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菜市口的消息
光绪二十四年八月,杭州城的暑气还盘在城头上不肯走。清河坊聚丰园茶馆里,跑堂阿六拎着长嘴铜壶,穿桌绕凳地给老客续水。靠窗那一桌,赵老倌又在讲长毛。
赵老倌今年七十有三,咸丰辛酉年长毛破杭州,他是一脚泥一脚血趟过来的。涌金门外的浮尸从断桥排到卖鱼桥,米价涨到四十文一升,人吃观音土吃得肚皮发亮——这些话他讲了三十多年,惊堂木都省了,满堂唏嘘自会替他垫底。
"所以讲,"赵老倌呷一口龙井,"天下还是太平的好。长毛口口声声'杀清妖',妖没杀绝,倒先杀了我们种田人、做生意人。"
阿六正要搭腔,门外进来一位穿宝蓝直裰的先生,是府学后头设馆授徒的顾莲孙。顾先生是个老廪生,平日走路都端着字帖般的架子,今日却步子发飘。他把手里的《中外日报》往桌上一拍:"京里出大事了!皇上决意变法,废八股、办学堂、开矿藏、练新军——要动祖宗的法度了!"
茶馆里霎时静了一静。半晌,角落里有人小声问:"皇上坐的是自家的江山,变哪门子法?"
"此乃维新,不是造反。"顾莲孙捻着胡须,"康南海、梁新会诸位都是孔孟门徒,要的是日本明治维新那一套,君主立宪,君民共主。"
赵老倌哼了一声:"日本?东洋倭人,甲午年把北洋水师沉在威海卫的倭人?"
这话没人接茬。四下里都想起四年前黄海上漂的水师尸首,茶馆里的热气仿佛凉了一截。
"依老朽看,"赵老倌把茶碗一推,"皇帝到底是读书人出身,心善。心善的人变法,变不过帘子后头那些老妖。当年长毛声势那样大,尚且落得个天京内讧、全盘皆输,何况手无寸铁的书生?"
这话应验得比谁都快。不过月余,京里邸报到杭:太后训政,皇上被囚瀛台,康梁远遁东洋,谭嗣同他们六个,血溅菜市口。菜市口在京城,杀人的由头,杭州人却都懂——变法变到人家刀把子上头去了。
那日聚丰园没人讲长毛。顾莲孙独坐窗前,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末了长叹:"戊戌六君子,个个好出身,本可以点翰林、放知县、坐拥书城,偏要往铡刀底下凑。谭复生有句话——'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书生之血,最不值钱,也最值钱。"
阿六那年十六岁,听不大懂,只记得顾先生说话时,窗外一阵风过,茶馆檐下那串灯笼晃了三晃。
二、白话报
光绪二十七年,杭州城里出了桩新鲜事:有人办了一份《杭州白话报》,不用之乎者也,专拿市井白话做文章。报馆托人来请顾莲孙写演说稿,老先生起初勃然:"文章千古事,岂可堕入俚语!"后来听说润笔每千字两块龙洋,便咳嗽一声,说白话本也是圣贤教化引车卖浆者流的方便法门,佛家讲经还用变文哩。
阿六认得的头一批字,就是打这份白话报上来的。报上讲东洋人怎样办小学堂,讲女人放足,讲洋火、洋油、洋布背后的"利权外溢"——一根洋火要赚中国人一文钱,一年下来便是几百万两白银流进洋人腰包。报上还讲"国民"两个字。阿六原以为天下只分"皇上"和"奴才",如今才知道中间还有个"国民",自家也算一号人物。
顾莲孙的独子顾少泉,先进求是书院念书,光绪二十九年,竟搭了邮船去日本留学。临行前,顾莲孙把他祖宗牌位前跪了半宿,骂了半宿,末了塞给他一双新纳的布鞋。第二年,少泉从东京寄回一册杂志,叫《浙江潮》,是浙江留东学生办的,封面上两个字,墨浓得像化不开的夜。"其放心乎?其有建白乎?宁不知浙江之潮,固夜起者乎?"顾莲孙捧着念了半晌,摇头:"夜潮,夜潮,要翻天的。"
杂志里的文章,骂的却不是长毛,反而把长毛拾起来重新论过:说洪杨起事,亦是汉人屈于满清二百余年的一声怒吼,只可惜无主义、无章程,到头来屠的还是自家同胞;今日之革命党则不然,有学问、有宗旨、有舍身——"献身甘作万矢的"。顾莲孙看到此处,把杂志轻轻合上,对着窗外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教了一辈子书,头一回想不透:造反这个字眼,几时竟有了体面?
