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唐子豪手里那根铁管还没扔。铁管头上沾着车漆,蓝的,我那辆皮卡刚喷的金属漆。满院子人没一个吭声。灶台上的蒸笼还冒着白气,刚上的红烧肉也没人动筷子。

唐子豪歪着嘴笑:“唐启明,你讹人讹到自家头上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派出所的电话已经拨出去了,响了两声。

“七十二小时。”我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另一只手指着地上那堆铁皮,“不然,法院见。”

院门口,赵老魁手里的烟刚点着,打火机没来得及收。他眯着眼看我,嘴角那点笑没下去。我爹唐德顺从堂屋里跑出来,拖鞋跑掉一只,嘴唇哆嗦着,说了半句“启明你——”

我没看他。我在数地上的碎片。前挡玻璃碎成蛛网,左大灯整个凹进去,车斗被砸出三个坑,驾驶室门把手断了。心里默算,八十九万能打住。

“你他妈——”

唐子豪往前冲了一步,被他妈李秀芬拽住了胳膊。她指甲掐进他袖子,小声说:“别闹大,别闹大。”

院角蹲着马小军,修车铺那个,手里还端着饭碗。他扒了口饭,眼睛没离开过那堆铁皮,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这力道,得使老劲了。”

电话通了。我说:“喂,派出所吗,我车被砸了,在柳树村张家院。对,人还在现场。”

挂了电话,我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灯罩。边缘扎手,我没松。右手虎口有点痒,我用拇指抠了两下。

唐子豪在后面喊:“你报警?你报——你报什么警?一家人你报警?”

我没回头。

赵老魁终于把打火机收起来了,走过来拍我肩膀,掌心热乎乎的带着烟味。他压低声音:“启明,村里事村里了,你看这——”

“赵主任,”我打断他,“我车买了不到三天。”

“我知道,我知道,这不子豪他——”

“发票在手套箱里,三十七万八。加上改装、冷藏厢、手续,四十一万整。”我站起来,把碎灯罩装进口袋,“停运损失我按冷链合同算,一天四千二。新车折旧,法院有标准。我刚从县里回来,这趟活是给果蔬合作社拉的,合同签了三年。”

我停了一下。

“九十六万,已经是往少了算。”

赵老魁嘴角那点笑,慢慢没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唐子豪。唐子豪还在挣他妈的胳膊,脸涨得通红,嘴里嚷嚷着什么听不清。院里的亲戚开始交头接耳,筷子放下了一半。

我爹终于把拖鞋捡回来了,趿拉着走到我边上,低声说:“启明,你妈心脏不好,你先——”

“爸,”我看着他,“我买车你出了五万。”

他嘴抿紧了。

“这钱,我连本带利还你。但这车,我得要个说法。”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唐子豪终于不挣了。他扭头看我,眼神从愤怒变成别的什么——我说不好,像是突然发现哪里不对。

院门口围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小声说“报警了报警了”。灶上的火还烧着,锅里咕嘟咕嘟响,蒸笼里的白气越冒越急。

赵老魁退了一步,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唐子豪。

“子豪,”他说,“你刚才说,谁让你砸的?”

唐子豪嘴张了张。

警笛声到了村口。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章

三天前,我这辆皮卡刚提回来的时候,我妈刘玉兰绕着车转了三圈,手在车斗上摸了摸,又缩回去。她手上刚择完韭菜,指甲缝里有点绿。

“这车得不少钱吧?”她问。

“落地四十一万。”我把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妈,你上来坐坐。”

“不坐不坐,你爹还没看着呢。”她往堂屋里喊,“德顺,德顺你出来,启明把车开回来了。”

我爹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他站在门口,馒头忘了咬,看了半天,说了句:“比你二叔家那辆大。”

我二叔家那辆是五菱,拉猪用的。

那天下午,我把车停在院门口,拿水管子冲了一遍。车是蓝色的,金属漆,太阳底下有点发亮。我蹲在车头前面,把前车牌擦了擦,蓝底白字,新崭崭的。合作社那边催着签合同,下周一就开始拉货。我从县里回来,专门绕到村口让爹妈看一眼。

“你表弟在村口帮厨呢,”我妈说,“张家娶媳妇,请了流动宴席,子豪在那边颠勺。”

“你不过去打个招呼?”

“等下过去。”

我其实不太想去。唐子豪是我姑家的,比我小两岁,从小就爱在人前显摆。前年他倒腾二手车,收了一辆泡水车当精品车卖,被人堵在家里骂了三天。后来跑流动宴席帮厨,见人就递烟,嘴上挂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实际谁家有事他躲得比谁都快。

但我妈说了,都是一个村的,面子上得过得去。

天快黑的时候,我拎了两瓶酒往张家走。村口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堆人,小孩跑来跑去,鞭炮屑铺了一地。张家院里搭了棚子,摆了二十来桌,红纸写的“喜”字贴在棚柱上,被风吹得翘了一个角。

唐子豪站在灶台边上,穿着白围裙,头上扣了个纸帽子。看见我来了,老远就喊:“哥!买车了?”

“啥车?”

“皮卡。”

“皮卡好啊,拉货方便。”他拿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搂我肩膀,“走,看看去。”

我说:“先吃饭。”

“看看嘛,让大伙儿都看看。”他声音不小,旁边几桌人都往这边看。

我还没接话,他已经往院门口走了。我只好跟着。

车就停在老槐树底下,蓝色的。唐子豪绕着车转了一圈,手在车斗上拍了两下,当当响。他弯腰看了看轮胎,又站起来,手搭在车顶,眯着眼。

“启明哥,这车得四十来万吧?”

“差不多。”

“发财了啊。”他笑,牙上沾着点辣椒皮,“合作社那趟线,你拿下了?”

“签了三年。”

他脸上的笑没变,但手从车顶拿下来了。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怪,说不上来。像是……在算什么账。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那得挣不少。”

“辛苦钱。”

“辛苦钱好,辛苦钱踏实。”他拍了拍手,“走吧,进去喝酒。”

那顿酒我没喝多少。唐子豪倒是喝了不少,端着杯子一桌一桌敬。敬到赵老魁那桌的时候,他弯腰弯得特别低,嘴里说着“赵叔您多关照”。赵老魁坐在上座,筷子点了点桌面,没起身。

赵鹏也在那桌。他比唐子豪大几岁,跑运输的,手里有三辆冷藏车,周边几个村的果蔬往外拉,多半走他的线。他跟我碰了个杯,说:“启明,听说你也跑冷链?”

“刚开始。”

“挺好。”他笑了笑,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路是大家的,一起跑。”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车停进院里,锁了方向盘锁。我妈站在屋檐底下,手里端着一碗醒酒汤,说:“子豪今天喝多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没跟他一般见识。”

“那就好。”她把汤递给我,“都是亲戚。”

我喝了口汤。咸了。

第二天,我把车开到镇上,装了冷藏厢,办了营运证。马小军在他铺子里帮我焊架子,焊条烧得呲呲响。他干活的时候嘴不闲着,跟我说东家长西家短:谁家媳妇生了,谁家儿子在城里买了房,谁家的猪崽子卖了好价钱。

“哎,启明,”他把焊枪一搁,“你那个表弟,唐子豪,前天在我这儿打听你来着。”

“打听什么?”

