,吹得人站不稳。我提着皮箱往出站口走,远远看见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在招手。
“赵阿姨!赵阿姨!”
他跑过来,大概二十五六岁,瘦高个,脸冻得红扑扑的。他伸手要接我的皮箱,我没松手。
“我自己拿得动。”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那您跟我走,车在外面。”
他开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我坐在后座,他看着后视镜说:“赵阿姨,我叫孙浩,政治工作处的干事。您叫我小孙就行。”
我嗯了一声,看着车窗外。营区很大,路两边是整齐的白杨树,树下有战士在跑步,喊着号子。车开了十来分钟,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
小孙下车,帮我拉开车门:“赵阿姨,到了。我们处长在等您。”
处长姓魏,四十来岁,两鬓有点白。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见我,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我的手:“赵大姐,一路辛苦了。”
他的手很暖和。我点点头,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简朴,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地图。魏处长请我坐下,小孙倒了杯热水放在我手边。我双手捧着杯子,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潮。
“赵大姐,”魏处长坐在我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我先把情况跟您说一下。”
我看着他,没说话。
“周明远同志,1985年入伍,1986年编入原某某集团军某部侦察连。1987年,他随部队执行边境侦察任务,在一次行动中与部队失联。当时判定为失踪,后来根据战友的证词和现场勘察,确认他为掩护战友撤离,独自引开对方火力,最后……”
他停了一下。
“最后怎么了?”我的声音很平。
“最后壮烈牺牲。追记一等功。”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微微晃荡。过了好一会儿,我抬起头。
“他的遗体呢?”
魏处长沉默了几秒:“当时情况特殊,没能带回。后来边境划界,那片区域……”
“我明白。”我打断他,“我就想知道,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魏处长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旁边的小孙别过头去,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赵大姐,”魏处长声音有点哑,“周明远同志是英雄。他为了保护战友,把生的机会留给了别人。”
我点点头。这些我都懂,可我脑子里想的,是他小时候发烧,我背着他走十里地去卫生院,他趴在我背上,滚烫的小脸贴着我脖子,说“妈,我难受”。
“还有一件事,”魏处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我们在整理档案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周明远同志生前一直在找您。他在入伍登记表上填的家属信息,和您现在的信息对不上,我们查了很久才找到。”
我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赵玉兰收”。字迹歪歪扭扭,是我熟悉的笔迹。
“这封信写于1987年3月,”魏处长说,“但一直没寄出去。应该是他出发前写的。”
我捏着信封,没有拆。
“赵大姐,您可以拿回去慢慢看。”魏处长站起来,“小孙,带赵阿姨去招待所休息。”
我站起来,把信和纸袋收好,放进皮箱里。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问了一句:“他埋在哪儿?”
魏处长愣了一下,然后说:“烈士陵园。在边境那边。如果您想去,我们安排。”
我点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第4章 没寄出的信
招待所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外头是操场,有战士在打球,咚咚的声音一阵一阵。
我把皮箱放在桌上,坐下来,从里面拿出那封信。
信封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但封口完好。我拿手指沿着封口慢慢划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两张纸,对折着,展开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字迹比前几封信潦草,有些地方涂改过,能看出写得急。
“妈: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在路上了。部队有任务,要去很远的地方。具体去哪儿不能说,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妈,这些年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多少苦,我都记在心里。小时候我不懂事,总惹你生气。有一回我把你攒着买化肥的钱偷去买鞭炮,你气得拿笤帚打我,打完了又抱着我哭。那天晚上我听见你在被窝里偷偷哭,我就发誓,以后再也不让你哭。
