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去年秋天,地点就在我们村东头老赵家。打人的叫小军,今年三十四岁,是赵家的上门女婿,在赵家已经住了七年。
小军是邻县山区的,家里弟兄三个,他是老二。爹妈种了一辈子山地,穷得叮当响,别说给儿子在县城买房,连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来。小军初中没读完就出门打工,在工地上搬砖、扎钢筋,后来学了水电手艺,一个月能挣个五六千。可这点钱在县城买房差得远,眼看着三十岁了还没成家,他爹妈急得头发都白了。
后来有人牵线,说赵家有个姑娘叫赵小燕,二十五岁,人长得端正,就是家里只有两个闺女,大闺女嫁出去了,想给小闺女招个上门女婿。条件是男方不用出彩礼,住赵家的房子,但孩子以后得跟赵家姓。小军犹豫了一阵子,他爹抽了半宿旱烟,说你去吧,总比打光棍强。小军就点了头。
赵家的房子在村里算中等偏上,两层砖房,有个大院子,院子外头还有两亩多地。老赵头,也就是小军的岳父,早年跑运输攒了点钱,在村里说话腰杆硬。赵小燕她妈,村里人都叫赵婶,嘴厉害,骂起人来半条街都听得见。
小军刚上门那两年,日子还能过。他在镇上接水电活,早出晚归,挣的钱交给赵小燕管。赵小燕对他还行,该做饭做饭,该洗衣洗衣。可赵婶看不上这个女婿,嫌他家里穷,嫌他嘴不甜不会来事,嫌他在村里没面子。小军心里清楚,可他忍了。他想的是,自己本来就是外来的,多做点少说点,日子总能过下去。
大女儿出生那年,按约定跟了赵家姓,叫赵雨欣。小军嘴上没说啥,可他跟工友喝酒的时候红了眼眶,说孩子不跟我姓,我心里堵得慌。后来赵小燕又怀了二胎,小军心里有了点盼头,想这回能不能有个孩子跟自己姓。可赵婶一句话就给堵死了,说赵家就两个闺女,孩子都得姓赵,这个没得商量。
矛盾就是这么一点点攒起来的。赵婶管得多,小军几点回来要问,挣了多少钱要问,买包烟都要叨叨半天。小军在院子里种了几棵辣椒,赵婶说占地方;小军想养几只鸡,赵婶说脏。去年夏天小军接了个大活,给人翻修整栋房子的水电,干了两个月挣了一万二。他留了两千块钱在自己手里,想给老家爹妈寄点。赵婶知道了,当着赵小燕的面骂他吃里扒外,住赵家的房吃赵家的饭,挣了钱还往自己家搂。
那天晚上小军没吃饭,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
真正出事是九月十四号。那天小军从镇上回来晚了,工地上出了点问题,他多干了两个钟头。到家快八点了,赵婶在客厅坐着,脸拉得老长。小军喊了一声妈,赵婶没应。他往厨房走想热点饭吃,赵婶在背后开了腔,说你还知道回来,一家子等你吃饭等到现在,你是大爷啊。
小军没吭声,掀开锅盖,里面是凉的。他问了句,饭呢。赵婶说,你自己不会做?一天到晚在外面磨洋工,挣那俩钱够干啥的,要不是我们家小燕,你连个窝都没有。小军说,我今天干活晚了。赵婶声音就上来了,说你干活晚了你有理了?你一个上门女婿,住我们家的,吃我们家的,让你干点活委屈你了?