“问你车多少钱买的,跑哪条线,跟谁签的合同。”马小军拿起水杯灌了一口,“我说我不知道。他还不信,非让我猜。”

我把架子上的螺丝紧了两圈。

“你跟他关系咋样?”马小军问。

“一般。”

“他看着不太像一般。”马小军又拿起焊枪,“他走的时候,把你车上的临时牌照拍了个照。”

我手停了一下。

“你看错了吧。”

“我眼神好得很。”他焊了两下,又停了,“启明,我多句嘴。赵鹏那人心眼不大,你这条线要是跟他重了,你留点心。”

我没说话,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床上翻手机,合作社那边把合同电子版发过来了,我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冷链运输,一天两趟,早一趟果蔬,晚一趟冷链食品。路线从柳树村到县里,再到隔壁市。运费一个月结一次,违约条款写得很清楚。

凌晨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我爹坐在堂屋里。没开大灯,就一盏小夜灯,他手里拿着一沓纸,看不清是什么。

“爸?”

他吓了一跳,把纸往身后藏。“你怎么不睡?”

“喝水。”我走过去,“你手里拿的什么?”

“没什么,老账本。”他站起来,把纸塞进抽屉里,“睡吧,明天还得忙。”

他关了灯,拖鞋啪嗒啪嗒往屋里走。

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抽屉缝里,那沓纸的角露出来,像是银行的回单。我没去翻。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我起了个大早。今天的活重,合作社第一批货,我得赶在中午之前送到县里。我妈煮了鸡蛋,我揣了两个。出门的时候,我爹站在院里,手里端着搪瓷杯,看了我一眼。

“路上慢点。”

“启明。”

“嗯?”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没事,走吧。”

我把车倒出院门,拐上村道。路过张家院的时候,鞭炮又响了一挂,娶媳妇的正日子。院里已经摆上桌了,人来人往的。我没停,直接往村外开。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停着一辆面包车。白色的,车牌被泥糊了半边。我瞄了一眼,没在意。但我注意到,面包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我表弟唐子豪,另一个,是赵鹏。

唐子豪手里夹着烟,赵鹏在说什么。看见我的车过来,赵鹏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面包车后面去了。唐子豪没动,他站在路中间,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拿脚碾了碾。

我按了下喇叭。

他没让。

我又按了一下。

他慢慢往旁边挪了半步,刚好够一辆车过去。我把车开过去的时候,他从车窗外面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昨天在老槐树底下一模一样——在算什么账。

后视镜里,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我没当回事。车上了大路,我给油,蓝皮卡跑起来很稳。冷藏厢里的货固定得结实,没什么声响。我开了收音机,县广播电台在放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

九点四十,我到了合作社。卸货,签字,拿回单。合作社的李经理递了根烟给我,说:“小唐,你这条线是赵鹏以前的,你跑之前跟他打过招呼没有?”

我说:“招标拿的。”

“嗯,我知道。”他把烟点上,“就是跟你说一声,赵鹏这个人,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知道了。”

返程的时候,我绕到镇上买了点卤菜。我妈爱吃猪耳朵,我爹爱啃鸭脖。马小军打电话来,说架子有个螺丝松了,让我顺路过去紧紧。我拐到修车铺,把车升起来,他在底下看了半天。

“你这车斗被人划过。”他指给我看。

我蹲下去。车斗侧面有一道印子,不深,但底漆露出来了。像是钥匙划的。

“什么时候的事?”

“漆面还新,最多一两天。”

我没想起来什么时候被划的。可能是昨晚停院里的时候,也可能是在合作社停车场。

“算了,”我说,“回头补一下。”

“你心大。”马小军从车底下钻出来,拍手上的灰,“对了,你那个表弟,今天早上又来了。”

我看着他。

“他问我你有没有把车停我这儿过夜。”马小军拿抹布擦手,“我说没有。他就走了。”

“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走的时候,往你车轮胎上踢了一脚。”马小军撇了撇嘴,“没踢动,他脚倒疼了半天。”

我把螺丝紧好,从架子上把车放下来。手机响了,我妈打的。

“启明,你回来没有?张家院中午正席,你爹已经过去了,就等你。”

“在路上。”

“快点啊,你表弟今天掌勺,烧了个红烧肉,你爹说好吃。”

“嗯。”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从这里回村,二十分钟。

我上车,打着火。蓝皮卡的车头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收音机里开始播午间新闻,说县里要修路,从柳树村到镇上的那段要拓宽。

我往村里开。

老远就看见张家院门口的红棚子。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唢呐吹得震天。我把车停在老槐树底下,熄了火。刚拔钥匙,就看见唐子豪从院里走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根铁管。就是搭棚子用的那种,镀锌的,一头尖。

他走到我车前,站定了。院里的人跟出来看。赵老魁坐在上座,筷子没放。我爹站在棚子边上,手里端着酒杯。

唐子豪拿铁管指了指我。

“唐启明。”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他拿铁管在车头上敲了一下。当。金属敲金属的声音。

“你这条线,谁让你跑的?”

我没说话。

他绕到侧面,铁管在车斗上敲。当。当。

“赵哥的线,你问过谁?”

院里有人站起来。我看见赵鹏坐在赵老魁旁边,拿牙签剔牙,没往这边看。我爹往前走了一步,叫了声“子豪”。

唐子豪没理他。他走到前挡玻璃跟前,举起铁管。

“我今天给你长个记性。”

铁管落下来。

哗啦——

前挡玻璃碎成蛛网,没全掉。他又砸了一下,玻璃塌进去一个洞。左大灯,铁管横扫,塑料壳子崩出去老远。驾驶室门把手,他拉了一下没拉开,拿铁管撬,撬断了。车斗三个坑,他一坑一管,当当当。

满院的人,没一个动。

我坐在驾驶座上,玻璃碴子溅了一身。右手虎口发痒,我用拇指抠。一下,两下。

他砸完了,铁管往地上一扔。铁管弹了两下,滚到赵老魁脚边上停住了。

唐子豪喘着气,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说:“唐启明,你报警也没用。一家人,你告谁去?”

我推开车门。门把断了,我从里面推的。玻璃碴子哗啦啦往下掉。

我站在他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嘴角那点笑跟昨天一样。

“九十六万。”

我说。

他愣了一下。

“七十二小时内到账。”我把手机从兜里摸出来,屏幕上有两道裂痕,刚才震的,“不然,法院见。”

他笑了。真笑了,哈哈了两声,回头看了看满院的人。“听见没有?九十六万!唐启明你讹人讹到自家头上了?”

我没笑。我拨了派出所的电话。

按了免提。嘟嘟响了两声。

“喂,派出所吗,我车被砸了,在柳树村张家院。对,人还在现场。”

满院安静。灶台上的蒸笼还冒着白气,红烧肉在盘子里凉了。赵老魁手里的烟刚点着,打火机没来得及收。

唐子豪的笑挂在脸上,没下去。但他眼睛开始往赵老魁那边瞟。

赵老魁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说了句:“启明,村里事——”

“赵主任。”我打断他,“我车买了不到三天。”

警笛声从远处传过来。

唐子豪的嘴终于合上了。他扭头看赵鹏。赵鹏还在剔牙,但手不动了。

我蹲下来,从地上捡了块碎灯罩,装进口袋。虎口被我抠出一道白印。

第二章

派出所来了两个人。一个姓张,四十来岁,脸黑,说话慢。一个姓周,年轻,拿着执法记录仪。

张警官看了看车,又看了看唐子豪,最后看我。

“谁砸的?”

