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乡
腊月的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抽在脸上像细碎的砂纸。我扛着那只褪色的军绿色帆布包,从长途客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脚底板传来一阵发麻的刺痛——坐了整整六个小时,腿早就僵了。帆布包的背带勒进肩膀,里面装着全部家当:两身换洗衣服,一双工地发的解放鞋,还有用油纸包了三层的那支笔。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枝桠光秃秃地戳向灰蒙蒙的天,树底下拴着一条瘦得肋骨分明的黄狗。它看见我,连叫都没叫,只是掀了掀眼皮。树干上那道刻痕还在——“李建军 1980”,我走那年用石头尖划的。划的时候手冻得握不住石头,划歪了,建字那一竖拖得老长。
我沿着土路往村里走,路两旁的麦田覆着一层薄雪,露出底下干枯的秸秆茬子。空气里有股烧柴火的味道,混着谁家猪圈里传来的粪肥气息。这味道我太熟了,熟得让我胃里一阵翻腾。走到村东头的水井旁,井台上结着厚厚的冰,铁辘轳的把手上缠着草绳防滑——这是村里共用的井,每天早上排队打水。我看见二婶子正提着一桶水往家走,桶里的水晃出来,在雪地上洒了一溜细碎的黑点。
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眯着眼凑近了看。
“这不是……建国家那小子吗?”她嗓门大得能惊动半个村。
“二婶。”我点点头,把帆布包换了个肩膀。
“哎哟喂,建军回来了!”她把水桶往地上一搁,手在围裙上搓了搓,“你多少年没回来了?你爹走那会儿你都没……”
“三年。”我打断她。
“对对对,三年。”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脸上那道疤上停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你娘可算把你盼回来了。快回去吧,你娘前几天还念叨呢。”
我应了一声,抬脚要走,她却突然压低声音:“哎,建军,你那个……你那个同桌,春妮,你还记得不?”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还没嫁人呢。”二婶子意味深长地看着我,“都二十五了,在咱这地方,老姑娘了。前两年还有人提亲,这两年都没人上门了。你说她是不是……”
“二婶,我先回去了。”我打断她,嗓子有点发紧。
“行行行,你先回去看你娘去。”她提起水桶,走了两步又回头,“建军,你这次回来,是打算长住还是……”
我没回答,扛着包继续往家走。雪下得密了些,落在我的头发上、肩上,凉丝丝地往脖子里钻。路过村小学的院墙时,我停了一下。院墙矮了,也旧了,墙头上长着枯草。教室的窗户开着半扇,里面空荡荡的,课桌还是那种长条桌,漆皮剥落得不成样子。我读书那会儿就在这间教室,和春妮坐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冬天窗户漏风,她拿报纸糊过一回,浆糊冻上了,糊不牢,风一吹就哗哗响。
我娘正蹲在灶膛前烧火。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火光映在她脸上,比我记忆中瘦了许多,两颊凹陷下去,颧骨显得格外高。她看见我,手停在半空,嘴唇哆嗦了几下,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娘。”我把包放在地上。
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走过来想摸我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最后只是说:“回来了。”
“嗯,回来了。”
“饿了吧?我给你下面。”
“我自己来。”
“你坐着。”她把我按在灶边的小凳上,转身去舀面。我看见她的背有点驼了,走路时左肩微微往前探着。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锅里水开了,白汽升腾起来,模糊了我娘的背影。她一边下面一边说:“你爹走的时候,一直念叨你。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不该打你那一巴掌。”
我没说话。灶火映着我的脸,那道疤在火光里一跳一跳的。
“你脸上这疤……”我娘把面端到我面前,声音很轻。
“干活的时候不小心碰的。”
她没再问。我们母子俩面对面坐着,她看我吃面,我低头吃面。面汤热气腾腾的,烫得我眼眶发酸。我娘坐在对面,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围裙边。她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说:“你爹那脾气,你是知道的。他打你,是怕你念了书就飞了。他就你一个儿子,他怕你走了不回来。”
“我没飞。”我说。
“你没飞,可你走了。”我娘的声音低下去,“你走了六年,头三年还有信,后来连信都没了。你爹年年过年站在院门口等,等邮递员。等到第三年,他不等了。第四年,他走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你写的那三封信。”
我放下筷子。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潮乎乎的。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块炭掉下来,碎成几瓣。
“信我写了。”我说,“后来没写,是因为换了工地,地址丢了。”
“地址丢了,人还能丢了?”我娘抬起眼看我,“你爹不识字,那三封信他让我念了无数遍。头一封你说在工地上搬砖,第二封你说当了小组长,第三封你说挺好让他们别惦记。他听了就笑,说‘这小子行,有出息’。”
我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后来你爹病重,让我给你写信。我托人写了三封,都石沉大海。他临走那天,还问我‘建军回信了没’。我说回了,在路上。他点点头,说‘那就好’。”
我娘站起来,端着空碗往灶房走。走到灶房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你吃完了把碗搁灶台上,早点睡。东屋炕我给你烧上了。”
她进了灶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灶房里传来她擤鼻子的声音,短促的一下,像是怕被人听见。
那天晚上我躺在东屋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炕烧得太热了,后背烫得慌,翻个身,胸口又觉得凉。窗外北风呜呜地吹,吹得那扇木窗哐当哐当响。窗台上搁着个搪瓷缸子,我拿起来看,是我爹的。缸子磕掉了好几块漆,露出底下的铁锈,里面还剩半缸子凉水。
我想起二婶子的话——“她还没嫁人”。
春妮。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是我从小学到初中的同桌。小学三年级,她转到我们班,老师把她安排在我旁边。她那时候比班里同学都矮半个头,坐在凳子上脚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的。她写字的时候总是把胳膊肘放在我这边,越界越得理直气壮。我推过她一次,她瞪了我一眼,说:“桌子是两个人的,你凭什么占那么多?”我那时候嘴笨,说不出话来,只好把自己的胳膊往里缩了缩。
初中那会儿,我们还坐一张桌子。她长高了些,但胳膊肘还是放我这边。她梳着两条粗辫子,辫梢上扎着红色的塑料绳,低头写字时,那绳子会垂到桌面上,晃来晃去。她冬天手上生冻疮,戴半截手套写字,写完一页推过来给我看:“你看,写得不比你差。”我那时候心里服气,嘴上不服,说“凑合吧”。她就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初三那年,她给我塞过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建军,你以后想去哪儿?”