这几年杭州人的日子,也确实让人生出"体面"以外的心思。庚子年北方闹义和拳,杀洋人、烧教堂,后来八国联军进京,两宫西狩,议和的账单摊下来是四亿五千万两——号称四万万五千万中国人,一人摊一两,太后老佛爷的"体面",原是算得这样清楚的。这一年杭州城里也闹过一阵:乡下人哄传教堂里的洋教士挖小孩眼睛配药,天主堂半夜被人砸了玻璃。谁知教士出来,捧着的却是一篓篓施药的瓶子和白面馒头,说挖眼的事请乡董来看过,并没有。乡人将信将疑,官府却是深信不疑的——但凡出教案,抚台衙门第一件事不是查案,是算赔银,赔完了摊到田赋和厘卡上头,一道卡子一道卡子地收回来。赵老倌的侄孙在乡下种田,来城里哭过一回:田是东家的,牛是东家的,牛死后买的洋油灯是自家的,忙一年,倒欠东家三块龙洋的租——"长毛年月也没这样负!"
城里的商人各有各的算盘。开洋广货铺的老板恨洋货又靠洋货:洋火、洋皂、洋伞、洋绒线,样样好卖,样样是东洋西洋来的;做中介的买办先生穿西服、挂金链,一口"洋行规矩",最瞧不起的是乡下人;绸缎庄的朝奉则日日担心机器缎子——东洋人用机器织的绸,又匀又贱,杭纺的织机声一年比一年稀。满城人骂洋人,又用洋火点灯笼、拿洋油点夜作,这滋味,像极了绍兴人喝惯了的加饭酒里掺进一勺白兰地。
顾莲孙自己则订了一份天津的《大公报》,托书坊代销处按旬寄来。他原是嫌白话报浅、嫌革命党野,要在《大公报》这类"正派"报上寻个明白。谁知这两年南北各报,讲的都是同一本账:路矿、借款、教案、赔款,字眼不同,愁是一样的。
三、大通学堂
光绪三十二年冬,顾莲孙赴绍兴访旧友,顺道被少泉的同门拽去大通学堂看操。
学堂设在城里,操场上一班后生穿操衣、执木枪,立正、开步、托枪放排,口令喊得震瓦。管操的教习报数下来,迎客的却是位穿玄色西装的"先生"——短发、皮鞋、腰间一柄倭刀,行起礼来倒像是日本人。介绍时顾莲孙才知道,这位竟是女先生,姓秋,名瑾,字璇卿,自号鉴湖女侠,绍兴府山阴人,学堂督办。
顾莲孙肚里先自冷了半截:牝鸡司晨,成何体统。不想落座奉茶,秋瑾谈吐竟是极爽利的,不绕弯子,劈头就问:"顾先生是府学的宿儒,我且讨教——你们读书人骂长毛骂了四十年,骂洪杨是发逆、是贼。可满洲入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史笔如何写的?同是杀人,何以外夷屠我便是'抚定',汉人起兵便是'作乱'?"
顾莲孙一时语塞。这些道理他不是没想过,是从来不敢想完。
"洪杨之败,败在无主义,"秋瑾给他续上茶,"拜上帝拜得人心涣散,诸王封了两千七百多个,自己先争起江山来。孙先生讲民族、讲民权、讲民生,是要造一个有法度的国,不是换个人坐龙庭。顾先生,如今不是长毛年月了。如今这叫革命。"
她讲《中国女报》,讲二万万女同胞缠着足、锁在灶间,连"国民"两个字都轮不上做;讲她自家当年在湖南当知府太太,珠翠满头,胸中却像塞了一团湿棉絮;讲到激愤处,她随口吟出两句——"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声音不高,字字砸在地上有坑。
回去的乌篷船上,顾莲孙对艄公叹道:"此妇他日,必不以寿终。"艄公问他这话是骂是赞,老先生闭目半晌,答:"是敬。"
那两年浙江还有一桩轰轰烈烈的事,便是争路。英国人要揽苏杭甬铁路的借款,邮传部也要"官办",浙江人偏不肯。汤寿潜先生出面,办浙江铁路公司,招民股:士绅地主卖了田凑股,商号东家押了铺面凑股,连尼姑庵的香火钱、农户的嫁女钱都有拿出来的——杭州城里的老妈子,都晓得"沪杭路是我们自家的"。少泉在日本原学的是工科路矿,寒暑假回来,就跟着铁路公司的洋工程师做测量,草帽、皮靴、水准仪,晒得黑炭一般。顾莲孙起初骂他"给洋人当差",少泉答:"爹,我量的是自家的路。洋人肯教的,是造机器的法子;不肯教的,是谁做主的名分。名分要自家挣。"老先生没话了。他后来在白话报上写演说,头一句便是:路是浙江人的命脉,路权送了人,浙人便是替洋人抬轿的长夫。