“他。”我指着唐子豪。

“你砸的?”张警官问。

唐子豪嘴皮子动了动。“他……他车挡路了。”

“挡什么路?”我开口,“我停在老槐树底下,全村都停那儿。”

“你——”唐子豪往前走了一步,被小周警官拦了。

张警官拿本子记,问了几个问题。有没有目击者,有没有监控,车值多少钱,什么时候买的。我从车里把手套箱打开,发票在里面,折了两折。张警官接过去看了一眼,还给旁边的周警官。

“三十七万八。”周警官念出声。

院里有人吸了口气。

唐子豪他妈李秀芬从棚子里挤出来,围裙上沾着油。她走到我面前,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启明,启明你听姑说,子豪他喝多了,他不是故意的,你看这——”

“姑,”我看着她,“他没喝酒。他刚才掂铁管的时候手稳得很。”

李秀芬嘴张了张,回头瞪了唐子豪一眼。唐子豪别过脸去。

我爹终于走过来了。他手里那杯酒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拖鞋一只趿拉着一只没趿拉。他站在我边上,压低声音:“启明,你妈心脏不好。”

“我知道。”

“那你——”

“爸,”我转过头看着他,“我买车你出了五万。你现在回去,把存折找出来,我把钱转回给你。”

他嘴唇抿紧了,手在裤兜里攥着,攥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拖鞋啪嗒啪嗒踩在水泥地上,一只脚光着。

张警官把本子合上,跟我说:“车得定损。你明天把车开到县里评估中心,发票、保险单、营运证都带上。”

“好。”

“砸车的,”他看了唐子豪一眼,“你跟我回所里做笔录。”

唐子豪脸白了。他往赵老魁那边看。赵老魁终于站起来了,把烟掐灭在桌上,走过来。他手搭在张警官胳膊上,笑着,声音压得低,但院里安静,我听得清楚。

“张所,您看这,都是村里孩子,闹着玩——”

“赵主任,”张警官把他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不轻不重,“三十多万的车砸成这样,闹着玩?”

赵老魁脸上的笑僵了。他回头看唐子豪,那眼神——不是看亲戚的眼神。是看一个办砸了事的马仔。

唐子豪被带上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警车门关了,他隔着玻璃看我,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但我看出来了。

他说的是:“你等着。”

警车走了。张家院里的人开始散。桌上菜没怎么动,红烧肉的油凝了一层白。赵老魁跟赵鹏说了句什么,赵鹏点点头,看了我一眼,上了他那辆黑色哈佛。

我爹不在院里了。我妈站在院门口,手扶着门框,脸色不好。我走过去,她抓住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启明,你真要告他?”

“妈。”

“你姑刚才跪下了。”

我往院里看了一眼。李秀芬蹲在地上,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几个亲戚在劝,劝的话翻来覆去就是“一家人”“别做绝”“传出去不好听”。

“妈,”我把我妈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我车没了,合同也得赔。”

“合同?”

“果蔬合作社的,三年。车没了我拉不了货,违约一天四千二。”我停了一下,“妈,你儿子不是开银行的。”

她眼圈红了,但没哭。她抿着嘴,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转身进院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你爹那五万,我明天给你取。”

“不用。那钱我不要。”

“你拿着。”她声音哑了,“你不拿,你爹夜里睡不着。”

她进了屋。我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天阴了,风从村口那边吹过来,带着点雨腥味。老槐树底下,我那辆皮卡还停着,前挡塌了,像一只瞎了的眼睛。

马小军骑着电动车过来,车后座绑着个工具箱。他停在我旁边,看了一眼皮卡,又看了看我。

“我就瞅瞅。”他说。

我没理他。

他下了车,走到皮卡跟前,弯腰看轮胎。四个轮胎都还在,他挨个踢了一脚。然后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个手机,翻了两下,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角度有点歪,像是从什么缝里拍的。画面里是今天早上,我的蓝皮卡停在修车铺门口,旁边站着唐子豪。他往轮胎上踢了一脚,然后掏出手机,对着车头拍照。拍完照,他把手机揣兜里,走了。

“我铺子门口那个摄像头,”马小军把手机收回去,“录了半个月。本来想删的,忘了。”

“你留着。”

“我知道。”他把工具箱解下来,“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打开工具箱,里面是几个灯罩、一块前挡玻璃的碎片,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

“灯罩和玻璃是我铺子里剩的,型号差不多。纸条上是定损中心地址,你明天去,报我名字,老赵在那上班,他给你弄。”

“你为啥帮我?”

马小军把工具箱合上,扣好。“你上次帮我修冰柜,没要我钱。”

“那是顺手。”

“嗯。”他骑上电动车,拧了下把手,“顺手的事,顺手还。”

电动车突突突走了。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条。雨点落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皮卡的车顶上,当当响。

回家路上,我路过赵老魁家门口。他家院门关着,但门口停着赵鹏那辆哈佛。车窗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说话。我听不清。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发动机打火的声音。哈佛倒出巷子,从我身边开过去。赵鹏从车窗里看了我一眼,没打招呼。

他车里还坐着一个人。隔着茶色玻璃,看不清脸。

我低头看手机。微信上,合作社李经理发了条语音。我点开,贴耳朵上听。

“小唐,你那趟货明天还送不送?赵鹏刚打电话来问,说他可以临时帮忙跑一趟。”

我打了几个字回过去:“车出了点事,给我三天。”

“行。三天,不能再多了。”

到家的时候,我爹坐在堂屋里。灯开着,他面前摆着那个抽屉里拿出来的东西。一沓银行回单,一张借条,还有一本红色的房产证。

“启明。”他叫我。

我走过去。他把借条推到我面前。借款人:唐子豪。担保人:唐德顺。金额:伍万元整。日期是三年前。

“这是他买车的时候借的,我给他担的保。”我爹的声音很低,“一直没还。上个月他到家里来,说再宽限宽限。我没跟你说。”

我看着那张借条。唐子豪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伍万”的“伍”字写错了,涂了个黑疙瘩。

“爸,你给赵老魁也担过保?”

他抬起头看我。

“我昨天看见回单了。”我说,“赵鹏买第一辆车的时候,你借了两万给他。回单上有。”

他没说话。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你给唐子豪担保五万,给赵鹏借了两万。”我把借条折起来,放进口袋,“爸,你一个月退休金多少?”

“两千一。”

“两千一的退休金,你给人担七万的保。”我看着他,“你夜里怎么睡得着?”