可我当兵走了,你还是哭了。送兵那天,我看见你站在人群后面抹眼睛,我没敢多看,怕自己也忍不住。
妈,这次任务可能有点危险。我不瞒你,我是写这封信的时候才知道的。但我是班长,我不能退。班里那几个兵,最小的才十八,跟我在家种地那会儿一样大。我得把他们带回去。
妈,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别难过。你把我养大,我还没来得及孝敬你,这是我欠你的。下辈子我还当你儿子,那时候我不当兵了,就在家陪着你,种地,喂鸡,给你养老。
妈,我床底下那个纸箱里,有两双新胶鞋,是我攒津贴买的,一双给你,一双给你留着给我未来媳妇的。你别舍不得穿,胶鞋放久了会坏。
还有,相框里那张照片,你留着。想我的时候就看看。
妈,我走了。你保重身体。
明远
1987年3月”
信纸上有几处字迹模糊,像是被水洇过。我拿手摸了摸,纸是干的。是我自己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把信纸折好,重新装进信封,放在枕头旁边。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操场上,战士们还在打球,跑着,跳着,喊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趴在窗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十九年了,我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今天在这间陌生的招待所里,对着一个陌生的操场,我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小孙来敲门,我说不饿。他站了一会儿,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又来了,端着一碗面条,放在门口,敲了敲门,走了。
我把面条端进来,放在桌上。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葱花。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是热的,汤是咸的。
我一口一口把面条吃完了。吃完,我把碗洗干净,放在门口。然后我坐在床上,看着那封信,一直看到深夜。
第二天早上,小孙来接我。他看见我红肿的眼睛,没说什么,只是递给我一杯豆浆。
“赵阿姨,今天带您去看看周明远同志生前待过的地方。”
我点点头。
第5章 他待过的地方
侦察连的营房在营区最北边,一栋老式的二层楼,灰砖墙,红瓦顶。楼前有一排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飘得满地都是。
连长姓韩,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很结实。他站在楼前等我,看见我,敬了个军礼。
“赵阿姨,欢迎您。”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楼道里很干净,墙上挂着锦旗和照片。韩连长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栋楼是七十年代建的,周明远同志当年就在二楼三班。”
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屋子,门开着。韩连长站在门口说:“这就是三班宿舍。”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屋子不大,六张上下铺,铺得整整齐齐。靠窗的下铺床头贴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周明远”。
我走进去,站在那张床前。床板上铺着白床单,叠着方方正正的被子,棱角分明。枕头边上放着一本旧笔记本,封皮磨得起毛。
“这是周明远同志留下的,”韩连长说,“一直放在连队荣誉室,昨天刚拿过来。”
我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前面几页是训练笔记,画着地图,写着数据,字迹工整。翻到后面,有几页写着别的东西。
“1986年9月10日。今天班长教我拆枪,我手笨,拆了三遍没拆开。班长没骂我,就是让我明天接着练。我想起我妈,她教我擀面条也是这么有耐心。”
“1986年11月3日。今天五公里越野,我跑了第一。班长说我有进步。晚上给妈写信,说跑第一的事。妈回信说让我别太拼,注意身体。”
“1987年1月15日。快过年了,想家。去年过年妈一个人在家,不知道今年怎么样。津贴攒了二十块,寄回去让妈买点肉。”
我摸着那些字,指尖在纸面上慢慢划过。这些字是他在训练间隙写的,在灯下写的,在我想他的时候写的。
笔记本最后几页是空的,只有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妈,我一定能回去。”
我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
韩连长带我去了荣誉室。墙上挂满了照片和奖状,最中间的一面墙上,有一张很大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迷彩服,脸上涂着油彩,背着一把枪,站在一片树林里。看不清表情,但站姿笔直。
“这就是周明远同志,”韩连长说,“1987年执行任务前拍的。”
