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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著名作家阿来带着新作《东坡在人间》来到杭州西子湖畔参加“文学+”活动。

从书写川西高原的地方历史,到沿着杜甫、苏东坡、陆游的足迹进入古人的生命现场……阿来的创作始终伴随着行走、阅读与自我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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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新书《东坡在人间》到对杜甫、陆游的书写,阿来为何选择重走古人走过的道路?

“我是写作者,不是阐释者。”阿来在写《东坡在人间》时,并没有试图去碰一个学术难题,而是找到一条路径。“当年苏东坡在路上,我也跟他一起在路上。我读杜甫也是这样,他去过的地方,我也尽量抵达。对我来讲,那些地方一点也不陌生,因为我在纸上已经读过千百遍,早就烂熟于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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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西湖,阿来脑海中很多熟悉的知识就好像被唤醒了。比如苏东坡笔下望湖楼的那一场雨:“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很多人都会背这首诗,但阿来一定要回到实景中,这是他的习惯。他专门去望湖宾馆,从那个角度看西湖。他想到,苏东坡和朋友在楼上喝酒,还有一点小醉,正好碰到一场风雨,就迅速把它写了下来,于是成就了《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回到实景,靠近文学发生的那一刻,你就能理解作品是怎么从真实生活里自然地长出来的。”阿来对记者说。

像《东坡在人间》这类作品,既不同于学术研究,也很难简单归入散文、传记或小说。通过这样的文字,他想抵达和呈现的是什么?

“今天,我们对文体的理解在变化。”阿来说,“过去一个作家会说‘我是诗人’‘我是散文家’‘我是小说家’,我觉得在今天这个时代,我们应该跨越这些界限。我自己倒是没有这个障碍,题材适合散文,我就写散文;题材能够充分激发我的想象,我就把它架构成小说。现在我们在阐释一些人物的时候,可能也会带一点学术,这是‘新的套路’,但如果你把它写得像学者的论文一样,那就非常不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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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常常评价某个作品很好、有意义,却很少问:他为什么要写,又为什么写成这样?阿来的方法是走到现场,虽然不能回到几百年前,但山还在,水还在,大致的环境还在,就能更加接近那种可能。

他更想关注艺术的发生,而不只是艺术的结果。他想做的是把自己的感受传达给普通读者,想唤醒一种强烈的生命体验。

阿来曾多次提醒大家:旅行不要变成打卡。他说:“‘在路上’有两层意思。一是物理性的,需要用双腿去走实际的道路,是一种行为;二是象征性的,人生一辈子也是在路上,是一个过程。” 中国古典文学尤其是诗歌和散文,很多就是在路上、在不经意间发生的。李白、杜甫、苏东坡、陆游一路留下那么多作品,不是刻意写下的。他们追求的是超出一般生活的情感空间和精神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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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人不断走向远方,故乡的边界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阿来认为,不要把故乡写小。“我们当然是从一条街、一个村、一个县来到世界上,但每个人都在离开它,走到更大的天地里去。别人问哪里是我的故乡,我说我写过的地方都是我的故乡,因为我在融入它们。”在阿来看来,应该在精神上、情感上不断把故乡扩大,既爱那个“点”,也应该热爱有能力到达的更大的世界。

而抵达更大的世界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行走,一种是阅读。阅读也是精神的行走、情感的行走,是在广阔大地和精神世界中的漫游。

地域文学、民族文学应如何跳出局限,被更多人共情、读懂?阿来在写具有地域性的故事时是很警惕的,他会思考跟该地域之外的人能不能产生共鸣。“今天这个时代,交通和商品流通的平台已经非常繁荣,每个人对当地资源的依赖越来越少,生活本身正在变得同质化。”他建议,有些边远地区的写作者无须自己制造文化隔膜。过分强调任何一种身份,都有风险。文学创作需要有更大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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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了这么多作品,最满意的是哪一部?阿来的回答是:“每一部都满意。因为每一部作品都帮我打开一扇门,带我进入不同的领域。我不懂地方史时,《尘埃落定》就让我去做这件事情;不懂生物多样性时,《去有风的旷野》《大河源》把我带进那个世界。”对阿来而言,这种指引需要解决现实问题,而现实问题既是自己的,同时也是社会的,具有某种普遍性。

“我的文学创作,是我的自我建设。”他说,“首先是学习,等到自己觉得有一点把握,再把我的见解、看到的和经历的东西,用比较优美、有一点诗意的文字记录下来,呈现给大家。这是一个分享过程,但首先是我的学习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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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科技迅速发展,甚至连人工智能也开始参与写作。在阿来看来,人工智能到来以后,过去许多获取知识的方法很可能都会失效。“你让人工智能告诉你一本书、一部电影讲了什么,马上就能获得答案。但问题是:你了解这个东西干什么?为什么需要那么多信息?它跟你的生命有什么关系?”

阅读和行走培养的,是人的主体性。使用人工智能时,人可能是丧失主体性的——你可能迅速获得了某种结论,但这不是你自己求索来的,而是别人给你的。

“人之所以为人,文字是非常重要的。”阿来认为,一个文明的文字史越长,文字打开的知识门类越多,认知才会不断扩张。越是技术迅速发展的时代,年轻人越要更多地进入文字世界。

过去,文学需要把真实的人生和真实的社会端给读者看。而现在,市场给了年轻人那么多短视频、穿越小说和电子游戏。网络文学有一个特点,很多作品不写现实。消费它的人觉得现实沉重,需要逃到另一个世界,某种程度上,它提供了一个逃避空间。

以前有些媒体会请名人开书单,这个传统从五四运动时就开始了。有人请胡适给年轻人推荐10本书,胡适说10本哪够啊,要写50本。1925年《京报副刊》征集“青年必读书”,鲁迅直接交白卷,后来他还专门写过文章解释说,各人兴趣和发展方向不同,在不了解对方之前,他没有资格开书单。

阿来说:“我的观点和鲁迅有一点像。我们不知道今天的年轻人真正要什么,不知道他们具体的生活情境和心理需要,怎么能随便给建议?我们年轻时,最怕一个老头跑过来提建议。”

每一代人都面临自己的现实,都会迷茫,也都是在解决困境的过程中完成自我的成长。“经常有人问我当初是怎么走过来的,意思是一定有贵人提携。我说没有,我心里只有‘知识’这个贵人,没有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