他嘴抿成一条线,眼睛看着桌上的房产证。房产证是红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这房子,”他慢慢说,“是你的名。你妈去年让我改的。”

外面雨大了。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檐水滴滴答答砸在台阶上。我妈在厨房里热菜,锅铲碰铁锅,叮当叮当。

我把借条放回去,把房产证拿过来翻开。权利人:唐启明。登记日期是去年十月。

“爸。”我说。

他抬头。

“钱的事,我来弄。你以后别再给人担保了。”

他没说话。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启明,子豪他……”

“我知道。”我把房产证合上,“爸,我知道。”

他进了屋。我坐在堂屋里,听雨。手机又响了,微信上,一个陌生号码加我好友。备注写着:韩霜律师。

我点了通过。

她发来一条消息:“唐启明,马小军让我加你。明天定损,我陪你去。”

我回了一个字:“好。”

雨下了半宿。我躺在床上,虎口抠了一排白印。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墙上划了一道,又没了。我翻了个身,听见我妈在隔壁低声跟我爹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只听见最后一句,我妈声音高了点:“当年就不该……”

后面的话被雨声盖住了。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院子里积水没退,皮卡的车斗里能养鱼。我把车打着火,暖了半天,水温才上来。前挡玻璃全碎了,开出去得低着头,玻璃碴子落在座位上,扎屁股。

韩霜在镇上的十字路口等我。她穿一件灰蓝色的风衣,手里拿个公文包,头发扎得很低。看见我的车开过来,她没动,等我停在她面前。

“唐启明?”

她绕着车走了一圈,走得很慢。到车头前面的时候,她蹲下来看大灯那个坑,用手指在边缘摸了摸。

“铁管砸的?”

“镀锌管,搭棚子那种。”

“几下?”

“前挡两下,大灯一下,门把手一下,车斗三下。”我回忆了一下,“一共七下。”

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定损之前,先去派出所拿报案回执。然后去评估中心,老赵在那边,马小军打过招呼了。”

“发票带了?”

“带了。”

“营运证?”

她看了我一眼。“你倒是准备得齐。”

“以前干过保险查勘。”

她没再问。上了我的车,坐在副驾驶。碎玻璃硌了她一下,她没吭声,把包放在腿上。

到了派出所,张警官把回执给了我。唐子豪还在所里关着,李秀芬在门口蹲了一宿,眼睛肿成一条缝。看见我出来,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

“启明——”

我没停。韩霜走在我前面,替我拉开了车门。

“启明你听姑说一句,就一句——”

我坐进车里,关了门。李秀芬拍了两下车窗,韩霜从另一边上了车,跟我说:“走。”

我打着火,慢慢倒出去。后视镜里,李秀芬站在原地,手垂着,围裙上全是褶子。

评估中心在县城北边,一个老修理厂改的。老赵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脖子上挂个老花镜,走路晃悠。他跟韩霜打了个招呼,拿手电筒绕着我的车照了一圈,又钻到车底下去看。

“大梁没事,”他从车底出来,拍手上的土,“车斗变形不严重,主要是外观件。前挡、大灯、门把手、车斗钣金。冷藏厢有没有事?”

“没通电,看不出来。”

他打开冷藏厢的门,把头探进去看了半天。“压缩机固定架有点歪,可能是震的。这个得测。”

他把车开进车间,拿设备测了一遍。我在外面等着,韩霜在旁边翻手机。过了半个多小时,老赵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外观件和钣金喷漆,四万七。前挡玻璃和门把手,原厂件,一万八。大灯总成,原厂,两万三。冷藏厢压缩机检测费加可能的维修,算八千。工时费,两万二。”

他拿笔在单子上加了一下。

“合计十一万八。”

我看着他。“老赵,发票价四十一万。”

“我知道。”他把单子递给我,“但法院定损看的是修复费用,不是车价。你这车修好了还能开,所以按修复算。”

韩霜接过单子看了一遍,问了句:“停运损失呢?”

“那个另算。”老赵指了指单子下面,“修复期间按你们合同上的日损失算,法院会参考。”

我算了一下。修复期至少二十天,一天四千二,八万四。加上十一万八,二十万出头。

“不对。”我说。

老赵看着我。

“赵鹏以前的线,也是这条路。他跑一趟净赚多少,你知道吗?”

老赵摇头。

“我打听过。”我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合作社李经理昨天发我的那条语音下面。他后来又发了一条文字,说赵鹏跑这条线的时候,一天跑一趟,一趟净利两千左右。我一天跑两趟,一趟净利两千二。合同签了三年,三年一千多天。

“他砸我车,不是砸十一万的车。他砸的是我三年跑不了这条线。”我把手机收起来,“韩律师,我能不能按预期收益损失来算?”

韩霜看了我一会儿。“能。但法院不一定全支持。”

“支持多少算多少。”

她点了点头,把单子收进包里。“那就按九十六万报。法院判多少,看他造化。”

从评估中心出来,我请韩霜在路边吃了碗面。面馆很小,四张桌子,墙上挂着塑料菜单,牛肉面十五块。她挑着面条,吃得很慢。

“你跟马小军什么关系?”她突然问。

“邻居。他修车铺开在我家巷口。”

“他让我帮你的时候,说了句话。”她放下筷子,“他说,你这个人,账算得清,但不算计人。”

我没说话,低头吃面。

“我接你这个案子,不收代理费。”她拿纸巾擦了擦嘴,“等赔款到了,你给我一万就行。”

“为什么?”

“我以前在县里上班的时候,处理过一个保险纠纷。一个老头被车撞了,保险公司压价,定损员做假单子。”她看着我,“那个定损员姓什么我忘了,但他有个习惯,算数的时候用左手抠右手虎口。”

我把手从桌上拿下去。

“你后来没干保险了?”我问。

“没干了。考了律师证。”她站起来,把纸巾扔进碗里,“走吧,回镇上。”

回村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窗外。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她突然说了句:“你表弟出来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唐子豪站在老槐树底下,旁边停着赵鹏那辆哈佛。他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乱着,手里夹着烟。看见我的车过去,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摔,拿脚碾了碾。

韩霜没回头。她声音很平:“后面那辆哈佛,跟着我们呢。”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黑色哈佛不紧不慢,隔着两辆车,一直跟到修车铺门口。我拐进马小军的铺子,哈佛从门口开过去,没停。

马小军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拿个扳手。“定损多少?”

“十一万八。”

“少了。”

“嗯。加上停运,二十万出头。”

“那你要九十六万?”

“我算了预期收益。”

马小军想了想,点了点头。“赵鹏那辆车,也是分期买的。他手里三辆车,两辆有贷款。你这合同一签,三年把他一半的活抢了。”

他把扳手往台子上一搁。“启明,你这条线,赵鹏以前找合作社谈过,没谈下来。合作社嫌他车旧,报价高。你拿下来,是李经理在招标会上定的。”

“赵老魁那天在村里说,你这条线是‘抢’来的。”马小军拿抹布擦手,“他说赵鹏跑了好几年,你说拿走就拿走,不懂规矩。”

我蹲在铺子门口,看路上车来车往。一辆电动车带着孩子过去,小孩手里举着冰棍。日头偏西了,天边一道红。

“规矩,”我说,“哪条规矩写了赵鹏的线不能别人跑?”

马小军没接话。他进铺子拿了瓶水递给我。“你下一步怎么办?”

“等七十二小时。”

“他要是给了呢?”

