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受邀登坛开讲都昌人文历史的课程，才疏之我从不敢懈怠，总是在结合自己采写这个地方文化系列所掌握的第一手史料的基础上，广搜佐料，学深记透，尽量达到激情演绎、脱稿授课的程度。近日，为讲授都昌县城老街变迁和历史名人研究的课程，涉及金街岭，涉及金街岭人、蔡元培先生的夫人黄仲玉（1877年——1921年），便翻阅2019年我写过的金街岭“金黄色的记忆”八篇文章（收入我的2020年4月由江西高校出版社出版的《家训里的乡愁》一书）。拙人重读拙文，还是感念七年前为金街岭黄仲玉家族留下了珍贵的传世史料，有的篇什也直接是蔡元培研究的小切口补充。
蔡元培、黄仲玉夫妇与子女合照 （资料图）
得职业之便、兴趣之雅，我算得上深耕黄仲玉地方史料研究较多的一位都昌人。近日，我在查阅相关备课资料时，再度忆起2018年7月14日参加在北京召开的都昌在京学界、商界30余位骄子齐聚，纪念黄仲玉诞辰140周年的一次小型纪念活动的场景来。今稽录当年见闻，存史留痕、以志乡情。
一
黄仲玉，江西都昌县城金街岭人，出身书香门第，父亲黄尔轩是当地名士。她到底出生于何年？我查阅过2003年版都昌《沙港黄氏宗谱》，载黄仲玉（世振）“生于光绪丁丑一八七七年一月初五”。她殁于何年？在县城如今焕然一新的金街岭文化墙上，有一处记1920年，也有一处记1921年，实际黄仲玉殁于公历1921年1月2日，农历为1920年十一月廿四，中年殇逝，年仅45岁。她与蔡元培结为伉俪，相守一十八载，育有一子一女。
黄仲玉父亲黄炽昌 （黄氏后人供图）
蔡元培先生第一任妻子王昭去世后，他写下一份征婚启事，提出不缠足、识字、男子不娶妾等条件。友人把蔡元培带到家中看画，蔡元培对一幅工笔画很欣赏，这幅画的作者就是黄仲玉。两人在杭州西子湖畔举行婚礼，不用传统拜堂，而是用演说会代替闹洞房，讨论男女平等，当时很轰动。
黄仲玉支持蔡元培创办爱国女学，自己也参与授课。1907年，蔡元培赴欧洲留学，黄仲玉带着孩子同行，在国外操持家务，让蔡元培专心治学。回国后，她把主要精力放在照料蔡元培和子女上，蔡元培担任北大校长期间，她默默操持家务。1920年蔡元培赴欧美考察时，黄仲玉已经病重，但仍坚持让丈夫按期出发。1921年1月2日，她在北京病逝，蔡元培念悲写下《祭亡妻黄仲玉》悼文，字字血泪、情真意切。人以文传，黄仲玉的贤淑为世人称道，堪称民国女子贤淑的典范。
2018年7月14日在京都昌骄子纪念黄仲玉诞辰140周年活动合影
2018年7月14日，由都昌北京商会、北京大学万柳书院主办，学生都昌联合会协办的都昌在京学界商界骄子交流会暨蔡元培夫人黄仲玉纪念活动筹备会，在北京港中旅维景国际大酒店顺利召开。来自中办、新华社、中科院、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等单位的30余名都昌籍专家、学者、教授及青年才俊相聚一堂，畅叙乡情，为黄仲玉诞辰140周年纪念活动的举办踊跃建言献策，为家乡都昌的振兴展露赤子情怀。
本文作者在会场外留影
“万柳”是个地名，是北京大学师生的一个公寓区，万柳书院由在北大中文系任教的都昌阳峰人柳春蕊先生，于2016年知天命之年创办万柳书院，作为依托万柳学区开展学术与文化交流的平台。该书院不仅是春蕊博士个人学术活动的延伸，也成为了北大师生及校外文化人士交流的聚集地。
