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住院第三天,我在超市仓库后门接了周强的电话。他上来没问爸的病,先说正事:你得把班辞了,去医院伺候,妈一个人顶不住夜;还有,医保报完剩下的药费,咱俩平摊。

我手里还捏着下周的排班表,冷库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我把表折了两折塞进围裙口袋,问他:哥,房子你过了户,首付你拿了二十二万,现在班也要我辞?

他顿了顿说,你是女儿,伺候起来方便,我房贷一个月六千多,实在走不开。我说,行,晚上我到医院,你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挂了电话我在后门站了好一会儿。我在这家超市干了六年,理货带班,一个月三千出头,四十四岁的人,辞了再找这样的活儿不容易。

家里儿子上初二,补课费一个月八百,丈夫跑货运,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真辞了班守医院,我们这个小家立马瘪下去一半;可不辞,我妈那儿、亲戚那儿,不孝两个字先扣我头上。

这些年我自问谁也没亏待过,怎么轮到我的时候,账本上就剩我该出力这一页。五年前那顿饭,在我嗓子眼里压了五年。

五年前我家分家产。爸把住了三十年的老房过户给周强,又当着一桌子人把存折推过去,二十二万,给他在县里换房付首付。

那天桌上坐了我大姑、我舅,还有周强丈人一家。爸端着酒说,儿子顶门立户,这份家当交到他手里,我和你妈往后有靠。说到我,他更干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是外人,不掺和。

我端着最后一盘鱼站在门口,问了一句:爸,那我算啥?他没答,妈拉着我胳膊让我坐下,周强在底下笑着说,以后养老不指望你,你安心过你的日子。

那顿饭我一口没动,散了席把碗洗完,骑车回家,风把眼泪吹干了。打那以后,过年我照旧回去,东西照旧提,就是心里记下了这本账。

爸是脑梗,左半边不听使唤,话能说,就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医生说不算重,可恢复期一天不能没人:翻身、拍背、喂饭、陪着做康复,样样熬人。

住院押金八千是周强垫的,第三天缴费单贴在床头,医保报完,自费已经四千多,往后康复加药,一个月小两千。我妈白天守在床边,夜里在陪护椅上眯,三天下来眼窝陷了一圈。

周强来看过一回,坐了二十分钟,说公司离不开人,倒像这医院全靠他一个人在撑。

那天晚上七点我到医院,正碰上大姑和舅来探病,几个人堵在住院部门口。周强当着人把电话里的话又说了一遍:你是女儿,白天伺候方便,我请不了假。

我说,方便?五年前说我是外人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方便。他说,房子是爸愿意给的。我说,爸愿意的,那你让爸现在再说一遍,看是给儿子的话算数,还是把女儿划出去的话算数。

妈一听就急了,拽着我袖子哭:宁宁,你先应下来,别当着亲戚让人看笑话。舅把我往后拉,大姑拦着周强,两个人的嗓门还是越来越大。

我把压了五年的账一句句倒出来:房子过了户,二十二万首付我一分没沾;现在爸躺下了,班要我辞,钱要我平摊,天底下没有这么算事的。

周强骂我白眼狼,说我嫁出去的人胳膊肘往外拐,舅喝住了他。吵到最凶的时候,我偏头看见病房门玻璃后头,爸半撑着床栏坐了起来,脸贴着玻璃往这边看,一只手按在玻璃上。

邻床的家属想进去扶,被他摆手挡了。他就那么看着我们兄妹俩吵,看了一阵,手慢慢从玻璃上滑下去,人靠回了床头。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发凉,五年前他说我是外人那会儿,脸上都没有这么灰。

夜里回家,我把这事跟丈夫说了。他蹲在阳台上抽了半支烟,说,班不能辞,儿子这边他顶着;又说,你明天该说清的说清,别自己扛成一肚子气。

他也说了实话:真要长期请人,家里得跟着贴钱,可贴钱总比把你的班搭进去强。我说好。话是这么说,我知道明天最难的不是开口,是开了口以后,那张桌上每一张脸。

第二天上午我去送饭,在开水房碰见妈。她拎着两个暖瓶,等人打完水才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宁宁,其实当年你爸想留五万给你,定期都打听好了,是我怕你哥知道了闹,拦下的。

我端着饭盒看她,问:那你当时怎么不吭声?她拧瓶盖的手停了停,说,那时候你哥刚换房,正紧巴。我打断她:所以我爸说我是外人的时候,你也认了?