我把水瓶盖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塑料味重。

“他给不了。”我说,“他连五万都还不上,哪来的九十六万。”

马小军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妈把饭菜热在锅里,一盘炒青菜,一碗红烧肉。红烧肉是张家院那天端回来的,我妈用碗扣着,油凝了一层。我夹了一块,热过之后肉有点柴,但味道还行。

我爹坐在门槛上抽烟。他戒烟好几年了,今天又抽上了。烟是赵老魁给的,红塔山,他抽了一半,剩下的夹在耳朵上。

“启明,”他说,“赵老魁今天来过了。”

我筷子没停。

“他说,让你撤案。子豪家愿意出十万修车。”

“十万不够。”

“他说不够的他来补。”

我放下筷子。“爸,赵老魁自己给你担保那两万,他还了吗?”

我爹烟抽到一半,停住了。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拿手拍了两下。

“没还。”

“那他说什么你都别应。”我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了,“爸,你信我一次。”

他把烟屁股在门槛上摁灭了。耳朵上那半根拿下来,又点上,抽了两口,呛得咳嗽。

“我不是不信你。”他声音哑了,“我是怕你斗不过他们。”

我站起来收拾碗筷。我妈从厨房出来接过去,手在我胳膊上按了一下,没说话。

夜里我躺在床上,手机亮了。韩霜发来一条微信:“派出所那边立案了。故意毁坏财物,数额巨大,够刑事。你考虑一下,走刑事还是民事。”

我打字:“能一起走吗?”

“能。刑事判了,民事赔偿跑不掉。”

“那就一起。”

她回了个“好”。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你表弟今天去找了赵鹏。他们在一块儿待到半夜。你注意点。”

我关了手机。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那辆破皮卡上。前挡塌进去的洞黑乎乎的,像张着嘴。

虎口又痒了。我抠了两下,翻了个身,睡了。

第四章

七十二小时,说长不长。

第二天,没人来。第三天上午,还是没人来。到了下午,李秀芬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带唐子豪,也没带赵老魁。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万块钱,一沓一沓的,用皮筋扎着。她走进院子的时候,我妈正在喂鸡。鸡飞了两只,咯咯叫着跑出院门。

“嫂子。”李秀芬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我妈看着她手里的塑料袋,没接。“秀芬,你这是——”

“两万。”李秀芬把袋子往我妈手里塞,“你先拿着,剩下我想办法。”

我妈手缩回去。“你跟我说没用,车是启明的。”

李秀芬站在院子里,塑料袋拎在手里。她比我妈小几岁,但看起来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褶子。她男人前年得病走了,就剩她和唐子豪两个人。

我站在堂屋门口,没出去。

李秀芬看见我了,走过来。她没哭,也没跪。她把塑料袋放在门槛上,自己蹲下来,手搓着膝盖。

“启明,姑不跟你说那些有的没的。”她低着头,“子豪混,我知道。他爸走得早,我管不住他。他跟着赵鹏混,我以为能学点好。赵鹏让他干啥他就干啥,人家给他点烟他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她停了一下。

“那天他砸你车,是赵鹏让他去的。”

“赵鹏跟他说,只要把你那趟线搅黄了,以后他跑车的份子钱就给子豪免了。子豪欠赵鹏三万多,跑宴席挣的那点不够还。”李秀芬抬起头看我,眼圈红着,但没掉眼泪。“启明,姑不是来求情的。姑是来跟你说,子豪蠢,被人当枪使了。但你真要告,就告赵鹏。子豪他——”

“姑。”我开口了。

她闭嘴了。

“赵鹏让他砸车,他去砸了。铁管是他拎的,玻璃是他砸的。他砸的时候,满院的人都看着,他喊的是‘给你长个记性’。”我从门槛上把塑料袋拎起来,塞回她手里。“这个你拿回去。九十六万,少一分都不行。”

她站起来,塑料袋在手里攥着。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转身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鸡又飞了两只。

我妈站在鸡窝边上,手在围裙里攥着。等我进屋了,她才跟进来。

“启明,你姑她……”

“妈,两万块。唐子豪欠我爹五万还没还。”

我妈不说话了。她把灶上的火捅了捅,火苗窜上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

下午,韩霜打电话来。“赵老魁找人递话了,说愿意谈。”

“谈什么?”

“赔偿。他说唐子豪家能凑三十万,剩下的打欠条。”

“欠条谁打?”

“赵老魁担保。”

我笑了。电话那头韩霜停了一下。

“你笑什么?”

“赵老魁给我爹担保那两万还没还呢。”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韩律师,你帮我回他,不用谈。七十二小时到了,我明天去法院递材料。”

挂了电话,我坐在堂屋里。我爹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个快递盒。是合作社寄来的,里面是合同补充协议——因为车损,交货日期顺延三天。顺延三天,损失按合同条款算。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看了一眼。

“启明,你要递材料了?”

他坐下来,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我今天碰到赵鹏了。”

“在镇上的加油站。他加油,我路过。他跟我说了句话。”我爹顿了一下,“他说,‘叔,启明这车,修修还能开,何必闹这么大’。”

“你怎么说的?”

“我没理他。”我爹抬起头,“我走了。他在后面喊,说改天来看你。”

我把合同补充协议收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那张借条和房产证。我把三样东西摆在一起,看了半天。

“爸,赵鹏来看我的时候,你在场。”

他没问为什么。他点了点头。

七十二小时到了。

早上八点,我去县法院递了材料。韩霜提前把诉状准备好了,刑事附带民事,故意毁坏财物,索赔九十六万,同时申请财产保全。法院收了材料,给了回执。

从法院出来,韩霜说:“保全申请批了。唐子豪名下的车、存款,还有赵鹏那辆哈佛,都在范围内。”

“赵鹏的车?”

“唐子豪砸你车的时候,赵鹏在现场。监控里他站在面包车后面,没制止。而且唐子豪跟他有债务关系,我们有理由怀疑他是主使。”韩霜把回执收进包里,“法院会查。”

“那辆哈佛,是赵鹏的分期买的?”

“嗯。已经保全了。他卖不了,也过不了户。”

我手机响了。合作社李经理打来的。

“小唐,你那趟货到底还跑不跑?赵鹏这两天一直给我打电话,说他能帮忙跑,价格比你还低。”

“李经理,我车被砸了,你知道的。”

“我知道。但赵鹏说——”

“李经理。”我打断他,“合同上写的违约条款,您还记得吧?我车修好之前,按合同顺延。顺延期间,您要是让赵鹏跑了,是您违约。”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经理声音软下来,“你修你的,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天阴着,风从北边来,带着点土腥味。韩霜站在我旁边,风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赵鹏的车被保全,他会来找你。”她说。

“你怕不怕?”

我抠了抠虎口。白印子又出来了。

“怕什么,”我说,“他又不能砸我第二辆。”

韩霜看了我一眼,没笑。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条微信给我看。是马小军发来的。一段视频,赵鹏的面包车停在一个仓库门口,几个人往车上搬箱子。箱子上印着某品牌冷冻食品的标。搬完货,赵鹏给一个人递了个信封。

“这是我铺子后面那条街,”马小军语音说,“赵鹏的冷库,没手续。货是贴牌的。”

韩霜把手机收回去。“这条线,赵鹏不只是跑运输。他在倒货。合作社的果蔬他走正规线,但他自己还接贴牌冻品的私活。没检疫,没发票。”

我看着视频里那个信封。赵鹏的手,粗短,指甲缝里有黑泥。

“他怕你抢他的线,不是怕你挣那点运费。”韩霜说,“他怕你跑熟了,合作社跟他以前的客户搭上,把他的底掀了。”

风大了。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韩律师,”我说,“财产保全,能不能加一条?”