时任北京都昌商会会长吴伯胜与北大柳春蕊先生是这次黄仲玉纪念活动的主要组织者。时任都昌县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县文联主席的我，受领导安排，与同事李韧俩人，专赴京城，代表家乡宣传文化部门参加了这一活动。中共中央办公厅秘书局原副局长、《秘书工作》杂志社原社长余乐源，新华社高级记者李晓刚，书法家雨龙，一军事指挥学院的吴先翔，中国科学院聂宗秀，中国文化艺术研究院摩罗，北京大学邵嗣洪、吴红斌、王平章、魏潇凡、赵鹏飞，清华大学的谭峭峰、黄宇、陈柱子，中国地质大学杜杨松，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巢文涵、詹帆，北京师范大学的陈殿、高小甜，首都体育学院的曹淼孙，北京邮电大学的胡琳梅等都昌在京的知名专家、学者、教授和青年才俊莅临现场，并纷纷发言，为家乡的发展建言献策，表示利用各自的人脉资源、技术资源、智力资源，为家乡的人才成长搭建平台，文化兴盛擂鼓助威，产业振兴奉献力量。
余乐源（中）、李晓刚（左）、吴伯胜（右）在会场
余乐源先生动情地谈及都昌人在北京的变迁。他1974年选拔到北京工作，对来自都昌的青年才俊关爱有加，也见证了不少都昌人在北京的成长与成功。李晓岗先生谈笑风生，在现场“爆料”他的人生历练。他1983年28岁时从武汉大学毕业赴京参加工作，作为一名资深媒体人，35年来他始终将关注的目光投向家乡。曾经的乡村知青生涯、曾经的“赤脚医生”经历，让他从故土迈向京城的人生步履如此地坚实。雨龙先生诗性感言：“乡情是一片云、一杯酒、一句话、一点墨。”
关于开展黄仲玉研究，柳春蕊先生现场发言认为，2019年是“五四”运动100周年，开展纪念都昌文化名流黄仲玉活动可以多角度切入，研究的触角可以延拓到蔡元培先生“兼容并包”思想的形成过程和影响，延拓到在蔡元培研究领域成就卓著的著名学者高乃同（都昌多宝乡人，高镇同院士堂兄）的生平，延拓到北京大学与都昌人的文脉相承，延拓到都昌自陶母以来的贤母文化的弘扬等课题。我代表家乡宣传文化战线也作了发言。表示县委宣传部门将在县委、县政府的重视和支持下，当好黄仲玉纪念活动的“信息员”“联络员”“服务员”，尽力融入做好纪念活动的系列工作；2016年换届的都昌县委提出以打好区位、文化、生态、旅游“四张牌”为主抓手，推进高质量发展，县宣传文化部门要把开展黄仲玉的纪念活动作为都昌打好“文化牌”的一项具体内容。
李晓刚（中）、余乐源（右）、吴红斌（左）在会场
此次会议之后，本来筹备中的当年年底开展纪念黄仲玉诞辰140周年的后续活动，因故并未如期举办，但我的这次北京之行，收获多多，特别是在会场结识了一批令人敬崇的在京都昌骄子，他们厚重的学养、浓浓的家乡情怀让我感怀。当年与会者，有的通过微信，我们至今还保持着联系；我的地方文化专著出版后，也寄予他们雅正，更添一份乡谊。
2019年6月13日，得都昌蔡岭籍年轻学者吴红斌教授引荐，我专赴北京大学采访了蔡元培先生的孙女蔡磊砢教授，听她讲述心目中的爷爷与奶奶。2025年3月新版《蔡元培全集》十二卷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后，兼任北京大学蔡元培研究会会长的蔡磊砢老师告诉我，蔡先生所写《祭亡妻黄仲玉》等收录于诗文集中。