我站在那张照片前,看了很久。照片里那个瘦削的身影,宽宽的肩膀,站得笔直。我想起他十八岁那年,穿着肥大的军装,站在卡车上朝我挥手。
“赵阿姨,”韩连长在旁边说,“周明远同志是我们连队的骄傲。每年新兵入连,第一课就是学他的事迹。他带的那个班,后来出了三个干部,都说是受他影响。”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照片。
那天下午,小孙又带我去了团史馆。馆里有一个专门的展柜,里面摆着明远的一些遗物——一件旧军装,一个旧水壶,一枚一等功奖章。
奖章放在一个红色绒布盒子里,金灿灿的。我拿起来,沉甸甸的。
“赵阿姨,这枚奖章是追记的时候颁发的,”小孙在旁边说,“一直保存在团史馆。按说应该交给家属……”
“放这儿吧,”我把奖章放回盒子里,“放这儿,让更多人看看他。”
小孙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第6章 战友
在部队的第三天,来了一个人。
那天上午我在招待所收拾东西,准备下午去看明远牺牲的地方。小孙敲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很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赵阿姨,这是周明远同志当年的战友,李保国同志。”
李保国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他不肯起,跪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赵阿姨,我对不起你,我欠明远一条命。”
我愣住了。小孙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最后我和小孙一起把他拉起来,按在椅子上。他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1987年那次任务,我是副班长,明远是班长。我们班一共八个人,深入敌后侦察。原计划三天返回,结果第二天就暴露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对方人太多,我们被围在一个山坳里。打了一天一夜,弹药快打光了。明远说,不能都折在这儿,得分头撤。他让我带三个人往东走,他带三个人往西走,引开火力。”
“我不肯,他说这是命令。我是副班长,他是班长,我得听他的。他走之前,把身上剩的子弹全给了我,还把他的水壶也塞给我,说‘你家里人比我多,你得活着回去’。”
李保国说到这里,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们往东撤的时候,听见西边枪声响成一片。后来……后来就再也没听见他的声音。”
“我们四个人活着回来了。他和另外三个战友,都没回来。”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的沙沙声。我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膝盖上的骨头有点疼,大概是坐久了。
“这些年,”李保国抬起头,眼圈通红,“我每年都去边境那边看他。给他带瓶酒,带包烟,坐在那儿说说话。我跟他说,你妈我们一直在找,可你留的地址不对,怎么都找不到。”
“后来我转业回了地方,托了很多人打听。去年,团里重新整理档案,才查到了赵阿姨的消息。”
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这是明远当时留的。他让我如果有机会见到你,交给你。”
我接过来,展开。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妈,对不起,儿子不孝。”
字迹潦草,歪歪扭扭,有的笔画拉得很长,像是手在抖。
我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赵阿姨,”李保国站在我面前,低着头,“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坚决不让他去,或者我跟他换一下,是不是他就不会……”
“别说了。”我打断他。
他抬起头看我。
“他让你活着回来,你就好好活着。”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衣服口袋里,“他做的选择,是他自己选的。你替他活了这么多年,也够了。”
李保国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过头,说了一句:“赵阿姨,明远是我们八个人里,最勇敢的一个。”
我点点头。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妈,对不起,儿子不孝。”
我拿手摸了摸那行字。纸很薄,能摸到背面凸起的笔痕。那是他写的时候太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第7章 边境线上的墓碑
第四天,我们去边境。
越野车开了大半天,越往北走路越窄,山越高。到了下午,车停在一座山脚下。魏处长和小孙陪着我,李保国也来了,他提前一天就到了。
山脚下有一道石阶,顺着山势往上,两边是松树,郁郁葱葱的。石阶不长,百十来级,走到头是一个平台。平台中间立着一座纪念碑,碑上刻着“某某战斗烈士纪念碑”几个字。
碑后面是一片墓地,几十座墓碑,整整齐齐排着。每一座碑上都刻着名字、籍贯、生卒年月。
李保国走到第三排,停在一座碑前。
我跟过去。墓碑是灰色花岗岩的,上面刻着:“周明远烈士之墓。某省某县人,1967年生,1985年入伍,1987年牺牲。”