“你说。”

“赵鹏的冷库。我怀疑他囤了私货。法院保全的时候,能不能一并查了?”

韩霜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眼睛里有点什么。

“可以。我回去补材料。”

我送她到公交站。站台上就我们两个人,广告牌上贴着县医院的义诊通知。她上车之前,回头跟我说了句话。

“唐启明,你这个人,账算得真细。”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风衣下摆夹在门缝里,她拽了两下才拽出来。

第五章

法院保全令下来那天,唐子豪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穿围裙,换了件黑夹克,头发梳了,但没梳利索,后脑勺翘着一撮。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我爹在劈柴,斧头卡在木头里,拔了两下没拔出来。

唐子豪站在柴堆旁边,看了我爹一眼。

“姑父。”

我爹没理他。斧头拔出来了,他抬手劈下一块。

唐子豪往堂屋走。我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合作社的合同,在看补充条款。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了。

我抬头。

他瘦了。下巴尖了,眼窝凹进去,嘴角起了个泡。两只手插在夹克兜里,肩膀耸着。

“法院把我车保全了。”他说。

“我名下就那一辆车。卖了还债的。你保全了,我卖不了,债主天天堵门。”

“你能不能先撤了保全?”他声音低下去,“咱俩的事,咱俩解决。你撤了,我把车卖了,钱给你。”

我看着他。他站在门槛外面,我坐在门槛上面。他比我矮半个头,但今天看着更矮。

“唐子豪,”我开口,“你砸我车的时候,说了句话。你说,‘我今天给你长个记性’。”

“我现在也给你长个记性。”我把合同合上,“你名下的车,存款,全在保全范围内。赵鹏那辆哈佛,也在。你告诉他,他的冷库,法院过两天去查。”

唐子豪手从兜里抽出来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踩在门槛上。

“你查赵鹏冷库?”

“你——”他声音突然大了,“唐启明你疯了?赵鹏的事你也敢搅?”

“他让你砸我车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着?”

“那是——”他闭嘴了。牙咬着下嘴唇,咬出一排白印。

我站起来。门槛不高,但我站直了比他高半个头。

“唐子豪,你欠赵鹏三万,他让你砸车,你就砸。你欠我爹五万,三年没还。你砸了我的车,你妈拿两万来求情。”我停了一下,“你自己算算,你欠了多少。”

他站在门槛上,胸口起伏。手攥着,又松开,又攥上。

“你以为赵鹏是好人?”他声音哑了,“他让你查,你查去。你查完了,你那条线照样跑不成。”

他看着我。嘴角那个泡亮亮的,快破了。

“因为合作社的李经理,他小舅子就是赵鹏的合伙人。”唐子豪笑了一声,笑得难看,“你以为你招标赢的?李经理让你赢的。他让你跑,是为了压赵鹏的价。赵鹏不干,你这条线就是死线。你跑一趟亏一趟,跑到最后,合同作废,你还得赔合作社钱。”

“谁跟你说的?”

“赵鹏自己说的。那天晚上喝酒,他亲口说的。”唐子豪从门槛上退下去,“唐启明,你跟我斗,你斗得过。你跟赵鹏斗,你连他怎么玩你都不知道。”

他转身走了。黑夹克裹着肩膀,走得很急。院门口鸡又飞了一只,他差点绊一跤,稳住了,没回头。

我爹把斧头劈进柴堆里,走过来。手上全是木屑。

“启明,子豪说的……”

“爸,你信他?”

我爹嘴张了张。

“他说的有一半是真的。”我坐回门槛上,“李经理确实有个小舅子叫赵鹏合伙人。但招标是公开的,我赢是因为我报价低、车新、有冷藏厢。李经理压价是真的,但合同签了三年,他不敢随便作废。”

我爹站在旁边,木屑从手上掉下来。

“你都知道?”

“我打听过。”我把手机摸出来,翻到合作社的招标公告。公告上写得清楚,中标单位:唐启明。中标价:每趟两千二。第二中标候选人:赵鹏。报价:每趟两千七。

“李经理压价,但他不敢压太狠。全县冷链车就那几辆,我跑了,他找不到更便宜的。赵鹏报价高,李经理早就不想用他了。”

我爹蹲下来,把斧头捡起来。木屑在他手心里粘着,他搓了搓,搓不掉。

“那你为啥还要查赵鹏冷库?”

“因为他砸了我的车。”我把手机收起来,“爸,账要一笔一笔算。他砸车,砸的是我的车。他贴牌,坑的是吃东西的人。两码事。”

我爹没说话。他把斧头立在柴堆边上,进屋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递给我,一杯自己端着。

“你妈今天回娘家了。”他说,“你姑昨天给她打电话,哭了一宿。”

我喝了口水。温的,有点铁锈味。

“你妈让我跟你说,她不怪你。”

“但她说,你姑一个人,五十多了,唐子豪要真进去了,她没人管。”

我把水杯放在门槛上。虎口又开始痒了,我拿拇指按住。

“爸,唐子豪三十二了。他砸车的时候,手稳得很。”

我爹把水喝完,杯子放在窗台上。他进屋之前,站在门口,背对着我。

“你做得对。”他说,“我就是……心里难受。”

他进了屋。门帘晃了两下,停了。

第六章

法院保全赵鹏冷库那天,我去看了。

韩霜提前通知我的。她说法院执行局的人上午九点到,让我别去现场,等消息。我没听。我骑了马小军的电动车,停在冷库对面那条巷子里。

冷库在镇东头,一个旧厂房改的。卷帘门拉着,门口停着赵鹏那辆哈佛,还有两辆厢货。执行局的人来了两辆车,下来五个人。赵鹏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脸上挂着笑。他跟带队的说了句什么,带队的人摇头,递给他一张纸。

赵鹏看了纸,脸上的笑没了。他把烟扔地上,踩了一脚,转身去拉卷帘门。拉了两下,门开了。

里面货不多。地上散着几个纸箱,箱子上的标跟马小军视频里看到的一样,某品牌冷冻食品。执行局的人进去清点,赵鹏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兜里,肩膀绷着。

他往巷子这边看了一眼。我坐在电动车上,没动。他看见我了,嘴角抽了一下,没过来。

清点完,执行局的人封了冷库。赵鹏的合伙人——那个李经理的小舅子——从头到尾没露面。赵鹏签了字,手有点抖。

执行局的车走了以后,赵鹏站在冷库门口,掏手机打电话。打了两遍,没人接。他把手机揣兜里,往地上啐了一口,上车走了。

我骑着电动车回修车铺。马小军正在给一辆面包车换机油。看见我进来,从车底下滑出来。

“看到了?”

“赵鹏那个合伙人,姓周,在县里开了个食品批发部。”马小军拿抹布擦手,“他跑得快,冷库法人是赵鹏。法院查封,封的是赵鹏的。周老板没事。”

“那你还高兴?”

我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韩霜发来的照片。执行局清点的货单,一共三百七十箱。箱子上的生产日期全是去年的。过期冻品,没检疫标。

“马小军,”我把手机给他看,“三百七十箱过期冻品,赵鹏一个人担了。他合伙人跑得掉吗?”