小军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锅盖。赵婶越说越来劲,说你爹妈把你送过来就是让你好好过日子,你倒好,藏私房钱,跟外人说我们家对你不好,你摸摸良心,你有啥资格说。小军说,妈你别说了。赵婶不依不饶,说你叫我妈?你配吗?你一个倒插门的,在村里谁拿你当回事。
这话扎到小军心口上了。他在村里待了七年,最怕的就是别人提倒插门三个字。过年村里人打牌,有人开玩笑问他孩子姓啥,他脸涨得通红一句话说不出来。赵婶这一句,把他这些年咽下去的委屈全勾上来了。
他转过身,走到赵婶面前,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那一巴掌打得不轻,赵婶整个人歪在沙发上,捂着脸愣了好几秒,然后嚎了出来。老赵头在里屋听见动静,趿拉着鞋跑出来,看见自己老婆捂着脸哭,问都没问,冲着小子就过去了。小军当时眼睛都红了,老赵头伸手来抓他衣领,他一猫腰,两只手扣住老赵头的胳膊,一使劲就把人按倒在地上了。老赵头六十多岁的人了,哪里挣得过三十多岁的壮劳力,趴在地上嘴里还在骂。
赵小燕从楼上跑下来,看见这场面,站在楼梯口愣住了。她喊了声小军你干啥,冲过来拽他。小军这才松了手,往后退了两步,靠着墙蹲下去,两只手抱着头,整个人在发抖。
邻居听见动静报了警。派出所的人二十分钟到了,把三个人分开问话。赵婶半边脸肿了,老赵头胳膊上蹭破了皮,小军手背上也蹭了一道口子。民警现场做了笔录,又给拍了照。
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殴打他人或者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轻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而殴打六十周岁以上的人属于加重处罚情形,即使情节较轻,公安机关也可能处十日以上十五日拘留,并处五百元以上一千元罚款。老赵头和老伴都过了六十,小军这一动手,性质就变了。
可民警没有急着处罚。我们村所属的派出所处理家庭矛盾有一套自己的办法。接警之后,民警第一时间展开调查,考虑到案件是家庭内部矛盾引发的,简单处罚反而会加剧隔阂,就启动了警务和村委会联合调解的机制。第二天,派出所的民警、村委会的干部,还有镇上的调解员,一起到了赵家。
调解是在赵家堂屋里做的。民警先把法律讲清楚,告诉小军,不管什么原因,动手打老人就是违法,如果造成轻伤以上,那就是刑事案子,要判刑的。小军低着头没说话。调解员又把赵婶和老赵头叫到一边,听他们说了半天委屈。赵婶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我养了个白眼狼。老赵头闷着头抽烟,半晌说了句,我闺女当初看上他,我本来就不同意。
赵小燕夹在中间最难受。她跟调解员说,这些年小军在外面干活,风里来雨里去,挣的钱都交给她,家里的事也没少做。她妈嘴碎,天天叨叨,她劝过没用。小军憋了这么多年,她心里也知道。可她没想到会闹到这个地步。
调解员没急着让他们和好,而是分开谈。跟小军谈的时候,小军说了句实在话。他说我不是来打架的,我是来过日子的。七年了,我在这村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挣的钱一分不少交家里,我想给我爹妈寄两百块钱都要看脸色。我孩子不跟我姓我认了,可我也是个人,我不能天天被人指着鼻子骂窝囊废。
跟赵婶谈的时候,调解员把话也说透了。上门女婿也是女婿,也是这个家的人。你天天骂他倒插门,天天说他吃你家的住你家的,他心里能好受?你换个位置想想,要是你儿子在别人家这么过日子,你心里什么滋味。赵婶嘴上还硬,可眼圈红了。
老赵头倒是先松了口。他跟调解员说,其实小军这些年干活不偷懒,对赵小燕也好,就是他心里那口气一直没顺过来。他自己也是当爹的,知道男人在外面要面子。他说那句话戳到小军心窝子了,他老伴嘴是不饶人。
调解做了三天。小军当着民警和村干部的面,给赵婶和老赵头道了歉,保证以后不动手。赵婶也松了口,说以后不骂他了,家里的事让小两口自己拿主意。老赵头主动提出来,以后家里卖粮食的钱,给小军留一份,他想寄给他爹妈就寄。
事情算是有了个了结。可这个家要真正缓过来,没那么容易。小军后来在镇上租了间房子,跟赵小燕搬出去住了。赵小燕隔三差五回来看她爹妈,小军也跟着回来,但话还是不多。赵婶变了不少,不怎么骂人了,可跟小军之间那层生分,估计还得慢慢化。
我讲这个事,不是想替谁说话。打人肯定不对,小军那一巴掌,不管什么原因,都越了线。可回过头想想,赵婶那些年说的话,一句一句往人心上扎,扎了七年,也是个事儿。上门女婿在村里本来就不好过,走到哪儿都有人背后议论,在家里再没个体面,日子是真熬人。
一个家要过好,靠的是互相给面子。你把他当外人,他就永远是外人。你把他当自家人,他才可能真把自己当自家人。这事闹到派出所,闹到村干部出面,对谁都不是好事。可往好处想,总算把憋了七年的话说开了,把该立的规矩立了。以后日子怎么过,还得看他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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