我没回。因为我不知道我想去哪儿。那时候我连明天能不能来上学都不知道——我爹说念书没用,不如早点回来种地。
我爹是村里少有的没念过书的人。他八岁就给地主放牛,后来土改分了地,他一辈子就守着那几亩地过日子。他总觉得念书是虚的,种地才是实的。我念到初三,他就不耐烦了,天天念叨让我回来帮忙。我娘劝他让我念完初中,他不听。那天早上我背着书包要走,他堵在门口,手里攥着根棍子,说:“今天你敢出这个门,我打断你的腿。”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我说:“我就去上完这学期。”
“上什么上!”他抡起棍子砸在门框上,木屑飞溅,“你念了能怎么样?考大学?咱家供得起吗?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我说不出话来。我娘在旁边抹眼泪,说“让孩子去吧,就半年”。我爹瞪了她一眼,她就不敢吭声了。
那天我到底没去成学校。我爹把书包抢过去,锁在柜子里。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上午,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慢慢偏西。后来春妮来找我,站在院门外喊我的名字。我爹在屋里吼了一声“别来了”,她就没再喊。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见她站在门口,辫梢上的红绳子被风吹起来,晃来晃去的。她站了很久,最后走了。
后来她托人给我捎了那支笔。英雄牌的,笔杆上有一道划痕,笔帽有点松,写字的时候要用手指按住。她让捎笔的人带了句话:“你跟他说,想写字的时候用。”
那支笔我留了三年。
在工地上的时候,我晚上躺在工棚里,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笔帽拧开,笔尖已经锈了,但我没舍得扔。工棚里住了十几个人,晚上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有人讲荤段子。我躺在最里面的铺位上,攥着那支笔,听外面的风呼呼地刮。
有一年开春,工棚漏雨。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箱子底下的东西全泡了。那支笔锈成了一团铁疙瘩,笔杆上的铜色全黑了,笔尖锈死了拧不开。我拿着那支笔在工地上站了半天,最后把它扔进了工地旁边的河里。
扔完了我就后悔了。我在河边站到天黑,想下河去捞,又不知道扔在了哪个位置。河不宽,但水浑,什么也看不见。后来我找了个铁丝弯成钩子,在河边捞了一下午,什么也没捞着。
那以后我换了好几个工地,从北到南,越走越远。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想攒钱,想出人头地,想风风光光地回去。可攒了几年,攒的钱够盖房子了,我却越来越不敢回去。我怕回去看见春妮嫁了人,怕看见我爹老了,怕看见自己什么也没变。
去年冬天,我在工地上做了个梦。梦见1980年春天,我辍学那天。春妮追到校门口,喊我的名字。我回头看她,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辫梢上的红绳子被风吹起来。她朝我跑过来,塞给我一个东西——是那支英雄钢笔。
“你拿着。”她说,“你以后……想写字的时候用。”
我伸手去接,笔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我弯腰去捡,手够不着。春妮也不见了。我抬起头,工棚里黑漆漆的,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磨牙。外面刮着风,沙子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我醒过来,枕头湿了一块。
第二天我去找工头辞工。工头是个山东人,三十来岁,脸晒得黑红。他坐在工棚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端着一缸子茶,听我说完,把缸子往地上一搁:“你要走?”
“嗯。”
“干了几年了?”
“六年。”
“六年就攒了这么点钱,你现在走,亏不亏?”
“亏。”
“那你还走?”
我站在工棚门口,看着远处的塔吊。塔吊正在吊一捆钢筋,慢慢地转过来,又转过去。我说:“做了个梦。”
工头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从兜里摸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摇摇头。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走吧。”他说,“钱的事我想办法给你结。明天来拿。”
那天晚上我把东西收拾好,帆布包塞得鼓鼓囊囊的。第二天一早去工头屋里拿钱,他数了数,多给了我五十。我说多了,他说:“拿着吧,回去好好过日子。别做梦了就回来,这儿不兴这个。”
我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又倒了三趟汽车,终于回到了镇上。从镇上往村里走的那条土路,我走了六年,梦里走了无数遍,现在终于踩在脚底下了。路两边的杨树高了,也粗了,树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我在镇上买了一包烟,大前门,两块五一包,揣在兜里。我不太会抽,就是想买着。
走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那棵老槐树。树底下拴着一条黄狗,瘦得肋骨分明的。它看见我,连叫都没叫,只是掀了掀眼皮。
我扛着包继续走。走到水井旁,碰见二婶子。她告诉我春妮还没嫁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把搪瓷缸子搁在枕边。缸子里的水凉透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有股铁锈味。我攥着那个缸子,攥了半宿。
第二章 旧账
我回村的第五天,下了一场大雪。雪片子又大又密,一上午就把整个村子盖得严严实实。我娘在堂屋里纳鞋底,我坐在门槛上看雪。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桠被雪压弯了,时不时“咔嚓”一声断下来。
“你打算在家待多久?”我娘问。她没抬头,针尖在鞋底上顶了一下,又拔出来。
“还没想好。”
“工地上那边……”
“我辞了。”
她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我。老花镜架在鼻尖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浑浊得很。
“辞了?那你以后……”
“再说吧。”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我去把屋顶的雪扫扫,别压塌了。”
我爬上房顶的时候,看见隔壁院子的烟囱也在冒烟。那是春妮家的老宅,她和她娘住。她爹前年得肺病死了,她哥在县城工作,很少回来。她家院墙比我家的矮半截,我站在房顶上,能看见隔壁院子全貌。西墙根下堆着一垛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的。灶房门口搁着两个搪瓷盆,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小盆里泡着干菜。堂屋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红艳艳的,在雪地里格外扎眼。
我站在房顶上,手里拿着竹扫帚,眼睛却往隔壁院子里瞟。春妮正蹲在灶房门口劈柴,动作利索,一斧头下去,木头就裂成两半。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袖口磨得起毛了,手背上冻出几个红疙瘩。她劈了大概十来根柴,直起腰来喘了口气,一抬头,就看见了我。
我们隔着院墙对望。雪还在下,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也不掸。她的脸比六年前瘦了许多,颧骨上冻出了两团红,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她辫子只有一根了,从脑后绕到胸前,发尾用一根黑色皮筋扎着。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抱起劈好的柴往灶房走。灶房的门帘掀开又落下,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我站在房顶上,扫帚横在手里,雪落在扫帚上,积了薄薄一层。
那天下午我娘去隔壁串门了。我在堂屋里烤火,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两个老太太说话的声音。我娘嗓门也不小,隔着墙听得清清楚楚。
“你家春妮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我娘问。
“还能怎么想?她自己不愿意,我还能把她捆着嫁人?”春妮她娘叹气,“前年她姑给介绍那个,在镇上开饭馆的,条件多好,她死活不见。去年又有人给说了一个,供销社的,有正式工作,她也不见。今年倒好,连提亲的都没有了。”
“她心里是不是有人?”
