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最后一笼虾饺端上桌的时候,那个美国人正盯着自己面前的碟子发愣。
碟子里还剩半只虾饺,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虾肉,褶子捏得跟画上去似的,整整齐齐十二道。老周每天早上四点半起来包,包了三十年了,手指头关节都变了形,但褶子还是十二道,一道不多一道不少。
美国人叫Mike,四十来岁,高高瘦瘦的,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脖子上挂了个相机,看着像那种穷游的背包客。他是老周今早第三拨客人里唯一一个说英语的,老周听不懂,但Mike手机上有翻译软件,点菜的时候把屏幕凑过来,上面写着:“推荐,谢谢。”
老周给他上了虾饺、烧卖、凤爪、肠粉,还有一碗艇仔粥。Mike每吃一样眼睛就瞪大一圈,吃到虾饺的时候,他把筷子放下,掏出手机对着那半只虾饺拍了七八张照片。
然后他抬起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了老周一句话。老周没听懂,但旁边桌一个年轻人帮着翻译了。
“他说,你们中国人管这叫早餐?”
老周手里还攥着抹布,愣了一下。
年轻人又翻译了一遍,这回加了自己的话:“他意思是,这也太丰盛了,不像早餐。”
老周看了一眼自己这间铺子。六张圆桌,铺着碎花塑料台布,墙上挂着价目表,红底白字,最贵的一笼虾饺十五块,最便宜的斋肠三块。门口支着蒸炉,白气呼呼往外冒,把“老周早餐店”五个字熏得模模糊糊。每天早上五点开门,十点收档,来的全是街坊,遛弯的大爷、送孩子上学的年轻妈妈、隔壁写字楼穿着工装的小年轻,坐下来一笼虾饺一碗粥,吃完抹嘴就走。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Mike又说话了,这回他指了指虾饺,然后张开双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圆,嘴里叽里咕噜。年轻人翻译得磕磕巴巴:“他说……在纽约,早餐一般就是一个面包,一杯咖啡,站着吃。最多加个鸡蛋。你们这个……这个虾饺,要剥皮,要蘸醋,要趁热吃,还得配茶。他说这不叫早餐,这叫……”
年轻人卡住了,挠了挠头。
Mike自己接上了:“Brunch?”然后摇了摇头,又补了一句,“Dim sum.”
早茶。
老周没说话,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转身进了后厨。他老婆在里面剁肉馅,刀起刀落咚咚咚的,见他进来头也没抬:“外面那老外说什么呢?”
“说咱这不像早餐。”
他老婆手停了一下,随即又剁起来:“不像就不像呗。他又不是咱这条街的。”
老周没接话,站在灶台边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想起外面还有客人,掐了烟又出去了。
Mike还在那儿坐着,虾饺吃完了,烧卖吃完了,凤爪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碟骨头。他看见老周出来,举起手机又问了句什么。年轻人这次直接翻译:“他问,你每天几点起床做这些?”
老周伸出手比了个四。
“四点?”
老周点头。Mike的眼睛又瞪圆了,嘴里说了一串老周听不懂的话,但语气里的惊讶是个人都能听出来。他掏出钱包要结账,老周摆了摆手,指着墙上的价目表,伸出一根手指头。Mike看懂了,掏了张一百的,老周找了他八十五。Mike接过零钱,又比划了一个拍照的手势,指指蒸笼,指指老周。
老周犹豫了一下,点了头。Mike举起相机对着蒸笼拍了两张,又对着老周拍了一张,然后竖起大拇指,说了句很慢很慢的英语:“Very……good.”
老周听懂了这句。他咧了咧嘴,算是笑了。
Mike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招牌,又回头看了一眼店里。老周正在给下一桌客人端粥,热腾腾的白气把他的脸遮了一半。Mike掏出手机,对着招牌又拍了一张,然后背着包往地铁站方向走了。
年轻人也吃完了,站起来扫码付钱。老周收了碗筷,顺嘴问了一句:“那老外哪来的?”
“美国。”
“美国没有虾饺?”
