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姥家院里有棵柿树,果子摘下来硬得硌牙。每到霜降,她把青柿子埋进米缸,捂上十来天才能吃。我从小认定,脆柿子就是没长熟的软柿子。
今年在菜市场才发现,摊主把脆柿和软柿分成两个筐,标价也不同。这俩打从树上,就不是同一种东西。
先撂个数。柿子这东西,全世界一年产三百多万吨,中国排头一份, 三百二十九万吨 。可产量大不等于随手能吃,咱们地里的柿树, 十棵里九棵是涩柿 。摘一个咬一口,舌头当场就麻了。
换句话说,全国人最惦记的这口秋果,十个里九个得先收拾一遍才进得了嘴。人跟涩味较这个劲,少说较了一千多年。
软的是放熟的,脆的是没熟的,这话我也信了半辈子,其实站不住。柿子的世界里没有软硬之争,只有甜柿和涩柿两大户,这是人民日报一篇科普里我最认的一句。涩的来头是 单宁 。甜柿品种在树上就把涩卸干净了,摘下来随吃随甜。涩柿哪怕烂熟,单宁还守在果肉里,不动手处理根本下不了嘴。
所谓软柿和脆柿,是两条对付 单宁 的路子。脆柿一路的头牌是 牛心柿 ,脱涩的时候把果胶摁住不让化,上市脆爽硬挺。软柿一路是 四周柿 ,搁着搁着就软了,通身透红,一抿就化。脆和软的差别说穿了只在 果胶的形态 ,营养成分单子上找不出半点差别。两派吵了几十年口感,落到根上是两套手艺。
甜柿这边户数少,底子硬。日本的富有、次郎占着超市货架,湖北罗田的甜柿是土生土长的老户口,果子挂在枝头就把涩卸了,摘下来直接啃,咯嘣响还带蜜味。
软柿党和脆柿党互相看不上,是有历史包袱的。软柿党说脆柿没有灵魂,柿子就得吸着吃。脆柿党嫌软柿是烂糊,像喝一包糖水。谁也说服不了谁。
于是各走各的路。北方人把涩柿冻在窗台上,冻柿子的冰壳一咬开,凉甜直冲脑门。陕西富平的尖柿削皮晾晒,做成挂白霜的柿饼。有人怕那层白霜是防腐剂,其实那是果肉渗出的糖霜,叫 柿霜 ,本身就是一味老药材。
一张好柿饼是功夫堆出来的。果子要挑黄而不软的,削皮不能断,摊在架子底下日晒,隔两天上手捏一遍,把果肉捏散,前后 七天 上下, 单宁 顺便氧化脱涩。急着走量的,七天下架,讲究的能晒出整层厚霜。
柿子的名字也值得看一眼。华北大磨盘柿,扁得像秤砣。陕西鸡心黄柿,皮薄得能透光。山东菏泽的镜面柿,专门拿去做柿饼。一个果子,被各地养出了自己的脾气。
买柿子我如今就记三条,大体错不了。 头一条看标签 ,写着富有、次郎、罗田的,是甜柿,到家直接吃。写着 牛心柿 、磨盘柿的,是涩柿,先别急着下嘴。二看手感,脆柿挑硬实饱满的,软柿挑通体转红的。
三是别啃带青皮的涩柿, 单宁 遇上胃酸容易结出 胃柿石 ,老人念叨柿子不能空着肚吃,来路就在这。市面上正经卖的都是脱过涩的,正常吃不用慌。
真买到涩柿也不用扔,老办法三样, 温水泡,米酒醂 ,跟熟苹果装一个袋子,靠 无氧呼吸 把 单宁 逼走。我姥姥的米缸,用的是同一个原理。
如今脱涩是车间里的流水活,可每年霜降前后,还是有无数人家守着一缸柿子等它慢慢变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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