“谁知道呢。问她她也不说,天天就知道干活。你说这丫头,心里有事就憋着,跟她爹一个样。”
“她爹当年就是闷葫芦。”我娘说,“你家春生倒是随了你,嘴快。”
“嘴快有什么用?春生一年到头不回来,回来就跟他妹吵。上个月回来一趟,兄妹俩关在屋里说了半天,出来的时候春妮眼睛红红的。我问春生说什么了,他说没说什么,就是让她别挑了。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蓝色的天空。我站在院墙根底下,墙头上积着厚厚的雪,像一条白色的带子。
墙那边,春妮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娘,你别说了。”
“我说说怎么了?你都二十五了……”
“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有数就不会……”
“娘!”春妮的声音忽然拔高,然后又压下去,“你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我退回屋里。火盆里的炭已经烧成了灰白色,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我用火钳捅了捅,底下又窜出红色的火苗来。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1980年的春天,我辍学那天。春妮追到校门口,喊我的名字。我回头看她,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辫梢上的红绳子被风吹起来。她朝我跑过来,塞给我一个东西——是一支钢笔,英雄牌的,笔杆上有一道划痕。
“你拿着。”她说,“你以后……想写字的时候用。”
我伸手去接,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心,凉丝丝的。我攥住那支笔,笔杆上的划痕硌着掌心。她站在我面前,仰着脸看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她只说了句:“你保重。”转身跑了。辫梢上的红绳子在风里晃了两下,拐过墙角就看不见了。
那支笔我留了三年。在工地上的时候,我晚上躺在工棚里,有时候会拿出来看看。笔帽拧开,笔尖已经锈了,但我没舍得扔。工棚里住了十几个人,晚上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有人讲荤段子。我躺在最里面的铺位上,攥着那支笔,听外面的风呼呼地刮。
有一年开春,工棚漏雨。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箱子底下的东西全泡了。那支笔锈成了一团铁疙瘩,笔杆上的铜色全黑了,笔尖锈死了拧不开。我拿着那支笔在工地上站了半天,最后把它扔进了工地旁边的河里。
扔完了我就后悔了。我在河边站到天黑,想下河去捞,又不知道扔在了哪个位置。河不宽,但水浑,什么也看不见。后来我找了个铁丝弯成钩子,在河边捞了一下午,什么也没捞着。
后来我换了好几个工地,从北到南,越走越远。那支笔的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提过。
我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又在下雪了,簌簌的,落在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枕头底下有东西硌了我一下,我伸手摸出来——是我娘白天纳鞋底用的顶针。铜的,上面坑坑洼洼的,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我攥着那个顶针,躺在黑暗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初三那年冬天,春妮的手生了冻疮。十个指头肿得像萝卜,握笔都握不住。她从家里带了半截手套,露着指头尖的那种,上课的时候戴着写作业。我那时候嘴欠,说她:“你戴着手套写字,能写出个啥?”
她没理我,低头继续写。写完一页,她把本子推过来给我看:“你看,写得不比你差。”
字确实写得好,一笔一划的。我那时候心里有点服气,但嘴上还是硬:“凑合吧。”
她笑了一下,把手套摘下来,推给我:“你试试。”
“我不试。”
“你手不冷啊?”
“不冷。”
她看着我,忽然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她的指尖冰凉冰凉的,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很快就化了。
“还说你不冷,手都冻僵了。”她把那半截手套塞进我手里,“你戴着吧,我明天再拿一副。”
那副手套我戴了一个冬天。后来辍学了,手套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我躺在黑暗里,把那个顶针攥得紧紧的。铜的棱角硌着掌心,硌得生疼。
第二天一早,我去井台挑水。昨天下了一天的雪,井台边上结了厚厚的冰,滑得很。我小心翼翼地打了两桶水,刚挑起来,就看见春妮从巷子那头走过来。她也来挑水,担着空桶,走得很慢。
我放下担子,站在井台边上等她。
她走到跟前,看了我一眼,把桶放在地上。
“井台滑,你小心点。”我说。
“嗯。”
她弯下腰去打水,手指头冻得通红。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把绳子放下去,听着水桶碰到井底的声音。她往上提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绳子往下出溜了一截。
“我来。”我伸手过去,握住了绳子。她的手还攥着绳子没松开,我的手就覆在了她的手上。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井水一样凉。
她抬起头看我。
“你手还是这么凉。”我说。
她把手抽回去,攥了攥拳头。“你手也没热过。”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颤。我低头把水提上来,倒进她的桶里。她又把另一个桶递过来,我把水倒满。
“谢谢。”她说。
“不用。”
她担起水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李建军,你那年走的时候,为什么连声招呼都不打?”
我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空桶的提手,攥得指节发白。雪后的太阳从东边照过来,照在我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
“我……”我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等了几秒钟,没等到回答,挑起水桶走了。
我在井台边上站了很久。两只空桶在我脚边,被风吹得轻轻晃荡。远处有鸡在打鸣,有狗在叫,谁家的孩子在巷子里跑,笑声脆生生的。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涌到我耳朵里,却像是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娘忽然说:“春妮她娘说,开春之后有人要给春妮说媒,镇上的,开拖拉机的。”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说这丫头,到底想找什么样的?”我娘自顾自地说,“人家开拖拉机的,家里还有三间大瓦房……”
“娘。”我打断她。
“嗯?”
“我出去一趟。”
我放下碗,穿上那件旧棉袄,出了门。雪后的风硬得很,刮在脸上像刀子。我沿着村后的那条土路一直走,走到村外的那片河滩上。河面结了冰,冰上覆着一层雪,白茫茫的一片。
我站在河滩上,点了一根烟。烟是村里小卖部买的,大前门,两块五一包。我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我其实不太会抽烟。
河对岸有只野兔从雪地里跑过去,跑了几步停下来,竖着耳朵听了听,又跑远了。我看着那只兔子消失在远处的树林里,忽然想起初三那年冬天,也是在这条河上,春妮带着我来滑冰。她滑冰滑得特别好,在冰上转圈,辫子甩起来。我站在岸上看,不敢下去,她滑过来拽我,结果两个人一起摔在冰上。
那时候她的脸离我那么近,呼出的白气喷在我脸上,热乎乎的。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说:“李建军,你胆子怎么这么小。”
我那时候想说什么来着?我想说,我不是胆子小,我是怕摔着你。但没说出口。
后来我爹把我从学校里拽回去的那天,也是在这条河边。他拿着棍子,说我要是再去上学,就把我腿打折。我站在河边上,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说:“我不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河滩上坐到半夜,春妮来找我。她打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
“李建军!”她喊。
我没应。她找了一圈,终于在河滩上找到了我。
“你吓死我了。”她蹲下来,手电筒的光照在地上,“你……你明天真的不去了?”