她不说话了,热水汽一缕一缕往上冒,糊在她脸上。过了半晌我说,妈,晚上我来陪床,班我不辞。她还想张嘴,我先走了。也是那天我才弄清,爸手里除了退休金卡,还压着一张没交出去的五万定期。

中午在走廊碰见小林,楼上林叔家的闺女。她妈股骨摔了住在骨科,她一个人楼上楼下跑,缴费单夹在腋下,头发都乱了。她妈的药快输完了,我帮她盯着叫护士,她蹲在墙根缓气,跟我说:姐,没人推,也没人商量,累是真累,可起码吵不起来。

我说,吵不起来也算福气。她笑笑,又跑上楼了。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个孩子有一个孩子的扛法,两个孩子有俩人的扯法,这话我没跟她说,只在自己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就在缴费单背面写了三行字:爸的白班请护工;钱先动他自己的退休金和定期;不够的,按各人拿过的家底摊。写完看了一遍折好,塞进兜里,腰杆直了一点。

吵翻的第二天下午,周强来交钱,我也在。爸把我们俩叫到床边,让妈把窗帘拉开,从枕头底下摸出定期存单和退休金卡,搁在床头柜上,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五万,本来是想给宁宁留的。

我嗓子一下子哽住,没接上话。他接着说:请个白天护工,钱从这儿出,卡我自己拿着。你们有空就来,没空,别在我门口吵。周强说,爸,不够我先垫。

爸摆了摆手:不用你管我的钱。周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妈站在床尾半天没动。我没哭,只问了一句:护工哪天能来?爸说,护士站有电话,明天。

王姐第二天一早就来了,五十二岁,干这一行八九年,翻身、拍背、擦身、记出入量,动作又轻又快。爸左手不会使勺,她把碗在小桌板上垫高,勺把转到右手边,一顿饭喂得干干净净,中间还架着爸的胳膊做了两组抬腿。

一天一百五,头一回让我觉得,钱花在这个地方,不冤。同病房的家属来打听王姐的联系方式,说他们也打算这么请。

往后半个多月就按这个规矩走。我下班隔天来,带点粥,扶爸在走廊练走;周强周末来一次,坐半个钟头,有时拎水果,有时空手,我嫂子一次没露过面。

出院前两天,我和他在走廊把账说死:出院后头一个月,王姐白天照来,钱先走爸自己的卡和定期;往后真不够,他六成我四成,拿过二十二万和一套房的大头,多担着;他垫的八千押金,出院结算退他;再往后老人有大病,一样先动老人自己的钱。

周强听完了说,你现在算得真清楚。我说,我就是清楚得太晚了,五年的账,总得有一回摆到桌面上。

出院前一天下午,病房里就剩我和爸。他靠在摇起来的床头,看我削苹果,忽然说:五年前那句话,是爸说错了。我削苹果的手停了一下。

这句话我等了五年,真听见了,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也没那么解恨,就是发酸。我说:你先养病,钱和排班,按说好的办。那句没关系,我到今天也没说出口。不是不想说,是有些话一出口,自己受过的那些,就等于白受了。

办出院那天早上,王姐跟车回去,家里头一个月的白班她接着上。周强开车来接,我帮着把爸扶上后座,兄妹俩没多话,也没再吵。

走出住院部的时候天亮透了,我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周四送粥,隔天探视,康复费用先走爸自己的卡,不够的周强六我四。超市下周的排班表还在围裙口袋里,周六那格,我勾了个早班。

两边的日子往后都得我自己排,一格一格排明白,谁也别想再把我排到外头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