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清河县。
知县陈文远上任三年,口碑不算差。断过几桩糊涂案,也平过几件冤屈事。不算能吏,但也不昏庸。只有一样——怕事。清河县谁都知道,陈知县最怕得罪人。
那日散集,陈文远坐轿回衙。走到十字街口,前面围了一堆人。轿夫停了脚,说:“老爷,过不去。”
陈文远掀帘一看。肉铺的刘屠夫正站在街心,一手提刀,一手指着这边骂。骂的是谁,听了几句才明白——骂的是他陈文远。
“狗官!我兄弟在牢里关着,你不问青红皂白!什么狗屁知县,见了上峰跟条狗似的,摇尾巴都来不及——”
周围人哄笑。有人扯刘屠夫袖子,说别骂了,那是县太爷。刘屠夫把袖子一甩:“县太爷怎么了?我表兄在府衙当差,我怕他?”
陈文远把帘子放下来,说了句:“绕路。”
轿子从巷子拐过去,颠颠簸簸回了县衙。
进了后堂,师爷迎上来,脸色不好看。他显然已经听说了街上的事。
“老爷,这刘屠夫太不像话了。要不要晚上找几个人,给他点教训?”
陈文远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摇头。
“那样太明显了。”
师爷凑近一步:“那您的意思是?”
陈文远放下茶盏,看着师爷:“明天,你送十两金子给刘屠夫。”
师爷愣住。
陈文远又说:“记住,要大张旗鼓。从县衙出发,敲锣打鼓去。到了肉铺门口,当街交给他。让街坊邻居全看见。”
师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低头应了声“是”。
第二天上午,县衙门口锣鼓响了三声。师爷捧着一只红漆木盒,前面两个衙役鸣锣开道,后面跟着十几个看热闹的半大孩子。一路从县衙走到肉铺,半条街的人都探出头来看。
到了肉铺门口,刘屠夫正剁排骨。看见这阵仗,刀停在半空。
师爷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知县陈大人念刘屠夫家中有难,特赠金子十两,以德服人,望其改过自新。”
围观的百姓“嗡”地炸了。有人说陈知县真是仁厚,被人骂了还送钱。有人说刘屠夫这回可发了。有人小声嘀咕,说这事没那么简单。
刘屠夫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黄澄澄十两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师爷已经转身走了。锣鼓声渐渐远去,刘屠夫站在肉铺门口,手里攥着那盒金子,周围人的眼光让他后背发凉。
第三天,刘屠夫没出摊。
第四天,肉铺没开门。邻居说刘屠夫关着门在家喝酒,谁叫都不应。
第五天夜里,清河县刮了阵怪风。凌晨时分,打更的老头看见两条黑影翻进了刘屠夫家的院墙。他揉了揉眼,没敢吱声,缩着脖子走了。
第六天一早,肉铺门口围满了人。门从里面被撞开,刘屠夫倒在灶台边,胸口三个刀口,血流了一地。他媳妇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嘴里一直念叨着“金子……金子……”
县衙的人来得很快。仵作验了尸,捕快勘察现场,发现藏在床底的金子不见了。
第七天,城南当铺掌柜来报,说前一天有人拿了一锭金子来当,神色慌张。捕快顺藤摸瓜,第八天在城郊一间破庙里抓住了两个贼。一个姓马,一个姓贾,都是县城里的泼皮无赖。
审案那天,堂外围满了人。
陈文远坐堂,惊堂木一拍。
“你二人为何杀刘屠夫?”
姓马的贼磕头如捣蒜:“大人,小的认罪!可小的也是被人撺掇的——是赌坊的赵瘸子告诉我们,说刘屠夫得了十两金,放在床底下,我们才——”
姓贾的贼接话:“大人,赵瘸子还说,刘屠夫表兄在府衙当差,出了事也有人罩着,叫我们放心干——”
陈文远面不改色,问:“赵瘸子何在?”
捕头出列:“回大人,赵瘸子三天前跑了。小的已派人去追。”
陈文远点点头,判了马、贾二人斩监候。又发了一道通缉令,捉拿赵瘸子。
退堂后,师爷跟在后头,低声问:“老爷,那赵瘸子……”
陈文远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赵瘸子欠了赌债,跑不了多远。过几天会有人报信说他死在哪条沟里。”
师爷脚步一顿。
陈文远走回后堂,推开门,阳光照在案桌上。茶还温着。
他坐下来,拿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忽然想起刘屠夫骂他的那天,骂得真难听。满街的人都听见了。如果他那天忍了,什么都没做,清河县的人会怎么看他?
但现在,所有人都在传:陈知县以德报怨,送金给刘屠夫。刘屠夫不幸遇贼,陈知县又雷霆缉凶。
没人再提那天街口的骂声。
师爷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老爷,那十两金子……”
陈文远喝了口茶,淡淡道:“那十两金,是去年库银换的,有记号。贼去当铺当不掉,迟早会被人发现。发现之后,顺着记号查回去,查来查去,查不到县衙头上。”
他放下茶盏,看着窗外。
“赵瘸子欠赌债的消息,是你放出去的吧?”
师爷低头:“是。”
“放得好。”
窗外阳光正好。县衙前院那棵老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
陈文远拿起笔,开始批明天的公文。嘴角没什么笑意,但也看不出什么别的。
他只是觉得,清河县的风,今天安静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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