“不去了。”
她沉默了很久。河水在下面哗哗地流,冰还没冻实,能听见水流的声音。
“那……”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你拿着。”
是那支英雄钢笔。
“你以后想写字的时候用。”她说。
那支笔后来被我扔进了工地旁边的河里。我在河边站到天黑,用铁丝弯成钩子捞了一下午,什么也没捞着。
我站在河滩上,把烟屁股扔进雪地里。烟头在雪地上烫出一个小小的黑洞,冒了一缕青烟,很快就灭了。
回去的路上,我碰见了二婶子。她正从她闺女家回来,手里提着一兜子冻柿子。
“建军!”她叫住我,“你上哪儿去了?你娘找你呢。”
“我随便走走。”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春妮她娘今天跟我说,春妮开春之后要相看人家了。镇上的,开拖拉机。你说这丫头,总算想开了。”
我没说话。
“你也该说媳妇了。”二婶子打量着我,“你今年多大了?二十七了吧?你看人家春妮,以前跟你同学,人家都要说媒了……”
“二婶,我先回去了。”我说。
“哎,你这孩子……”
我大步往家走,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院门旁边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小小的,是女人的脚印。脚印从巷子那头过来,到我家院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折回去了。
我蹲下来看那串脚印。鞋底的花纹印在雪地上,清晰得很,是那种老式的棉鞋,鞋底有一道一道的横纹。脚印在院门口停住的地方,雪被踩得实实的,旁边有几个小坑——像是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我站起来,往巷子那头看。雪地上只有这一串脚印,来来回回的,从春妮家方向过来,又往春妮家方向回去。
她来过。在我去河滩的时候,她来过我家门口。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串脚印。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子落在脚印上,一点一点地把它们填平。我站了很久,直到那串脚印完全被新雪盖住,再也看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把手伸到炕席底下摸了摸。席子底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那支笔锈了,扔了,捞不回来了。
第三章 裂痕
开春之后,雪化了,路面上泥泞得很。我娘开始催我:“你到底怎么打算的?总不能天天在家劈柴挑水。”
“我想把村东头那几亩地包下来。”我说。
“种地?”我娘皱着眉,“你当了这么多年工人,还会种地?”
“不会就学。”
她没再说什么。我知道她心里不踏实,但这几年我在工地上攒了点钱,够买种子化肥的。再说,我爹走了之后,那几亩地一直租给别人种,该收回来了。
三月底的一天,我去镇上买种子。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碰见了春妮。她骑着一辆二八大杠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袋子化肥,车把上挂着两把韭菜。自行车是旧的,车架上的漆掉了大半,车链子哗啦哗啦响。
她看见我,从车上下来。
“去镇上了?”她问。
“嗯,买种子。”
“你……真打算种地?”
“嗯。”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你那几亩地在村东头,我家的地在村西头。离得远。”
“我知道。”
“你地里的活……要是忙不过来,可以找我。”她说完这句话,脸忽然红了,推着车就要走。
“春妮。”我叫住她。
她停下来。
“你……开春之后,是不是要相看人家了?”
她攥着车把的手紧了紧。过了一会儿,她才说:“我娘跟你娘说的?”
“嗯。”
“你别听她们瞎说。”她推着车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李建军,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我就问问。”
“问什么问。”她的声音忽然有点抖,“你当年走的时候连句话都不留,现在回来问这问那的,你凭什么?”
她推着车走了。化肥袋子在车后座上颠了一下,差点掉下来。她停下车去扶,扶好了继续走。我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车链子的哗啦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那天晚上,我娘做了韭菜盒子。春妮她娘送来的韭菜,我娘烙的。我吃了两个,剩下的我娘让我给隔壁送去。
我端着盘子站在春妮家门口,犹豫了半天。天已经黑了,堂屋里亮着灯,窗户上印出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在走动。
我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春妮。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娘让送来的。”我把盘子递过去。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你等一下。”
她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东西。“我娘腌的咸菜,给你娘尝尝。”
我接过来。碗是热的,刚用开水烫过。
“春妮。”我又叫她。
她站在门槛里面,我站在门槛外面,中间隔着一道门槛。
“那年我走的时候……”我开口,嗓子有点紧,“我爹不让我上学了。我那天晚上在河滩上坐到半夜,你来找我,给了我一支笔。”
她没说话。
“那支笔我留了三年。”我说,“后来在工地上,工棚漏雨,笔锈了。我没舍得扔,放在箱子里。后来搬家,箱子被水泡了,笔锈成了一团铁疙瘩。”
我停了一下。她看着我,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
“我把它扔了。”我说,“扔进河里了。扔完了我就后悔了,在河边捞了一下午,没捞着。”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李建军,你走吧。咸菜趁热吃。”
她关上了门。我站在门外,端着那碗咸菜。碗壁上的热度透过指尖传上来,一直传到胳膊里、传到胸口。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吹得我后脖子发凉。
我端着碗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春妮家的窗户上,那个人影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
第二天,我去村东头翻地。那块地荒了两年,杂草长得半人高。我拿着铁锹一锹一锹地翻,翻到中午,手上磨出了两个血泡。
我坐在地头喝水,看见春妮从村西头过来。她扛着一把锄头,走到我地头,站住了。
“你翻得不对。”她说。
“什么?”
“地不是这么翻的。你把草根翻进去了,过两天又长出来。”她把锄头放下,蹲下来,用手扒拉了一块土,“你得先把草割了,晒干了烧掉,再翻地。”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帮你割草吧。我家的地翻完了。”
“不用。”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她瞪了我一眼,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锄头往地上一插,“你明天别翻了,等我过来帮你。”
第二天她真的来了。扛着两把镰刀,一把给我,一把自己用。我们两个人在地里割了一上午草,谁也没说话。中午的时候,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两个馒头,夹着咸菜。
“给你一个。”她把馒头递过来。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是白面的,咸菜是她家腌的萝卜条,脆生生的。
“你娘腌的咸菜真好吃。”我说。
“嗯。”
我们坐在地头吃馒头。太阳暖洋洋地照着,地里的草割了一半,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远处的麦田已经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
“李建军。”她忽然叫我。
“嗯?”
“你以后……还走吗?”
我嚼着馒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不走了。”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绒毛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
“真的?”
“真的。”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馒头。我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朵尖。
那天下午我们继续割草。太阳落山的时候,她扛着镰刀往家走,我跟在后面。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
她点点头,走了。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发尾那根黑色皮筋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我站在村口,看着她走进巷子。路边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冻了一冬的河面,在春天的太阳底下一点一点地裂开。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春妮帮我翻完了地,又帮我种上了玉米。她干活利索,我笨手笨脚的,她就笑我:“你在工地上干了这么多年,连个地都不会种?”
“工地上不用种地。”
“那你都干什么?”
“搬砖,和水泥,绑钢筋。”
她就不说话了,低头干活。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还行。”
“你脸上那道疤,是干活弄的?”
“嗯。”
她没再问。但是那天下午干活的时候,她时不时地看我一眼。我假装没看见,低头刨坑,把玉米种子一粒一粒地丢进去。
五月初的一天,镇上逢集。我去集上买化肥,在供销社门口碰见了春妮她哥春生。他在县城工作,很少回来,我差点没认出来。他穿着一件蓝布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他比我大两岁,但看着比我年轻,脸上没那么多褶子。
“李建军!”他叫我,嗓门还是那么大,“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年前回来的。”
“听说你不走了?在家种地?”
“嗯。”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脸上那道疤上停了一下。“你那脸怎么回事?”