年轻人想了想:“可能有,但肯定不是当早饭吃。”
老周把碗摞在一起,抹布擦了两下桌子,嘴里嘟囔了一句:“那是他们不会吃。”
年轻人笑了笑,没接话,推门走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蒸炉还在呼呼冒白气,门口偶尔走过几个买菜回来的老太太,手里拎着塑料袋,探头往里看一眼。老周的老婆从后厨出来,端着一碗自己煮的云吞面,坐在角落那张桌上吃。老周走过去坐她对面,把烟掏出来又放回去了。
“你说咱这早餐怎么了?”他忽然问。
他老婆嘴里含着半个云吞,含含糊糊地说:“怎么了?挺好的啊。你问这个干嘛?”
“那老外说,他们那边早饭就吃个面包。”
“面包?”他老婆把云吞咽下去,“那能吃饱?”
老周没说话。他想起八十年代他刚开这间铺子的时候,广东来了好多北方人,在工厂里打工,早上过来吃肠粉,一吃就是三份,说这玩意儿软塌塌的,不顶饿。后来这些人待了几年,回老家了,有的还专门打电话回来说想这口。再后来,街对面的写字楼盖起来了,白领们早上排队买咖啡,手里还拎着老周的虾饺。有个小姑娘每天来,跟老周说“周叔,你家的虾饺比那些西餐厅的早午餐好吃多了”,老周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早午餐,查了字典才知道,就是Brunch,面包加培根加煎蛋,一小盘卖好几十。
他老婆吃完面,把碗收走,进后厨洗碗。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她隔着墙喊了一句:“管他呢。他不吃拉倒。”
老周坐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看着门口。天色已经大亮了,上班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匆匆路过,有人停下来看一眼蒸笼,有人进来坐下。老周站起来,掀开蒸笼盖子,白气扑了他一脸。虾饺在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皮薄馅大,褶子十二道,每道都是他亲手捏的。
他想,那个老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明白,为什么有人愿意凌晨四点起来,包这种一口一个的东西。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洋人吃个早饭还要讲究什么蛋白质维生素,一个面包一杯咖啡就打发了。
不过也无所谓。老外有老外的活法,他有他的。
Mike后来在旅游网站上写了篇游记,提到广东的早餐,说那是他吃过“最复杂也最美妙的早晨仪式”。文章配了几张照片,虾饺、肠粉、老周店门口蒸腾的白气。底下有评论说“这家店我知道,周叔的虾饺确实好吃”,还有评论说“博主是不是被坑了,虾饺哪有这么便宜”。
老周不知道这些。他不用智能手机,店里的二维码是他儿子拿打印纸塑封了贴墙上的。他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包虾饺,蒸烧卖,煮粥。街坊来了就吃,吃了就走,有闲的坐一会儿,没闲的打包拎着跑。偶尔有外地人或者外国人进来,举着手机拍来拍去,他随他们拍。
拍完了,吃完结账,该找多少找多少。
只是那天下午他收档的时候,在收拾Mike坐过的那张桌子时,发现碟子底下压着一张十块钱。不是故意的——十块钱折得整整齐齐,压在半只没吃完的肠粉盘子下面。老周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门口,人早走了。他把十块钱放收银机里,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肠粉,加收十块,原因不明。
写完他自己乐了。可能是因为那老外觉得肠粉太好吃,加的小费。也可能是觉得老周太辛苦,四点起床,不值当。
管他呢。
第二天早上四点,闹钟响了。老周翻身起来,洗了把脸,进后厨。老婆还在睡,鼾声轻轻的。他先把米粉浆调好,上蒸炉,然后开始包虾饺。手指头关节咔咔响了两声,他甩了甩手,继续包。十二道褶子,一道不少。
蒸炉上的白气冒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老周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外面,街灯昏黄,环卫工在扫落叶,沙沙的声音传进来。再过一会儿,第一笼虾饺就熟了。
他想了想那个美国人的问题。
“你们中国人管这叫早餐?”
老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掀开蒸笼盖子,白气又扑了他一脸。
管它叫什么呢。反正他做了三十年,往后还得接着做。
评论区留给你们。
觉得老周固执的、觉得美国人少见多怪的、觉得这日子过得没意思的,都行。
我不删。
蒸炉还开着,下一笼快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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