碑前的石台上放着一束花,花瓣已经枯了,被风吹得散乱。李保国蹲下来,把枯花收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块抹布,仔仔细细擦着碑面。
“我每年都来,”他低声说,“有时候清明,有时候他忌日。今年来得早,花还没换。”
我站在碑前,看着那行字。周明远烈士之墓。1967年生,1987年牺牲。二十岁。
他才二十岁。
我慢慢蹲下来,拿手摸着碑上的字。石头冰凉,刻痕很深。我顺着笔画摸过去,从“周”到“明”到“远”,一个字一个字地摸。
“明远,”我开口,声音有点哑,“妈来看你了。”
李保国在旁边烧纸。纸灰飘起来,打着旋儿往上飞,一直飞到松树顶上。小孙和魏处长站在远处,没有过来。
我从皮箱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十九年的抚恤金,一沓一沓,用皮筋扎着。还有那张照片,和那封信。
我把照片放在碑前,压在一块小石头下面。然后把信拿出来,慢慢读了一遍。
“妈,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
我读得很慢。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把信纸吹得哗哗响。读到“你保重身体”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吸了口气,接着读完。
读完,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放在照片旁边。
“明远,你的信妈收到了。晚是晚了点,但收到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他写的纸条,“妈,对不起,儿子不孝。”我把它也放在碑前。
“你没有不孝。你是妈的骄傲。”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李保国扶了我一把。我站稳了,看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军装,微微笑着,眉眼清秀。
“下辈子,”我说,“别当兵了。回来陪妈种地。”
风把纸灰吹起来,飘向远处的山。那座山很高,山顶有雪,白白的一层,在夕阳下泛着光。
第8章 回家的路
从边境回来,我又在部队待了两天。
临走那天,魏处长把小孙叫来,让他送我去火车站。我把皮箱收拾好,还是那几件衣裳,那个铁盒子。只是铁盒子里少了一沓钱——我把十九年的抚恤金留在了墓碑前,用土压着,怕被风吹走。
我想着,这些钱本来就是他的,该给他留下。
小孙开车送我去车站。路上他开得很慢,时不时从后视镜看我一眼。快到车站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赵阿姨,有件事我一直没跟您说。”
“你说。”
“周明远同志在入伍登记表上,家属信息填的是您。但地址写的是老地址,就是我们第一次联系您时用的那个。后来我查了,那个地址是1980年的,早就变了。我们是通过县民政局、乡武装部,一层一层找,才找到您现在的地址。”
他顿了一下。
“他填表的时候,写的联系人就是您。关系一栏写的是‘母亲’。他一直把您当亲妈。”
我没说话。窗外的白杨树一棵棵往后倒。冬天的树,光秃秃的,但枝干很直。
“他还写了一句备注,”小孙的声音轻了一点,“在备注栏里,他写了‘我唯一的亲人’。”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眼眶热热的,但没让眼泪流出来。
到了车站,小孙帮我把皮箱提上火车,找到座位放好。他站在站台上,隔着车窗看着我。
“赵阿姨,以后有什么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我点点头。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明年清明,如果您想来,我们安排车接您。”
“不用,”我说,“我自己能来。”
火车开了。小孙站在站台上敬了个军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绿点。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在分一个橘子。老太太剥了一瓣递给老头,老头接过去,又掰了一半递回来。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田野,村庄,河流,一座座从眼前掠过。
火车哐当哐当地走。我从兜里掏出那张明远写的纸条,又看了一遍。纸已经有点破了,边角起了毛。我把纸贴在胸口,按了按。
“妈,对不起,儿子不孝。”
我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窗外的田地里,有人在烧秸秆,烟柱直直地升上去,在灰蓝色的天空里散开。
第9章 老槐树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了。
班车停在村口,我提着皮箱下车。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老槐树还在,叶子掉光了,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我走到树下,站了一会儿。十九年前,明远就是从这里走的。那天也是阴天,他站在卡车上,朝我挥手,塞给我一张照片。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我带去部队又带回来的那张。照片背面那行字还在:“妈,等我回来。”
他回来了。以另一种方式。
我沿着村路往家走。路过邻居家门口,张婶子探出头来:“玉兰回来了?去部队咋样?”
