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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公元 7 世纪松赞干布建立吐蕃王朝以来,青藏高原各部落整合一体,西藏政权于此肇始。此后,历经凉州会盟之西藏正式纳入元中央政府管辖,直至新中国建立之西藏农奴制终结,本文将西藏历史前后概括为 6 次重大历史转折。

其中,1720 年清中央政府驱准保藏,彻底终结了蒙古族部对西藏的统治,成为西藏历史上的一个重要转折点。

1720 年清军驱准保藏之役,不仅仅赶走了入侵西藏的准噶尔军队,更终结了持续七十余年的蒙古和硕特汗王统治西藏的格局。高原之上延续已久的 “蒙古汗王掌军政,格鲁派掌宗教” 的二元体制轰然崩塌。清廷借此契机重构西藏地方治理体系,这是清代治藏史上划时代的转折点,深刻塑造了此后数百年西藏的历史走向。

一、固始汗入藏:和硕特蒙古建立高原二元统治格局

十七世纪中叶,青藏高原教派林立,地方势力互相攻伐,战火连绵。蒙古和硕特部首领固始汗,自青海起兵南下,挥师进入西藏。他击溃藏巴汗政权,与格鲁派领袖五世达赖结成政治同盟,建立甘丹颇章地方政权。自此开启了和硕特蒙古汗王统治西藏的时代。

这套体制有着鲜明的二元特征:宗教教化之权归于格鲁派,达赖喇嘛掌管僧团事务;而西藏地方最高军政大权,牢牢掌握在和硕特汗王手中。军队调动、重大人事任免、对外交涉,最终决定权都在汗王。五世达赖在世之时,双方尚能维持平衡。等到五世达赖圆寂,第巴桑结嘉措秘不发丧,长期隐瞒达赖去世的消息,想要借机摆脱蒙古汗王的控制,双方矛盾迅速激化。

拉藏汗继任和硕特汗王后,与桑结嘉措爆发激烈冲突,最终诛杀桑结嘉措,废黜其所拥立的六世达赖。汗王与格鲁派高层之间裂痕越来越深,西藏内部暗流涌动。天山以北的准噶尔汗国首领策妄阿拉布坦敏锐捕捉到西藏内乱的机会,精心布下一盘远袭西藏的棋局。他假意与拉藏汗联姻,邀请拉藏汗之子丹衷前往伊犁成婚,以此麻痹拉藏汗,暗中派遣大策凌敦多布率领六千骑兵,准备穿越昆仑无人区突袭拉萨。一场席卷雪域的浩劫,正在高原酝酿。

二、准噶尔千里奔袭:拉藏汗战死,蒙古汗王统治崩塌

康熙五十六年(1717),大策凌敦多布率领六千准噶尔精锐,开启了这次史诗般的长途奔袭。他们不走青海这条众人熟知的进藏大道,而是自和田出发,翻越昆仑山、阿里荒原,在雪山之间昼伏夜行,历时八个多月,悄无声息潜入后藏。

行军路上,准噶尔人四处散布谎言,宣称这支队伍只是护送拉藏汗儿媳、女婿回藏,要帮拉藏汗攻打不丹。这个说辞骗过了沿途不少僧俗百姓。

远在拉萨的拉藏汗起初并不相信准噶尔会大举来犯,等到情报确认敌军已经深入藏地,才仓促调集军队,奔赴达木草原迎战。达木草原两军相持两个月,拉藏汗的部队渐渐不支,只能一路退守拉萨。

是年藏历十月三十日深夜,准噶尔军合围拉萨,城中不满拉藏汗的部分势力暗中作为内应,打开城门。拉藏汗带着次子与少数亲卫退守布达拉宫,苦苦支撑。数日后,他带领亲兵从布达拉宫北面突围,力战而亡。统治西藏七十余年的和硕特蒙古汗王政权,就此覆灭。

准噶尔军队占领拉萨之后,并没有扶持本地政教力量,而是大肆劫掠寺院珍宝,毁坏佛像经卷,拘押地方贵族,迫害僧俗百姓。一时间拉萨满目疮痍,高原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准噶尔占据西藏,直接威胁青海、川西及滇西北边疆安全,消息传到北京,清廷朝野震动。

三、驱准保藏:清军两路远征,血战高原收复拉萨

康熙五十七年(1718 年),清廷第一次出兵入藏。领兵将领额伦特、色楞对敌情估计不足,轻视高原作战的艰险,加上补给线漫长,孤军深入,在藏北喀喇乌苏被准噶尔军队截断粮道,层层围困。清军在河畔营地苦苦坚守月余,粮草耗尽,人马冻饿,最终全军覆没。战败消息传回京城,满朝大臣纷纷上书,认为西藏远在万里之外,高寒苦寒,不宜劳师远征,主张放弃西藏。