“干活碰的。”
他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建军,我问你个事。你跟我妹……你们俩是不是……”
“没什么。”我打断他。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我妹今年二十五了。前两年有人给她说媒,她一个都不见。我娘急得不行,问她到底想找什么样的,她也不说。”
我没说话。
“你要是没那个意思,就别耽误她。”春生的声音沉下来,“她不是小姑娘了,在咱这地方,再拖两年就真没人要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他皱着眉,“李建军,你当年走的时候,我妹哭了三天。你知不知道?”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买化肥的钱,攥得手心全是汗。
“她跟我说,你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不打。”春生看着我,“她说她站在校门口喊你,你回头看了她一眼就走了。她说她给你的那支笔,你也没带走。”
“我带了。”我说,“我带了三年。”
春生愣了一下。
“后来在工地上,笔锈了。”我说,“我没扔,放在箱子里。后来箱子被水泡了,笔锈成了一团铁疙瘩。”
“那你现在……”
“我现在回来了。”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自己想清楚。我妹的心思我不说你也知道。但你要是再让她等,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走了。我站在供销社门口,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照得我眼睛发酸。
那天晚上我没去春妮家。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亮。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在月光下像一团团暗红的火。
我娘搬了个凳子坐在我旁边。“你今天去集上碰见春生了?”
“嗯。”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我娘叹了口气。“建军,娘问你一句话,你老实跟我说。”
“嗯。”
“你对春妮,到底怎么想的?”
我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月光。月光白花花的,照在我脚上,照出鞋面上那道裂口。
“我不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我娘的声音提高了,“你不知道你天天跟人家姑娘在地里干活?你不知道人家姑娘为什么帮你翻地?你不知道人家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嫁人?”
“娘……”
“你别叫我娘。”她站起来,凳子腿在泥地上划了一下,“你爹当年打你,把你打跑了,是他不对。可你也不能因为这事,把自己的日子过成这样。你二十八了,春妮二十五了。你们俩到底要耗到什么时候?”
她进屋去了。门摔得砰的一声响。
我坐在院子里,月亮升到了头顶上,亮得晃眼。石榴花的影子落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团。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把炕席掀开,手伸到底下摸了摸。席子底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粒碎草屑。那支笔早就没了。可是我总觉得它还在,就压在席子底下,笔杆上的划痕硌着掌心,凉丝丝的。
第四章 爆发
第二天春妮没来找我。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我去地里干活,远远地看见她在自家的地里锄草。她看见我,直起腰来,又弯下去继续锄。
我没过去。我们各自在地里干活,中间隔着一大片麦田。风吹过来,麦浪一层一层地涌过去,涌到她那边,又涌回来。
中午的时候,我坐在田埂上啃干粮。春妮从她地里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水壶。
“给你。”她把水壶递过来。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她放了糖精。
“你哥那天跟我说了。”我说。
她蹲在我旁边,手揪着田埂上的野草。“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哭了三天。”
她揪草的手停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把揪下来的草扔在地上,站起来。
“李建军,你要是因为可怜我,才跟我说这些,那你就别说了。”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不是没人要。我只是……”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什么?”她看着我,眼睛忽然红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见那些说媒的?你知道我为什么等到现在?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站起来,看着她,“你给了我那支笔,我带了三年。我没舍得扔。后来笔锈了,我把它扔进河里的时候,我在河边上站了一个下午。”
她不说话了。
“我在工地上受了伤,脸上划了这道疤。我没去医院,自己拿酒精棉擦了擦,第二天接着上工。”我说,“那时候我想,反正也没人在乎我这张脸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没出声,就那么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田埂上,落在刚翻过的黄土里。
“你回来那天,我在二婶子家听说你回来了。”她说,声音抖得厉害,“我跑回家,对着镜子梳了半天头。我想去找你,又怕你不想见我。后来我还是去了,站在你家院门口,你问我进不进来坐。你说的是‘进来坐’,不是‘进来’。”
她擦了擦眼泪,手上沾了泥,在脸上抹了一道泥印子。
“你说‘进来坐’,我就知道你没打算让我多待。”她继续说,“后来你天天去地里干活,我去帮你,你就让我帮。你跟我说地里的事,说种子的事,说化肥的事,你就是不说别的。我等你开口,等了一个春天,你什么也不说。”
“春妮……”
“我娘跟我说,镇上那个开拖拉机的,条件好。我跟她说我不见。她问我为什么,我不说。我怎么说?我说我在等一个连句明白话都不肯跟我说的人?”
她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我站在她旁边,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麦田绿得发亮,远处有布谷鸟在叫,一声一声的。
我蹲下来,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她的肩膀瘦削,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摸到骨头。
“春妮。”我说。
她没抬头。
“我回来那天,二婶子跟我说你还没嫁人。”我说,“我那天晚上一宿没睡着。我想去找你,又怕你不见我。我这个人,从小就不会说话。我爹打我,我不跑,我站在那儿让他打。后来我不念书了,你到校门口喊我,我回头看你一眼就走了。我不是不想跟你说话,我是不知道说什么。”
她抬起头看我。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
“我在工地上干了六年,攒了点钱。我本来想再干两年,攒够了钱再回来。”我说,“可是去年冬天,我在工地上做了个梦,梦见你站在校门口喊我。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第二天我就跟工头辞了工,收拾东西回来了。”
她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的。
“我回来的时候,在村口碰见二婶子。她跟我说你还没嫁人,我心里……”我停了一下,“我心里又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你还没嫁人,害怕的是我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见我。”
她低下头,手攥着裤腿,攥得指节发白。
“你愿意见我吗?”我问。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然后她伸出手,在我脸上那道疤上轻轻摸了一下。她的指尖冰凉冰凉的,像1980年冬天她碰我的手背那次一样。
“你以后别再把东西扔了。”她说。
“嗯。”
“那支笔,你要是留着……”
“我留着。”我说,“我骗你的。笔没扔。我把它从河里捡回来了,晾干了,放在箱子里。后来箱子被水泡了,笔锈了,我拿砂纸磨了磨,磨不掉。我就把它放在炕席底下。”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弯,眼睛还是红的。
“李建军,你这个人……”她没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回去了。明天还得锄草。”
她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你明天来不来?”
“来。”
她转身走了。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发尾那根黑色皮筋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她走远。风从麦田里吹过来,带着青苗的气息,暖暖的,吹得我眼眶发酸。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我娘叫到堂屋里。她坐在八仙桌旁边,我站在她面前。
“娘,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吧。”
“我跟春妮……”
我娘抬起头看我,老花镜架在鼻尖上,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们俩想在一块。”我说。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擦了擦。
“你终于说了。”她的声音有点抖。
“娘……”
“你爹要是还在,听见这话,不知道得多高兴。”她擦了擦眼睛,“你爹当年打你,打错了。可你也不能因为这事,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憋了六年,憋出什么来了?”