“挺好。”
“你儿子的事……”
“他是烈士。”我说,“立了一等功。”
张婶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冲她点点头,继续往家走。
推开院门,萝卜干还晒在竹筛上,已经干透了,卷着边。我把皮箱放回屋里,出来把萝卜干收进坛子。坛子满了,拿石头压上。
然后我走进堂屋,站在相框前。照片里明远还在笑,十八岁的脸,光洁饱满,嘴角微微往上翘。我把相框拿下来,擦了擦,又挂回去。
抽屉里有个铁钉子,我拿起来,把那张明远写的纸条钉在相框旁边的墙上。
“妈,对不起,儿子不孝。”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厨房。灶膛里生了火,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咕嘟咕嘟响。我倒了碗水,坐在灶台前,拿手捂着碗,让热气扑在脸上。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我听见隔壁张婶子家传来炒菜的声音,铁锅碰着铲子,叮叮当当。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
我喝了口水,站起来,从碗柜里拿出一个鸡蛋,打在碗里,拿筷子搅。锅里放了油,油热了,把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蛋液在锅里鼓起来,边缘焦黄。
我盛了碗饭,把煎蛋放在上面,端到堂屋。我把碗放在相框前的桌子上,摆上筷子。
“明远,吃饭了。”
照片里的人笑着,不说话。
我坐在对面,拿起筷子,慢慢吃。米饭有点硬,煎蛋有点咸。我一口一口吃完,把碗收了,洗了。
晚上躺在床上,听着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我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个信封。信封的边角有点扎手,我把它攥在手里。
“明远,”黑暗里,我轻轻说,“妈知道了。你是好样的。”
第10章 春天里
第二年春天,清明。
我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煮了几个鸡蛋,蒸了一锅馒头,装进篮子里。又从坛子里夹了咸菜,拿油纸包好。然后换上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出门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村口的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
班车还没来。我站在树下,手里提着篮子。露水从叶子上滴下来,落在我的肩膀上,凉凉的。
车来了,我上去,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树在晨光里站着,枝繁叶茂。
到了县城,又倒火车。这次车上人很多,过道里都站着人。我抱着篮子,挤在座位里。对面是一个年轻姑娘,戴着耳机,看手机。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火车开了。窗外的麦田绿油油的,一望无际。有农民在田里干活,弯腰拔草,偶尔直起身来擦汗。
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到了边境那座山脚下,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我顺着石阶往上走,走得不快,篮子有点沉。到了平台上,我歇了口气,然后往第三排走。
墓碑还在。碑前的石台上,去年那束花已经烂没了,只剩下几根枯枝。我把枯枝收拾了,把篮子里的鸡蛋、馒头、咸菜摆上去。
然后我从兜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碑前。
“明远,妈又来了。给你带了鸡蛋,你爱吃鸡蛋。”
我从篮子里拿出那瓶酒——是村里小卖部买的,二锅头,不贵。我把酒打开,倒了三杯,摆在碑前。
“妈不喝酒,但张婶子说,来看你该带点酒。我就带了。”
我坐在碑前的石头上,就像那年坐在猪圈门口一样。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松树沙沙响。
“明远,妈今年六十三了。身体还行,能走能动。地里的活干不动了,租给别人种。每年收点租金,够吃够用。”
“张婶子家孙子去年考上大学了,摆了好几桌。我随了礼,没去吃席。人太多,闹得慌。”
“你不用担心妈。妈一个人过惯了。就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想起你小时候。你小时候不爱说话,就爱跟在妈屁股后面。妈去地里,你也去地里。妈喂鸡,你也喂鸡。妈蹲在灶台前烧火,你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后来你大了,去当兵了。妈以为你过几年就回来了。没想到……”
我停下来,拿手擦了擦眼角。
“没想到你成了英雄。妈不想要英雄。妈想要儿子。”
风大了些,把碑前的纸灰吹起来,打着旋儿往天上飞。我抬头看那些纸灰,灰白色的,在蓝天里散开,消失不见。
我在碑前坐了很久。太阳慢慢往西边斜,把山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我从篮子里拿出最后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放在碑前,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馒头有点凉,但很劲道。
我吃完馒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然后我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名字。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刻痕里有点灰。
“明远,妈走了。明年再来看你。”
我转过身,顺着石阶往下走。走到一半,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在夕阳里立着,影子拖得长长的。碑前那束花,在风里轻轻晃。
我继续往下走。石阶走完了,到了山脚。小孙站在车旁边等我,看见我,迎上来。
“赵阿姨,回去吗?”
“回去。”
他拉开车门,我坐进去。车开动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山在暮色里,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我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路很直,通向远方。路两边是田野,有人在烧荒,烟升起来,在风里散开。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明远的笔记本,我从连队带回来的那本。我翻开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
“妈,我一定能回去。”
我拿手摸了摸那行字,然后从兜里掏出笔,在下面写了一行。
“明远,妈带你回家。”
作者:王者出击
暖心祝福:故事到此落幕,有些人走了,却从未离开;有些爱迟到了十九年,却依然滚烫。你在生活中,有没有一个等了很久的人?评论区聊聊,我每条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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