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唐诗坛之中,单论诗歌成就与后世名气,顾况自然难以与白居易比肩,但他却是早年发掘白居易绝世才情的伯乐。
白居易年少未成名时,携诗文前往拜谒顾况。
彼时,顾况恃才傲物,素来甚少赞许后辈。
初见白居易之名,他便借长安物价高昂打趣:“长安米贵,居大不易。”
可当读到《赋得古原草送别》中“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一句,顾况大为惊叹,当即一改轻视的态度,向白居易致歉。
此后,他四处奔走,向文坛名士、朝中官员盛赞白居易的诗才,竭力为其扬名,白居易也借此迅速在长安文坛立足,年少成名。
顾况不仅识人有方,在宫怨题材的创作上亦造诣颇深,流传有著名的“红叶题诗”轶事。
相传,有一天,顾况与友人漫步上阳宫外的溪水边,忽见水面飘来一片红叶,叶上题写宫女的怨诗:
一入深宫里,年年不见春。
聊题一片叶,寄与有情人。
诗句道尽深宫女子与世隔绝、无人相知的孤寂。
顾况心生怜惜,次日前往溪流上游,取红叶题写和诗投入水中,任其流入宫墙之内:
花落深宫莺亦悲,上阳宫女断肠时。
帝城不禁东流水,叶上题诗欲寄谁。
十余日后,友人踏青时拾得另一枚题诗红叶转交顾况,正是宫女的答诗:
一叶题诗出禁城,谁人酬和独含情。
自嗟不及波中叶,荡漾乘春取次行。
一叶传情,隔宫相望,这便是千古流传的红叶题诗典故。
宫怨是唐诗重要创作题材,顾况体察人间百态,善于借景物描摹深宫女子的心事,除却红叶题诗的唱和小诗,他还创作了组诗《宫词五首》,其二更是千古名篇:
诗作原文如下:
玉楼天半起笙歌,
风送宫嫔笑语和。
月殿影开闻夜漏,
水晶帘卷近秋河。
这首诗的大意是:
高耸入云的华美宫殿楼阁之上,悠扬的笙歌阵阵响起。
晚风徐徐吹来,裹挟着受宠宫女妃嫔的欢声笑语,声声悦耳。
月色洒满宫殿,殿宇的暗影缓缓铺开,深夜寂静无声,只能听见计时漏壶滴滴答答的声响。
那个深宫女子轻轻卷起晶莹的水晶珠帘,抬眼望去,唯有清冷辽阔的秋日银河静静横亘夜空。
顾况这首《宫词》是一首宫怨七言绝句。
整首诗先写乐景,聚焦奢华喧嚣的宫廷盛景,极力描写高楼笙歌、美人笑语,全是后宫得宠之人的欢愉光景,画面鲜活,声色俱全,满是繁华热闹的气息。
然后,再写哀景,切换视角,聚焦深宫女子孤寂清冷的深夜独处之景,笙歌消散、笑语无踪,只剩夜漏残响、秋河寒空,画面静谧冷清,一欢一寂,从而形成强烈的对比。
突出特点是采用了反衬手法,通篇无一字写“怨”“愁”“孤”,却句句皆含幽怨,极力渲染他人的荣华欢愉,帝王恩宠,歌舞升平,越是热闹鲜活,越能凸显深宫女子的落寞,他人尽享繁华恩爱,而自己却独守空殿、长夜无眠,以旁人的乐,反衬深宫女子独处的悲,将深宫女子被冷落、被遗忘的处境无声地展现出来。
总起来看,顾况这首小诗跳出了直白诉苦的俗套,以客观的夜景画面,折射深宫女子的普遍命运,看似写景写事,实则写人写情,将古代无数深宫女子青春虚度、命运身不由己的悲剧,含蓄地隐藏于清冷的景物之中,揭露了封建宫廷制度对女性的禁锢与摧残,抒发了深宫女子韶华空逝、孤寂无依、求宠无望的深沉幽怨,短小精悍,却极具感染力与思想深度。
诗中最后两句:“月殿影开闻夜漏,水晶帘卷近秋河”,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写景极致清冷,深夜漏声细碎单调,漫长无尽,暗合深宫长夜漫漫、度日如年的孤寂,卷帘望秋河的细节,更是把深宫女子的孤独无望描写到极致,银河辽阔清冷、遥遥无期,恰好象征着深宫女子渺茫无望的期盼,以及无处安放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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