“什么也没憋出来。”
“你知道就好。”她站起来,“明天我去找春妮她娘说。”
“娘,我自己去。”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行,你自己去。你这个人,是该自己说一回了。”
她进了灶房,一会儿端出一碗荷包蛋来。“吃了。”
“娘,我不饿。”
“吃了。明天去找春妮,精神点。”
我接过碗。荷包蛋卧在糖水里,两个,圆圆的,白嫩嫩的。我低头吃了一口,糖水甜得发腻,蛋黄是溏心的,咬破了流出来,烫了一下舌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把手伸到炕席底下摸了摸。席子底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粒碎草屑。那支笔早就没了。我骗了春妮。笔确实扔了,捞了一下午没捞着,后来也没再买新的。可是那天在田埂上,我说“我把它从河里捡回来了”,她信了。
我想着明天去找她,把这件事跟她说清楚。笔没了就是没了,捞不回来了。但是人还在。我回来了,她也还在。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我又回到了1980年的春天,站在校门口。春妮站在老槐树下,辫梢上的红绳子被风吹起来,晃来晃去的。她朝我跑过来,塞给我一支笔。我伸手去接,笔在手里沉甸甸的,笔杆上的划痕硌着掌心。
这一次我没有松手。
第五章 别离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春妮。她娘开的门,看见我,脸上带着笑。“建军来了?春妮在灶房呢。”
我走到灶房门口。春妮正蹲在灶膛前往里添柴,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她看见是我,脸微微红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添柴。
“你来干什么?”她问。
“我来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那支笔的事。”
她添柴的手停了一下。“你说你从河里捡回来了。”
“我骗你的。”我说,“笔扔了,捞了一下午没捞着。后来也没再买。”
她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
“就这个事?”
“就这个事。”
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灶台底下的柴火棍。
“你这个人,连说个谎都藏不住。”她说,声音轻轻的,“那天在田埂上你说你捡回来了,我就知道你骗我。可是我没戳穿你。”
“为什么?”
“因为你想让我高兴。”她抬起头看我,“你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但是你想让我高兴。”
我站在灶房门口,她站在灶台旁边。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一块炭掉下来,碎成几瓣。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春妮。”我叫她。
“嗯。”
“我想跟你在一块。”
她没说话。她转过身去,把锅盖掀开,往里面下面条。白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
“你那天在田埂上说过这话了。”她说。
“那天你没应我。”
她把面条搅了搅,又盖上锅盖。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李建军,你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灶台边。她伸出手,在我手背上碰了一下。指尖凉凉的,像1980年冬天在教室里碰我的那一下。
“我应你。”她说。
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一股面的香气飘了满屋。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翘着。
那天下午我去她家,跟她娘说了我们的事。她娘坐在八仙桌旁边,听我说完,半天没吭声。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春妮,你出来。”
春妮从灶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她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忽然叹了口气。
“我等这一天等了五年。”她娘说,“春妮她爹走的时候,跟我说,他最放不下的就是春妮。他说这丫头心里有人,可是那个人不知道。他让我别催她,让她自己等。”
她擦了擦眼睛。“你爹当年打你,你走了,春妮哭了三天。后来她就不提你了。可是她不提,不代表她忘了。她跟我说,她要是嫁人,就嫁你。你要是不回来,她就不嫁了。”
春妮站在灶房门口,低着头,手指头揪着围裙边。
“你回来了。”她娘看着我,“你回来那天,春妮在屋里坐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跟我说,你去井台挑水了。我说你去看看他。她去了,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什么也没说。”
我站在堂屋里,听着她娘说话。春妮始终低着头,手指头把围裙边揪来揪去。
“婶子。”我说,“我以后对她好。”
她娘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点点头。“你爹当年打你,是他的错。你走了六年,是你的错。以后你们俩好好过,别再错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娘坐在堂屋里等我。她看我进门,问:“说好了?”
“说好了。”
她站起来,走到灶房,一会儿端出一碗荷包蛋。又是两个,圆圆的,白嫩嫩的,卧在糖水里。
“吃了。”
我接过来。糖水冒着热气,甜丝丝的。我低头吃了一口,蛋黄还是溏心的,烫了一下舌头。
婚期定在秋后。六月初,我跟春妮去镇上扯布做衣裳。镇上只有一家供销社,柜台后面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女售货员,烫着卷发,嘴里嗑着瓜子。春妮在布匹柜台前挑了半天,挑了一块红底碎花的棉布,又挑了一块蓝底格子的。
“蓝的做什么?”我问。
“给你做件褂子。”她说,“你身上这件,袖口都磨破了。”
“不用。”
“用。”她把布递给售货员,“同志,扯八尺。”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付钱。她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票子。她数了数,递给售货员。售货员找了她零钱,她把钱包好,塞回兜里。
“走吧。”她抱起布,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走到供销社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李建军。”
“嗯。”
“你以后真的不走了?”
“不走。”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然后她把布往我怀里一塞。“你拿着。”
我接过来。布匹软软的,带着一股新布特有的浆洗味。她空着手走在前面,辫子一甩一甩的。我跟在后面,抱着那块布,布上的浆洗味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走到镇口石桥上的时候,她停下来。桥底下是河,河水流得急,哗哗地响。
“李建军。”她背对着我,声音不大。
“嗯。”
“你以后要是再跑,我就改嫁。”
“不跑了。”我说,“哪儿也不去了。”
她转过身来。阳光照在她脸上,照着她眼睛里映出的我的影子。
“你记住了。”她说。
“记住了。”
她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1980年冬天在河上滑冰那次一样。
第六章 破冰
那天在石桥上,春妮没再提改嫁的事。她跟我回了村,路上谁也没说话。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中间隔了三四步。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她停了一下,伸手在树干上摸了一把。槐花已经谢了,长出嫩绿的荚果,一串一串地垂着。
“李建军。”她没回头。
“嗯。”
“你明天来我家吃饭。”她说,“我娘腌的咸菜还有。”
她说完就走了,拐进巷子,连头都没回。我站在槐树底下,树上的荚果在风里晃来晃去,晃得我心里也跟着晃。
第二天我去她家吃饭。她娘在灶房忙活,春妮坐在堂屋里择韭菜。我进去的时候,她娘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坐。”春妮说。
我在八仙桌边上坐下来。桌上放着一碗咸菜,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壶热茶。春妮低着头择韭菜,手指头在菜叶间翻来翻去,择好的放在搪瓷盆里,码得整整齐齐。
“你娘……知道不?”我问。
“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俩……”
她抬起头看我。“知道什么?”她又问了一遍,眼睛里带着一点笑。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继续择韭菜,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跟她说了。”
“说什么了?”
“说我不去县城了。”她把一根烂韭菜扔在一边,“她说我疯了。”
“你疯了没?”
“疯了。”她把择好的韭菜端起来,站起来往灶房走,“要不然怎么会等你这么多年。”
灶房里传来她娘的声音:“春妮,你把韭菜放那儿,我来炒。”
“娘,我来。”
“你出去陪建军说话。”
“不用陪。”
“你出去。”
春妮从灶房里出来,脸上有点红。她在桌子对面坐下来,给我倒了一杯茶。茶是粗茶,颜色浓得发黑,喝一口苦得很。
“你以后真不走了?”她问。
“不走。”
“那你打算怎么办?”
“种地。攒钱。盖房子。”
“盖房子干什么?”