康熙皇帝力排众议,坚决主张出兵。他深知,一旦准噶尔长期盘踞西藏,整个西南边疆都会持续动荡。同年,康熙任命皇十四子允禵为抚远大将军,坐镇西宁统筹全局,调集满、汉、蒙古军队两万余人,联合青海蒙古王公的部队,筹备第二次入藏作战。

这一次清军吸取前车之鉴,做足战前准备:疏通漫长的高原粮道,囤积粮草;同时暗中联络藏地反抗准噶尔的地方力量。阿里总管康济鼐固守阿里,扼守西藏西大门,持续袭扰准噶尔的补给通道,切断准噶尔主力与伊犁大本营之间的联系;颇罗鼐在后藏秘密集结武装,等待清军主力到来;阿尔布巴、隆布鼐等前藏贵族也暗中响应,为清军搜集情报、充当向导。

康熙五十九年(1720 年),清军兵分两路挺进西藏。北路平逆将军延信率军自青海入藏,护送达赖喇嘛,在藏北的博克河、绰玛喇接连击溃准噶尔主力,三战三捷。南路定西将军噶尔弼率四川兵自打箭炉入藏,经里塘、巴塘,于六月至察木多,途中会合云南都统武格所部。噶尔弼改变原定等候大军的计划,于八月二十二日率清军渡过噶尔招穆伦河,直捣拉萨。两路大军的推进,加上康济鼐、颇罗鼐的藏军从后方夹击,准噶尔军队军心大乱。大策凌敦多布见大势已去,不敢继续固守拉萨,带着残部仓促沿阿里原路逃回新疆。清军顺利进入拉萨,解救被囚禁的僧俗贵族,安抚流离百姓。

这场驱准保藏之战,不只是驱逐入侵者。拉藏汗已经战死,蒙古汗王体系彻底瓦解,再也没有蒙古汗王能够重返西藏执掌大权。延续七十余年由和硕特蒙古汗王主导西藏军政的时代,就此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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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战后治藏革新:废除第巴,设立噶伦共管体制

战乱平息之后,清廷面临重建西藏秩序的难题。经过准噶尔两年多的破坏,拉萨城残破,寺院受损,百姓流离失所。清廷吸取过往教训,决定不再扶持新的蒙古汗王管理西藏,不再册封和硕特汗王,同时不再设置总揽政务的 “第巴” 一职。

康熙六十年(1721 年),清廷正式推行噶伦制度,任命康济鼐、阿尔布巴、隆布鼐三人为噶伦,共同管理西藏地方政务。噶伦,藏语本义就是发布政令的地方官员。清廷册封康济鼐、阿尔布巴为贝子,隆布鼐为辅国公。雍正元年(1723 年),清廷再增补颇罗鼐、扎尔鼐两人为噶伦,噶伦增至五人。

康济鼐出身后藏贵族,准噶尔入侵期间孤军镇守阿里,阻断敌军退路,对清廷忠心不二,因此被委任为首席噶伦。阿尔布巴是工布地区大贵族,战乱期间守住工布,不让准噶尔势力向东渗透,主动接应清军;隆布鼐熟悉藏北高原道路,作为向导带领大军进藏;扎尔鼐是七世达赖的总管,颇罗鼐是后藏实力派贵族,二人在雍正初年方才受封噶伦。

几名噶伦共理政务,互相制衡。旧体制下汗王高高在上、一人独断的局面不复存在。噶伦均由清中央直接任命,不再隶属于蒙古汗王。西藏本土藏族贵族,在中央政府授权之下共同处理西藏地方行政,重大事务都需要遵从清廷的管控。

与此同时,清廷搭建稳固的边防体系:临时留三千满汉官兵驻守拉萨,安定战后局势;在理塘、昌都布防驻军,东西互为犄角。在通往准噶尔的高山隘口设立卡伦哨所,每年夏季安排藏军巡逻警戒。沿进藏要道设置粮台驿站,保障粮草运输、公文传递。驿站打通内地与西藏的交通,促进物资流通、民间往来,稳固统一多民族国家的根基。这批驻藏官兵在局势稳定之后撤回内地。