吴红斌博导现在是北京大学医学教育研究所研究员，还兼任着都昌县鄡阳高层次人才联谊会秘书长，2026年9月23日他陪同中南大学党委原常务副书记、湘雅医学院原院长陶立坚先生来都昌考察地域文化时告诉我，在北大任教的都昌籍教授如今有六七位，听到邵嗣洪、王平章等北大教授的名字，格外亲切，我就是在那次参加纪念黄仲玉的活动时与他们相识的。
李晓刚先生的父亲李会湖1980年前后担任左里新溪学校校长时，我曾在那儿读过一个多月初三，后来又在那所学校实习过三个月，德高望重的李会湖、石芸夫妇的音容笑貌，至今清晰可忆。与摩罗老师相熟较早，后来还同行去南昌、横峰等地采访红色文化，他卓然大家的学养与胆识令我敬仰。
2018年那次活动，部分与会者建立了一个微信交流群，如今时不时从微信群里阅读到李晓刚、吴先翔等先生分享转发的开阔视野、启迪心智的文章，隔空感受到他们的谦谦君子之风。中国地质大学（北京）杜杨松是二级教授，他后来在家乡和合乡设立奖教奖学基金，从2019年首届“丁香奖”开始至今年“泽丁奖”的颁发，我每年都受邀参加在和合中小举行的颁奖仪式。杜杨松先生待人真诚，就是我心目中的“好大哥”。
九年前那次与都昌骄子在京城的相识，那时的聂宗秀博导任职于中国科学院化学研究所，记得当天还听过多才多艺的他演奏的二胡清曲，他说他特别喜欢家乡赣剧。2020年，我专赴聂先生村中采写过村史篇《土塘镇江东畈聂村：声声入耳》。聂宗秀教授可说是我儿子的“学长”，他俩都先后在美国普渡大学从事过博士后的研究。2026年清明节再次见到聂老师时，他于半年多前已赴海南大学就任学术副校长了，在天涯海角展露都昌英才的英姿。
记得2018年7月14日星期六的那次活动，地点是在北京西城区的维景国际酒店三楼，是北京都昌商会会长吴伯胜先生提供的。从媒体了解到，2018年4月22日成立的都昌北京商会，2023年5月21日拓展为京津冀都昌商会，会长仍是为人笃诚、创业有成的吴伯胜先生。他情系家乡，还当选为九江市人大代表。
在外都昌骄子，无论何时何地，热爱家乡的情愫，一如浩浩鄱阳湖源远流长……
二
那次北京之行后，我为黄仲玉研究多方稽考史料，在2019年八九月份撰写了八篇“金黄色回忆”，今天再次翻阅当年刊发的“九江都昌发布”公众号，在2019年9月18日刊发的“之八”《蔡元培与都昌的不了情》读者“留言”栏，第一次读到柳春蕊（磬如）先生用文言文所写的长篇留言，有对家乡发展的切切寄语，有对文史育人的煌煌大论，亦有对我执着于都昌文史挖掘的恳恳期待，读罢很受感动。今照录收存，以此向柳春蕊教授致谢，亦让他的此“逸文”成篇传后世。
会场发言
题汪君国山《金街岭“金黄色记忆”系列之八》文后
都昌 柳磬如
顷读吾都昌汪国山部长《金街岭“金黄色记忆”》系列，可谓善用心者矣!与其他“家训新风”相较，此文取材，凡都昌境域可供养者少，大率因其亲历之处多，访口述、过绍兴、上北京，获一手材料所撰成。
杜杨松（左一）在发言
去年初冬某日，于吾万柳书院，借阅山东教育出版社《蔡孑民先生言行录》(黄世晖著、高乃同《传》)，夜深乃去。又访蔡校长孙女我北京大学教育学院蔡磊砢教授，与蔡岭吴红斌博士蔡元培先生像敬礼。凡斯种种，此文撰写，忠恕同在，甚是辛苦。惜其不相遇高乃同平叔先生，余亦不值矣。零六年夏，余南开博士后研究，时先生已辞世八年矣。南开期间，余查阅南开大学图书馆、经管学院图书馆所藏高先生等资料文献，然后慨然知其晚年用近二三十年之心与力，整理蔡先生文稿，其意志与蒋天枢整理陈寅恪先生文稿，如同一理。斯文一线，孤诣然诺，诚可感念哉!此汪君之用心者矣。