“娶你。”
她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茶水面晃了晃,溢出来一滴,落在桌面上。她赶紧用袖子去擦,擦了两下,又停下来。
“李建军,你说这话也不害臊。”她说,声音低低的。
“你让我说的。”
“我让你想说什么就说,没让你……”
“我就是想说这个。”
她抬起头,瞪了我一眼。瞪完了,嘴角又往上翘。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被苦得皱了一下眉。
“这茶真苦。”她说。
“我喝着还行。”
“你嘴硬。”
“你嘴也硬。”
她笑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1980年冬天在河上滑冰那次一样。那时候她笑得又脆又响,现在的笑轻了,淡了,但是里面的东西一点没少。
五月底,我托二婶子去春妮家提亲。二婶子高兴得拍大腿:“我就说嘛!你们俩早晚的事!”她跑去跟春妮她娘说,两个老太太关在屋里说了半天。出来的时候,二婶子冲我挤眼睛:“成了。”
那天晚上我娘蒸了一锅白面馒头,让我给春妮家送去。我端着馒头进了她家院门,春妮正坐在院子里洗头。她弯着腰,长发垂在搪瓷盆里,用水舀子舀水往上浇。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你来了。”她说。
“我娘让送馒头来。”
“放桌上吧。”
我把馒头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又走出来。她还在洗头,水舀子一下一下地舀水,浇在头发上。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帮我倒水。”她说。
我接过水舀子,从盆里舀水往她头发上浇。水是温的,流进头发里,顺着发梢滴下来,滴在我的手上。她的头发又黑又密,洗湿了之后更黑了,像一匹缎子。
“水凉了。”她说。
我又舀了一舀子。她低着头,脖子后面露出一小截白白的皮肤。水珠子滚过那截皮肤,流进衣领里。
“李建军。”她叫我。
“嗯。”
“你以前在外面,有没有想过我?”
我拿着水舀子的手停了一下。
“想过。”我说。
“什么时候?”
“在工地上。晚上躺在工棚里,睡不着的时候。”
“想什么?”
“想你在校门口喊我。想你给我那支笔。”
她没再说话。水舀子里的水流完了,我又舀了一舀子。她的手在头发里揉着,揉出白色的泡沫,顺着发梢往下滴。
“好了。”她说。
我把水舀子放下。她直起腰来,拿毛巾包住头发,拧了拧水。她的脸被水汽蒸得红扑扑的,鼻尖上冒着一层细汗。
“你以后别走了。”她说。
“不走。”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那你明天跟我去镇上。买点东西。”
“买什么?”
“买布。做衣裳。”
“做什么衣裳?”
“你说做什么衣裳。”她把毛巾甩在我身上,转身进了屋。毛巾上带着水,凉丝丝地贴在我胸口。我攥着毛巾站在院子里,闻见一股皂角的味道,清清爽爽的。
六月初,我们两家开始商量婚事。春妮她娘和我娘坐在堂屋里,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彩礼多少、酒席几桌、日子定在哪天。春妮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择菜,我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光斑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李建军。”春妮在灶房门口叫我。
我走过去。
“你进来帮我烧火。”
我进了灶房,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春妮往锅里倒了油,油热了,把切好的菜倒进去,刺啦一声,白烟升起来。她拿着锅铲翻炒,胳膊一抬一落的,动作利索得很。
“你娘说,日子定在秋后。”她说。
“嗯。”
“你没意见?”
“没意见。”
她翻炒了几下,又倒了一碗水进去,盖上锅盖。然后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
“李建军,你以后要是再跑……”她看着灶膛里的火。
“不跑了。”
“你保证?”
“保证。”
她抬起头看我。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她伸出手来,在我手背上碰了一下。指尖还是凉凉的,像1980年冬天在教室里碰我的那一下。
“你手还是这么凉。”我说。
“你手也没热过。”她说。
她站起来,继续炒菜。锅里的菜咕嘟咕嘟地响着,香气飘了满屋。我坐在灶膛前,往里面添着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外面传来我娘和春妮她娘的笑声,还有石榴树上麻雀的叽喳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涌进灶房里来。
我忽然想起1980年的那个冬天,春妮把她的半截手套塞给我。她说:“你戴着吧,我明天再拿一副。”那副手套我戴了一个冬天。后来辍学了,手套不知道丢在哪里了。但是那副手套的暖和劲儿,我到现在还记得。
秋后,我跟春妮结了婚。没办多大的场面,就请了几桌亲戚。我娘和春妮她娘一人出了一半的钱,摆了八桌酒席,在院子里搭了棚子,请了村里的厨子来烧菜。
那天早上,春妮在堂屋里穿衣裳。我站在院子里,隔着窗户看见她的影子映在窗户纸上,一动一动的。二婶子从窗户底下过,冲我挤眼睛:“建军,急了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
鞭炮响起来的时候,春妮从堂屋里出来。她穿了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是去镇上扯的布,她娘熬了几个夜赶出来的。她的头发挽起来了,辫子盘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子别着。那根簪子是我娘给的,说是她当年的陪嫁。
她走到我身边,脸被红棉袄映得红扑扑的。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
“你紧张什么?”她小声说。
“我没紧张。”
“你手都攥成拳头了。”
我松开手。手心全是汗。
酒席吃到一半,春生把我拉到一边。他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舌头有点大。“李建军,我把我妹交给你了。”他拍着我的肩膀,“你要是对她不好,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你放心。”
“我不放心。”他瞪着我,“你这个人,嘴笨。嘴笨的人容易吃亏,也容易让人吃亏。你以后有话就说,别憋着。”
“我知道了。”
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其实我妹就喜欢你这副德行。我问她喜欢你什么,她说你老实。我说老实有什么用,她说老实的人不会骗她。”
他摇摇晃晃地走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子的人。我娘和春妮她娘坐在一起,两个老太太都在抹眼泪,又都在笑。二婶子在灶房门口帮厨,嗓门大得盖过了所有人。
春妮从堂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她看见我,走过来。“你站这儿干什么?进去吃饭。”
“我看看。”
“看什么?”
“看看这一切。”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圈。院子里的人,桌上的菜,棚子上的红纸,角落里的酒坛子。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醒酒汤。
“李建军。”她说。
“嗯。”
“你以后有什么话就跟我说。别憋着。”
“好。”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秋天的太阳照在她脸上,照着她鬓边那根银簪子,照着她红棉袄上那朵碎花。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又轻又浅,但是里面的东西沉甸甸的,像秋天挂在枝头的果子,熟透了,压弯了枝条。
那天晚上,客人散了。院子里的棚子拆了,桌子椅子还了。我站在院子里,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石榴树上的果子红了,在月光底下像一个个小灯笼。
春妮从堂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
“你洗不洗脚?”她问。
“洗。”
她把盆放在地上,我坐下来脱鞋。她蹲在旁边,看着我脱鞋。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绒毛照得清清楚楚的。
“你以后晚上回来,先洗脚。”她说。
“好。”
“吃饭前洗手。”
“好。”
“别抽烟。你那天在河滩上抽烟,我看见了。”
“好。”
她看着我,忽然伸手在我额头上戳了一下。“你就知道说好。”
“那我说什么?”