马小军看了照片,吹了声口哨。“你打算怎么办?”

“法院那边,韩律师已经把材料递了。工商、食药监,一并发。赵鹏扛不住的时候,会咬周老板。”我把手机收起来,“马小军,你那个视频,再给我发一份。”

“干嘛?”

“法院要证据。”

马小军掏出手机,点了两下。“发你微信了。”

我手机响了一下。我点开,保存。

那天下午,我回了村。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老头在下棋。看见我过来,一个姓孙的老头抬起头。

“启明,你车修好没有?”

“还没。定损完了,等法院判。”

“判多少?”

老孙头嘴里的烟掉了。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又叼上。“九十六万?子豪那小子拿什么赔?”

“他名下有车。”

“那也不够啊。”

“他卖房。”

老孙头不说话了。旁边看棋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一个姓吴的老太太凑过来,小声问:“启明,你真要告到底?你姑昨天在村口哭了一下午。”

我没接话。我推着电动车往家走。路过赵老魁家门口,院门关着。门口那辆哈佛不在了,地上留着两道车辙印。

到家的时候,我爹在院里修鸡窝。几根木条钉歪了,他拿锤子敲了两下,敲不进去。我走过去,接过锤子,把钉子拔出来,重新钉。

“赵老魁今天没出门。”我爹说。

“他老婆在门口站了一上午,谁跟她说话她都不理。”

我把最后一根钉子敲进去。鸡窝门关上了,一只鸡从缝里钻出来,扑棱棱飞到墙头上。

“爸,赵鹏的冷库封了。”

我爹手停了一下。

“封了多少货?”

“三百七十箱,全是过期的。”

他蹲下来,把地上的钉子捡起来,一颗一颗放进盒子里。手有点抖,但没说话。

晚上,韩霜打电话来。“工商那边立案了。食药监明天去赵鹏那个冷库复查。周老板今天下午去县里找人了,找的是谁我没查出来。”

“赵鹏呢?”

“他手机打不通。李经理那边说,赵鹏下午去找过他,李经理没见。”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天黑了,月亮没出来。皮卡停在院角,前挡塌着,车斗里的积水映着厨房的灯光,一晃一晃。

我妈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碗汤。放在我旁边的凳子上。

“喝点。”

我端起来。白菜豆腐汤,咸淡正好。

“妈,你娘家那边,怎么说?”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舅说,你做得对。”她停了一下,“你姨说,都是亲戚,别做太绝。”

“你怎么说?”

“我没说。”她看着那辆皮卡,“启明,你爹给人担保那五万,你姑一直不知道。她觉得子豪欠的是你爹的,不是你的。”

“我今天跟你姑说了。”

我看着我妈。

“她哭了。”我妈声音很平,“她说她不知道。她说她要是知道,早逼着子豪还了。”

“我说这些不是让你心软。”我妈站起来,把凳子搬回屋里,“我是告诉你,你姑不坏。她管不住子豪,但她不坏。”

她进了屋。门帘放下来,里面的灯灭了。

我坐在院子里,喝完了那碗汤。虎口没痒,手指头有点凉。月亮从云里钻出来了,照在皮卡的车顶上,碎玻璃反着光。

第七章

开庭前三天,赵老魁来了。

他是晚上来的。提了一箱牛奶,一兜苹果。牛奶是超市最便宜的那种,苹果倒是挑过,个头匀称。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我爹正在看电视,新闻联播刚完,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霜冻。

“德顺。”赵老魁叫了一声。

我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赵老魁把东西放在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他没看我,先跟我爹说话。

“德顺,咱俩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

“你娶玉兰的时候,我是总管。启明满月,我随了二十块钱。你盖这房子,我帮了三天工。”

我爹没说话。

赵老魁终于转过头看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那点笑也没了。烟没掏,打火机没拿出来。

“启明,叔今天来,不是来求你。”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粗短,关节粗大,干了一辈子活的手。“赵鹏是我儿子。他干的事,我不全知道。冷库的事,我是今天才知道。”

“他跑车这些年,挣了钱,买了房,买了车。我问他钱哪来的,他说跑运输挣的。我信了。”赵老魁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今天执行局的人来,我才知道他倒过期冻品。三百七十箱。要是吃出人命,他得坐牢。”

他停了一下。院子里有只蛐蛐在叫,一声一声的。

“启明,叔想跟你说句话。赵鹏的事,你查。该坐牢坐牢,该赔钱赔钱。我不拦你。”他看着我,“但子豪那九十六万,你能不能减点?他名下的车保全了,卖了不够。他家里那套房子,是他爹留下的。他爹走的时候,子豪才十七。房子要是没了,子豪他妈住哪儿?”

我爹在旁边动了一下。我没看他。

“赵主任。”我开口了。

赵老魁看着我。

“你给赵鹏借那两万,是我爹的退休金。你给唐子豪担保那五万,也是我爹的退休金。两笔加起来七万,我爹一个月两千一,他不吃不喝攒三年。”

赵老魁嘴唇抿了一下。

“我爸六十多了,冬天不舍得烧煤,夏天不舍得开空调。你们借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

赵老魁没说话。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桌沿上,又拿下去。

“九十六万,我不会减。”我从桌上拿起那箱牛奶,放回他脚边。“东西你拿回去。开庭那天,你去旁听就行。”

赵老魁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下,刺耳。他看了我爹一眼,我爹低着头,手在膝盖上攥着。

我爹抬起头。

“那两万,我明天给你送过来。”

他拎起牛奶和苹果,走了。院门没关,风灌进来,把桌上的报纸吹翻了页。

我爹站起来,关了门。回来的时候,拖鞋蹭着地走。

“那两万……你真要?”

“要。他欠你的。”

我爹坐回沙发上。电视开着,画面在放广告,一个女的在笑,笑得很大声。他拿遥控器关了。

“赵鹏的房子,是他自己买的。”我爹说,“赵老魁一辈子攒的钱,都给他填进去了。他那个冷库,赵老魁出了两万。”

“爸,你怎么知道?”

“赵老魁刚才说的。你走之后,他折回来,在门口跟我说的。”

“他说,赵鹏买了房之后,让他和老伴搬过去住。他们没去。赵老魁说,那房子是赵鹏的,不是他的。”我爹声音低下去,“他说他住不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亮了,韩霜发来一条微信。

“赵鹏的合伙人周老板,今天下午去食药监了。他带了律师,说冷库的货他不知情。”

我打字:“信吗?”