五、转折的延伸:罗卜藏丹津之乱与驻藏大臣制度的确立

噶伦联合执政的新体制并非完美无缺。几位噶伦分属前藏、后藏不同势力集团,利益诉求各不相同。首席噶伦康济鼐代表后藏势力,阿尔布巴、隆布鼐偏向寺院集团,各方矛盾日积月累。雍正五年(1727 年)阿尔布巴之乱爆发,阿尔布巴等人袭杀康济鼐,颇罗鼐起兵反击。清廷再度出兵平乱,根据新的形势持续调整治藏方略。首任驻藏大臣僧格、马喇恰在此时抵达西藏,直接参与事变处置与战后秩序重建。

与此同时,驱准保藏还引发了一个清廷必须应对的后续变局:青海和硕特蒙古首领罗卜藏丹津的叛乱。罗卜藏丹津曾参与护送七世达赖入藏,自以为有功,期望继承和硕特汗王在西藏的统治地位。然而清廷设立噶伦制度、拒绝册封其为汗王,令其大为不满。1723 年,罗卜藏丹津在察罕托罗海召集和硕特部诸首领,恢复蒙古旧称号,自称 “达赖珲台吉”,举兵反清。清廷以年羹尧为抚远大将军、岳钟琪为奋威将军,迅速平定了这场叛乱,直接统治了青海。这一事件从青海方向进一步巩固了 “蒙古治藏时代落幕” 的历史格局。

此后,清廷于雍正五年(1727 年)正月正式派内阁学士僧格、副都统马喇为驻藏大臣,并设立驻藏大臣衙门,长期驻藏办事。驻藏大臣开初为两员,分别替换,以保证始终有熟悉情况的大臣在西藏。驻藏大臣制度历经演变,至乾隆五十八年(1793 年)《钦定藏内善后章程二十九条》颁布后,西藏地方事务由驻藏大臣统管。从 1720 年驱准保藏到驻藏大臣制度的确立,中央对西藏的管辖从间接走向直接,从临时走向定制。追根溯源,所有后续制度变革的起点,都在 1720 年这一历史节点。

六、主权见证:御制碑文与布达拉宫的历史印记

为纪念平定西藏的功绩,康熙皇帝亲自撰写御制碑文,立于拉萨。蒙古王公、西藏僧俗领袖一同上奏,恳请立碑,将平定准噶尔、安定西藏的事迹刻石,永久留存。碑文记述策妄阿拉布坦无端兴兵犯藏,毁坏寺院、残害百姓;清廷发兵远征,大军跨越高原瘴疠之地,兵临拉萨,驱逐侵略者,扶持七世达赖,安抚高原民众。这块御制碑,是清朝中央对西藏行使主权的实物见证。

在中央政府支持下,甘丹颇章地方政权的地位得到巩固。五世达赖曾将清廷册封的名号与恩典写入遗嘱,刻于布达拉宫墙壁,并留下掌印,告诫后人铭记中央朝廷。

七世达赖将康熙皇帝满、藏、蒙、汉四种文字书写的 “当今皇帝万岁万万岁” 金字牌位供奉在布达拉宫顶层殊胜三界殿。每年藏历正月初一,达赖喇嘛率领僧俗官员向牌位行礼祝寿,这套礼仪成为西藏地方长期遵行的制度。

康熙的治边思路十分清晰:乱则声讨,治则抚绥。边疆发生动乱,便出兵征讨;局势安定之后,则安抚百姓,休养生息,循序渐进治理,追求长久安宁。驱准保藏、终结蒙古汗王统治、设立噶伦共管,正是这套治边思想的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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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深远影响

这场高原变局重塑了整个青藏高原的政治格局,改变了西藏地方与中央王朝之间的关系。在此之前,蒙古势力深度介入西藏政教,蒙古汗王手握西藏最高军政权力七十余年。随着拉藏汗战死、准噶尔被逐出西藏、罗卜藏丹津之乱被平定,蒙古汗王主宰高原的时代彻底画上句号。清廷不再依靠蒙古汗王间接管控西藏,转而任用藏族本土贵族治理地方,配合驻军、驿站、立碑等举措,并逐步发展出驻藏大臣制度,强化中央主权管辖。

西藏更深地融入大一统王朝体系之中,西藏与内地商贸、文化交流持续加深。这段历史清晰证明,西藏自古就是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清代中央政府对西藏拥有完整主权。一系列治藏举措,维护了国家统一,守护高原民众安宁,深刻影响此后两百余年西藏的历史进程。

文献参考:《西藏佛教发展史略》《清实录藏族史料》《平定准噶尔方略》《清史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