“你自己想。”
我想了想。“春妮。”
“嗯。”
“我以后天天给你倒洗脚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出了声,脆生生的,像1980年冬天在河上滑冰那次一样。她笑着笑着,眼睛里泛起了水光。
“李建军,你这个人……”她没说完,端起盆把水泼在院子里,水花溅在月光里,亮晶晶的。
她把空盆扣在墙根,直起腰来。我站起来,走过去。月亮照着我们两个人,影子落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挨在一起。
她抬起头看我。我低下头看她。月光底下,她的眼睛黑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跟六年前一样,跟十年前也一样。
“进去吧。”她说,“外面凉。”
她转身往屋里走。我跟在后面,踩着她的影子。走到堂屋门口,她停了一下。
“李建军。”
“嗯。”
“你以后要是再跑……”
“不跑了。”我说,“哪儿也不去了。”
她没说话,进了屋。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暖融融的一条,落在门槛上。
我站在门槛外面,看着那道灯光。我想起1980年春天她站在校门口喊我的那一声,想起工棚里那个梦,想起工地上那支锈了的笔,想起去年冬天回来那天,二婶子说“她还没嫁人”。
我迈进门槛,把门关上。
第七章 圆满
婚后的日子过得快。开春之后,我跟春妮把两家的地合在一起种了。她种地比我强,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浇水,她心里有一本账。我就跟着她干,她说什么我做什么。
有一天在地里,她忽然说:“李建军,你学个手艺吧。”
“什么手艺?”
“木匠。”她说,“村里老周头手艺好,你跟他学。种地只能吃饱,学个手艺能攒钱。”
“行。”
我去找了老周头。他六十多岁了,干了一辈子木匠,手上全是茧子。他看了我一眼,问:“你吃得了苦?”
“吃得了。”
“那行。明天来。”
我跟着老周头学了两年木匠。头一年就是刨木头、磨刨刃、拉大锯,手上磨出了好几层茧子。春妮晚上给我用热水泡手,一边泡一边说:“你要是嫌累,就别学了。”
“不累。”
“你嘴硬。”
“你手也硬。”我攥了攥她的手。她的手也粗了,种地种得满手茧子。她把手抽回去,瞪了我一眼,又笑了。
第二年我开始跟老周头出去给人打家具。婚床、衣柜、八仙桌、条凳,什么活都接。挣的钱比种地多,攒了两年,把家里的房子翻修了。原来的土坯房拆了,盖了三间砖房,窗户开得大大的,冬天太阳照进来,满屋子亮堂堂的。
春妮她娘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她娘身体不好,气管有毛病,一到冬天就喘。春妮天天给她熬药,端到床前。我娘也常来,两个老太太坐在堂屋里喝茶,东家长西家短地聊。
有一天晚上,春妮忽然问我:“建军,你那个笔,到底扔哪儿了?”
“工地旁边的河里。”
“哪条河?”
“不记得了。换了好几个工地,记不清了。”
她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她从炕席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是一支笔,英雄牌的,笔杆上有一道划痕。跟她当年给我那支一模一样。
“我去镇上买的。”她说,“供销社就剩这一支了。笔杆上也有划痕,跟你那支一样。”
我攥着那支笔,笔杆上的划痕硌着掌心。跟当年那支笔的划痕位置一样,深浅也一样。
“你从哪儿找的?”我问。
“供销社柜台底下翻出来的。压了好几年了,售货员说没人要。我花五毛钱买的。”
我攥着那支笔,攥了半宿。春妮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一起一伏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比结婚那会儿圆了些,不那么瘦了。
第二年秋天,春妮生了个闺女。生的时候我在产房外面等着,老周头陪我坐着。他抽着旱烟,说:“建军,你爹要是还在,看见孙女,不知道得多高兴。”
我没说话。我爹走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我娘说,他临走那天还问我回信了没。我娘说回了,在路上。他点点头,说那就好。
闺女满月那天,春妮让我给孩子起名。我想了半天,说:“叫李念。”
“念什么?”
“念书。念家。念人。”
春妮抱着孩子,低头看了一会儿。“李念。”她念了一遍,点点头,“行。比我起的好。”
孩子满月之后,春妮她娘的气管病重了。熬了一个冬天,开春的时候走了。走的那天春妮守在床前,她娘攥着她的手,说了半天话。我在堂屋里坐着,听见春妮哭了一声,又压下去了。
她娘走了之后,春妮瘦了一圈。我娘搬过来住了半个月,天天给她做饭。有一天晚上,春妮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我搬了个凳子坐在她旁边。
“建军。”她叫我。
“嗯。”
“我娘走的时候跟我说,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她说她走了之后,让我好好跟你过。”
“嗯。”
“她还说,当年你爹打你,你走了,她其实不怪你。她说你爹那脾气,谁都受不了。她怪的是你走了不写信。”
我没说话。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石榴树上。石榴树是结婚那年栽的,现在长了三年了,枝繁叶茂的。
“我后来不写信,是因为换了工地,地址丢了。”我说,“再后来,我不敢写了。我怕写了不知道说什么。我这个人,嘴笨,写信也笨。”
“我知道。”春妮说,“你这个人,什么事都憋着。憋了六年,回来还是憋着。要不是我逼你,你到现在也不会说。”
“你逼我什么了?”
“我逼你去县城。你才说的。”
我笑了一下。“你那会儿真要去县城?”
“真去。”她说,“票都买了。你要是不来,我就走了。”
“你走了还会回来吗?”
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她说,“可能不回来了。”
我没说话。月亮升到了头顶上,亮得晃眼。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团。
“李建军。”她叫我。
“嗯。”
“你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别憋着。”
“好。”
她站起来,收了凳子。走到堂屋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进来吧,外面凉。”
我站起来,跟着她进了屋。灯亮着,照得满屋子暖融融的。李念在炕上睡着,小脸圆圆的,呼吸均匀。春妮给她掖了掖被子,回头看我。
“你那个笔,还在不在?”她问。
“在。”
“放哪儿了?”
“炕席底下。”
她走过去,把炕席掀开,那支笔果然在那儿。笔杆上的划痕还是那样,铜色的笔帽有点发暗。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把炕席铺好。
“你留着吧。”她说,“以后李念大了,给她用。”
“嗯。”
她躺下来,把李念往里面挪了挪,给我腾出地方。我躺在她旁边,看着天花板。灯关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墙上,白花花的一片。
“建军。”她叫我,声音低低的。
“嗯。”
“你以后真的不走了?”
“真的。”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均匀了,睡着了。李念在她旁边,小手攥着拳头,搁在脸旁边。月光照在她们娘俩脸上,一大一小,安安静静的。
我躺在她们旁边,听着她们的呼吸声。窗外的石榴树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轻轻说话。我想起1980年的春天,想起校门口的那棵老槐树,想起春妮塞给我那支笔时手指的温度。想起工棚里的那个梦,想起工地旁边的河,想起去年冬天回来那天二婶子说的话。
这些事一件一件地涌上来,又一件一件地沉下去。最后剩下的是此刻——月光,石榴树,炕上睡着的一大一小,还有炕席底下那支笔。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硬邦邦的,硌得脸疼。可是我心里踏实了。
本文所有情节、人物均为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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