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商铺在县城老商业街的尾巴上,靠近农贸市场的侧门,门面不大,四十来平,层高倒是比两边都高出一截。第一次挂出来的时候标价一百二十万,朋友圈里好几个人转了,配的文字差不多都是“这价谁买谁傻”。挂了小半年,看的人多,出价的一个没有。后来降到九十万,再降到七十万,最后卖家自己把价格改成了五十四万,连中介都懒得推了。我姐就是在这个时候去看的。
家里人都觉得她疯了。我妈在电话里说了快一个小时,从“你手里那点钱攒了多少年”说到“你表姐夫前年买铺子赔了多少钱”,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别碰。我姐在电话这头嗯嗯啊啊地应着,挂了电话转头就约了中介。
她做这件事不是一时冲动。她在那个农贸市场卖了十来年干货,从最早一个一米五的摊位做起,后来摊子扩到三米,再后来市场改造,她咬牙租了门口一个小门脸。这些年她手里攒了些钱,不多,但够付一个小商铺的首付。她跟我说过好几次,想有个自己的铺子,不用年年跟市场管理方谈租金,不用每次续约都提心吊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中介带她去看铺子那天是个工作日的下午,街上没什么人。铺子之前租给一个卖鞋的,空了快一年了,卷帘门拉起来的时候一股潮味扑出来,墙角有渗水的痕迹,天花板有一块发黄的印子。我姐在里面转了两圈,用手敲了敲承重墙,又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的瓷砖有没有空鼓。中介在旁边说,房东急着出手,价格还可以谈。我姐没接话,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农贸市场侧门进出的人流,又看了看对面那家开了七八年的卤味店。
当天晚上她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帮她算一笔账。税费是多少,过户要跑哪些地方,如果租出去一个月大概能收多少。我找了个做中介的朋友问了一圈,二手商铺的交易税费比住宅复杂得多,卖方要交增值税、个人所得税、土地增值税,买方要交契税和印花税,算下来一笔不小的数目。我跟她说,加上税费和后续修缮的钱,到手成本可能要到五十万出头。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那我明天去跟房东谈。
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铺子是早年单位分的,后来买断了产权。他儿子在省城做生意亏了钱,急着要一笔现金周转,这才一降再降。我姐跟他见面那天,两个人坐在铺子门口的小马扎上聊了一个多小时。老头说了实话,之前有人出过四十八万,他没卖,觉得亏得太多,面子上过不去。我姐说,四十六万,税费各付各的,一周之内过户。老头抽了根烟,点了头。
签合同那天我去陪她。合同是中介的模板,密密麻麻好几页,我姐看得仔细,每一条都让中介念一遍。她问了一句,这个铺子的土地性质是商业还是综合,还剩多少年。中介翻了翻资料说,商业,还有二十三年。她点了点头,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首付款是她这些年攒的,剩下的办了按揭。银行那边审了半个月,放款那天她给我发了条信息,就两个字,好了。我回了个大拇指,她没再说话。
铺子拿到手之后,她没有急着租出去。她花了将近一个月收拾,把渗水的墙面重新做了防水,天花板那块黄印子铲掉重新刷了白,地面的瓷砖换了一批,门口装了一盏亮堂的灯。她没请装修队,找的是市场里相熟的几个师傅,工钱省了不少。收拾完的那天她拍了几张照片发在家庭群里,我妈看了半天,回了一句,倒是比我想的像样。
租客来得比她预想的快。农贸市场侧门那边有个做卤味的老板,一直想扩个档口做外卖取餐点,看上了她铺子的位置,离市场近,门口又能停车。两个人谈了两天,租金定在一个月两千三,押一付三。签完租赁合同那天,我姐请我在市场旁边的小馆子吃了顿饭。她喝了口茶,说了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敢买吗,因为这个铺子再差,它也在农贸市场门口,只要还有人买菜,就有人流,只要有人流,这个铺子就有用。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定,像在摊位上跟人报干货价格时一样。
后来我留意了一下商铺市场的情况,发现她说的不是没道理。2025年下半年,重点城市的商铺租金还在往下走,百街商铺平均租金跌到了每平米每天二十四块出头,全年累计跌幅比前一年还大。不少业主扛不住,降价卖铺子的事到处都是。香港那边更夸张,有业主一千四百万买的铺子,一千四百万放出去都没人要,最后腰斩都不止。我姐买的那个铺子,从一百二十万跌到四十六万,跟这些比起来不算什么稀奇事。稀奇的是她下手的时候没犹豫太久。
我问过她怕不怕继续跌。她说,怕,但怕也得过日子。钱放在银行里利息越来越薄,买理财她又不放心,铺子好歹是个东西,看得见摸得着,租出去每个月有进账,就算租金以后降一点,也降不到哪里去了。她算过一笔账,两千三一个月的租金,一年下来两万七千多,扣掉按揭利息和一点维护费用,剩下的虽然不多,但比把钱搁在活期里强。她说,我不图它涨,就图它每个月给我生点小钱,够我和你姐夫买菜买肉就行。
今年春天我回县城,专门去看了那个铺子。卤味店的招牌挂上了,门口摆了两张桌子,下午三四点的时候有几个人坐在那里啃鸭脖聊天。我姐站在铺子门口跟卤味店老板说了几句话,老板笑着递给她一袋卤花生,她接了,顺手塞给我。我站在旁边看着那条街,农贸市场侧门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对面卤味店的老主顾拎着袋子往家走。这个铺子夹在中间,不显眼,但也不冷清。
我姐后来跟我说,其实那个老头卖铺子的时候心里挺不好受的。他在这条街上住了大半辈子,铺子虽然不大,但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桩子,卖了就等于把桩子拔了。过户那天老头跟她说了句,你好好用,别让它空着。我姐说,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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