柳春蕊（右）在发言
“家训新风”，非仅都昌之笑谭掌故，直乃一乡一县邑之史乘也；非谓新时期家风建设之政治责任，直乃文化中国道统赓续之风俗培养也；非谓史乘之鉴往者，直乃一乡一县邑之知来也。余杭章太炎先生国史乘论，尤瞩目乡邦人物；唐经茹先生国学专科学校之创办，乃效先贤二陆[稼书、桴亭]之学谊，兴复江左一地之人才，复而扩充吾华夏之天民，“为民立命为虚语，世运须将气骨撑”。
2018年7月本文作者与柳春蕊在万柳书院
汪君“家训新风”已作百有二篇，可谓夥矣。凡此皆作育陶铸一乡一县邑人才之基石，发越扩充一州一国之榰持，厥功大矣。风俗之于人心，人心之于政治，政治之于国家清明，宛转相生，如水灌注，条贯畅达，此为今国家者尤当瞩目，洵吾读书人之责任也。
2019年6月13日本文作者（右）北大采访蔡元培孙女蔡磊砢教授
世之所贵，同而贵之，谓之俗；世之所用，同而用之，谓之物。苟违于人，俗所不与；苟忮于众，俗所共去。故心皆殊而为行若一，所好各异而资用必同，此俗之齐，物之所饰。故所齐不可不慎，所饰不可不择。此先秦尹文子之论俗，为高明者。庄生亦谓“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挽近以还，多师曾文正公“转移风气，陶铸人物”八字者。余谓转移风气，正俗而齐俗者也；是故尹文子、庄生之论，或于中庸之境，未达一间。风俗之醇厚，山水之滋养，人物之榰持，天地之挺立，德充焉，浩然焉，彼有充实不可以已。
夫一乡之民气谓之俗，一国之民心谓之风，风清然后俗正，齐俗而后气充，气充而后心凝，心凝而后道一，道一而虚，虚一而大同。
金街岭今貌
吾乡（古时）偏僻穷壤，幸而诸乡贤挺立于阔湖碧山间，传授宋明道学之真谛，昭示人心向上之一途，别真伪于微茫，救黎民于水火，史乘代代在者。强学以待问，怀忠信以待举，力行以待取，席上之珍以待聘，故吾乡为师儒者多，且颇得古风君子，不为今之知识分子也。热血心肠，义无再辱，忠信为甲胄，礼义以为干橹，藏仁而行，抱义而隐。或士能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幽居而不淫，上通而不困，礼之以和为贵，此又乡贤宋元之际陈澔经归先生之遗泽也。故而今虽经济滞后而人心未忘古直，世间芜杂而乡民未敢废义礼，读书种子亦繁。此风俗人心为之转移故也。今汪君欲穷尽乡邦之志乘，转移人风而还醇厚之大宗，以期士产丰富，人物烈烈，挺立天地间，斯可谓“善”用心者也。
都昌后学 柳磬如 谨识
明日往桐城出席“‘从传统走向现代的桐城派——纪念五四运动一百周年’学术研讨会”，复念三百年桐城人才鼎盛，甲于中国，真可喜慰也。马其昶先生《桐城耆旧传》，推其旨意，殆不惟存桐城一县之史乘，一藉地之私谊，乃救国之公义也。是书标人物为先进，蕲后学之可望，航行而不迷茫于学海，地标而知学最要有根植者也。愿吾都昌士人亦常捧读马先生此书，乡学之后进闻风而可劝也。
磬如又识九月十八日 万柳书院
来源：汪国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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