四、轩亭口
光绪三十三年五月,顾少泉从日本回国,在大通学堂充体育教员,暗地里却是光复会的交通,揣着信件往来杭绍之间。他袖中那封信,是徐锡麟自安庆发来的,催秋瑾"从速举事"——浙皖两省,一齐动手。信上的话,少泉只给阿六隐约透了两句:皖事已急,如箭在弦,浙中万不可迟,迟则独木难支。少泉私下猜度:徐先生在安徽官场里熬了这些年,拿的是道员的顶戴,眼下又是恩铭的中丞信任之人——拿着恩主的保举去杀恩主,这一层,怕是要比刑场上的刀更冷。
阿六这时已不在茶馆,进了《杭州白话报》馆当伙计,管着往绍兴各埠头送报收账。五月末梢,他搭夜船到绍兴,正赶上一个大热闹:府台贵福在大通学堂摆酒,还送了一副对联给秋督办,联语是"竞争世界,雄冠地球",乌漆描金,好不堂皇。阿六在檐下听报馆同人咬耳朵:这位贵太尊半年前还与秋督办联床夜话、称兄道弟呢。
天有不测。六月初,安庆急报到了:安徽巡抚恩铭校阅巡警学堂,堂长徐锡麟拔枪轰击,恩铭身中七枪毙命;徐锡麟当场被擒,慷慨剖心——恩铭的卫队把他的心肝炒熟下酒。绍兴城里霎时风声鹤唳,贵福连夜调了新军第一标围了大通学堂。
有人连夜泅水出城给秋瑾送信,劝她速走王金发那条路,走上海,走东洋。秋瑾不走。她把枪械册子烧了,端坐堂上,只说了一句:"革命要流血才会成功。如果满奴能将我绑赴断头台,革命至少可以提早五年。"
六月初四凌晨,雨。阿六挤在轩亭口的人群里,蓑衣底下替报馆揣着稿纸。他看见那位女先生被兵勇押出来,青布衫子,双目炯炯。监斩的山阴县令李钟岳是个厚道人,不肯用刑,许她临刑不剥衣、死后不枭首。秋瑾只索了笔墨,望着满城雨脚,写下七个字:
秋风秋雨愁煞人。
刀光一闪,那柄斩过绍兴城四百年人命的旧刀落下来。人群里有个老者扑通跪进泥水,嚎啕:"又见着了,又见着长毛年月了!"
阿六攥着怀里的稿纸,忽然明白这七个字里愁的是什么——愁的不是死,是这漫天的秋风秋雨,四十年了,从长毛刀下吹到洋人炮口底下,再吹到自家人的刑场上,还没有吹出一个晴天来。
那位监斩的李县令,事后被上峰申饬"纵容乱党",摘了顶戴。三个月后,他在寓所里悬了梁,遗书上只有一句:身后萧条,我自知之,勿累他人。杭州白话报馆的同人议论:一个七品官,杀也杀不得,放也放不得,只好拿命去抵。这一条命的账,往哪里记?没人答得上。绍兴人则另有一本账要记:贵福那副"竞争世界,雄冠地球"的乌漆描金对联,还挂在自家衙门里,字是好字,就不知他夜里再念到"竞争"二字时,舌头上是什么滋味。
五、夜潮
顾少泉那夜随王金发遁走,辗转又去了东洋。半月后,顾莲孙收到日本寄来的匣子,里面一封信、一条剪下来的辫子。老先生捧着那条油亮的辫子,从午时坐到掌灯,先骂"孽障",后哭"孽障",哭完研墨,铺纸,头一回不打草稿,一口气用白话写了一篇《祭轩亭文》,投给《杭州白话报》。文中有几句,日后被各报转了又转:
"老朽讲了半生长毛的凶,讲了半生长毛的苦。今而后方晓得:长毛是乱,这班人是潮;长毛抢的是乡下人的米,这班人赔的是自家的头。长毛要的是他自家坐龙庭,这班人要的是四万万人做国民。潮者,夜起,声如雷,虽万石之堤不能遏也。"
赵老倌是那年冬天没的。咽气前,老头儿拉着阿六的手,忽然说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后生,别怕乱。长毛那回是白乱。这一回……这一回许是能乱出个名堂来。"
又过了四年,辛亥九月,杭州光复。白旗挂上涌金门那天,阿六已在报馆做了主笔,他提笔写杭州光复的新闻,写到末尾,想起四年前轩亭口那阵带着雨腥气的风,不由自主添了一句:
"是夜,城中始有剪辫者。风自南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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