“不信。但证据不够。赵鹏不开口,周老板就没事。”

我关了手机。虎口又痒了。我抠了两下,翻身睡了。

开庭那天,下雨。

县法院门口,停着几辆车。赵鹏那辆哈佛不在了,换了一辆面包车,不知道谁的。唐子豪从面包车上下来,穿了件白衬衫,领子有点大,像是借的。李秀芬跟在后面,打了一把黑伞,伞面漏了,水滴滴在她肩膀上。

唐子豪看见我,没说话。他往法院里走,走到台阶下面,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横的,是笑的,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天他的眼睛是浑的,像一夜没睡。

李秀芬走到我面前。黑伞举高了一点,遮住我半边。

“启明,姑跟你说句话。”

我站住了。

“子豪昨天跟我说,赵鹏让他砸车的时候,给了他三千块钱。”她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三千块,他就去砸了。启明,姑没教好他。姑认。但你今天能不能……”

“姑。”

她嘴闭上了。

“三千块,他砸了我四十万的车。他三十二岁了。”我看着她,“你管不住他,法律替你管。”

李秀芬的伞歪了一下,水灌进她领子里。她没擦。她转身往法院里走,黑伞收起来,靠在门框上,水淌了一地。

庭审在二楼。旁听席上坐了七八个人,我爹我妈坐在最后一排。我妈手里攥着个布袋子,攥得变形。赵老魁坐在第一排靠边,没跟任何人说话。韩霜坐在我旁边,面前摆着三摞材料。

唐子豪坐在被告席上。他一个人。赵鹏没来。

法官敲了法槌。韩霜站起来,陈述。她说话很慢,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定损报告、发票、合同、监控视频、马小军的证词、合作社的证明。材料一份一份递上去。

唐子豪没请律师。法官问他的时候,他站起来,手撑着桌沿。

“我砸的。”他说。声音不大。“我认。但九十六万,我赔不起。”

法官问:“你砸车的时候,知不知道车值多少钱?”

“知道。”

“为什么砸?”

唐子豪嘴张了张。他往旁听席看了一眼。赵老魁坐在那里,没动。李秀芬低着头,手攥着布袋。

“我……”唐子豪声音哑了,“我喝多了。”

法官没追问。他低头看材料,翻了一页。

“被告唐子豪故意毁坏他人财物,数额巨大,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民事赔偿部分,原告主张九十六万元,其中车辆修复费用十一万八千元,停运损失及预期收益损失八十四万二千元。本庭认为,车辆修复费用予以支持;停运损失按实际修复期计算,每日四千二百元,修复期二十天,计八万四千元;预期收益损失,因原告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合同必然履行完毕,酌情支持三十万元。”

他顿了一下。

“合计五十万二千元。”

韩霜站起来。“审判长,原告有补充。”

法官看着她。

“赵鹏指使唐子豪毁坏车辆的证据,我方已提交。赵鹏与唐子豪存在债务关系,且赵鹏在案发时在场,未制止。请求法庭追究赵鹏的连带责任。”

法官翻材料。旁听席上,赵老魁的头低下去,手在膝盖上攥着。

“赵鹏经合法传唤未到庭。”法官抬头,“本庭将另行处理。被告唐子豪,赔偿原告唐启明五十万二千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

法槌落下来。咚。

唐子豪站在被告席上,没动。法官走了,书记员收拾东西。韩霜把材料收进包里,跟我说:“预期收益没全支持,但够他喝一壶了。”

我站起来。旁听席上,我爹我妈也站起来了。我妈手里的布袋松了,她走过来,手在我胳膊上按了一下。

“回家吃饭。”

我往门口走。唐子豪从被告席上下来,拦在我前面。他衬衫领子湿了一圈,不知道是雨还是汗。

“唐启明。”他叫我。

“五十万,我凑不出来。”他看着我,“房子是我妈的。车保全了,卖了还债,剩不了多少。你让我拿什么赔?”

“那是你的事。”

“你就不能——”

“不能。”我看着他,“唐子豪,你砸车的时候,想没想过你妈?”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李秀芬从后面走过来,拉住他的胳膊。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求,是怨。今天她眼睛里没什么东西了,空的。

“走吧。”她跟唐子豪说。

他们走了。白衬衫在雨里淋透了,贴在背上。李秀芬的黑伞没撑,拎在手里,伞尖拖在地上,划了一道水痕。

赵老魁从旁听席上站起来。他走到我面前,站定了。

“启明。”他叫了一声。

“赵鹏的事,我明天带他去派出所。”他声音很平,“你信不信?”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我手里。薄薄的。“两万。还你爹的。”

他转身走了。后脑勺的头发全白了,以前没注意。

第八章

判决下来以后,村里人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以前我开皮卡进村,他们看一眼车,看一眼我,该干嘛干嘛。现在我从村口走过去,下棋的老头会停下来,抽烟的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老孙头昨天在巷口碰见我,说了句:“启明,你那事,判了?”

“判了。”

“五十万?”

他咂了咂嘴。“子豪那房子,卖不了五十万吧?”

“差多少他凑。”

老孙头把烟灰弹了弹。“赵老魁今天带赵鹏去派出所了。我看见了,早上八点多,赵鹏跟他爸后面走的,头低着。”

我嗯了一声,往家走。路过赵老魁家门口,院门开着。赵鹏那辆哈佛停在院里,车身上落了一层灰。查封的封条贴在车门上,被雨淋得起了皱。

赵老魁的老伴坐在门槛上择菜。看见我,手停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择。韭菜叶子黄了一半,她一根一根挑。

到家的时候,韩霜打电话来。“赵鹏在派出所交代了。冷库的事他认了,但他说周老板不知情。食药监那边说,周老板今天下午去自首了。”

“自首?”

“嗯。他带了账本去的。赵鹏冷库里的货,周老板进了一半,另一半赵鹏自己进的。周老板把进货单和转账记录都交了。”

我站在院子里,日头晒着。皮卡修好了,马小军昨天送回来的。前挡新换的,车灯新的,门把手锃亮。车斗钣金做得不错,看不出坑了。我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来看轮胎。四个轮胎都换了新的,马小军送的,没要钱。

“赵鹏得判多少?”我问。

“冷库过期冻品,货值不到十万,判不了多久。但加上指使唐子豪砸车,连带赔偿,他得进去蹲个一两年。”韩霜顿了一下,“你那个九十六万,赵鹏连带责任那部分,法院会判他承担多少,得等下次开庭。”

“唐子豪那边,他今天去中介挂房子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皮卡前面,看了半天。虎口没痒。风从村口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地里的土味。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泼在院子里。

“车修好了?”

“修好了。”

“你爹把那个借条烧了。”她拿盆沿磕了磕台阶,磕掉盆底的水,“今天早上烧的。他说看着心烦。”

我站起来,把车打着火。发动机声音比以前大一点,可能是排气管震过,有点松。我关了火,拔了钥匙。

“妈,我明天出车。”

“嗯。合作社那边催了?”

“李经理打了三个电话。”

“那你去吧。”她把盆拿回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给你烙了两张饼,路上吃。”

我接过来。饼还是热的,隔着塑料袋烫手。

第二天一早,我把车开出院子。天没亮透,东边泛着白。村口老槐树底下,几只鸡在刨食。我把车拐上大路,收音机开了,县广播电台在放早间新闻。第一条是县里修路的事,从柳树村到镇上那段要拓宽,下个月动工。

第二条是食药监查了一批过期冻品,涉案人员已移交司法机关。

我把收音机关了。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地里的麦子刚冒头,绿油油一片。合作社的冷库在镇上,我开到的时候,李经理站在门口等着。

“小唐,你可算来了。”他递了根烟。

“不抽。”

“行。货装好了,今天两趟,早一趟果蔬,晚一趟冻品。”他看了我一眼,“赵鹏那边……”

“法院判了。”

“我知道。”他搓了搓手,“那个……周老板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他是我小舅子。”李经理声音低下去,“启明,之前压价的事,是我不对。但招标是真招标,你中标是真中标。我就是想压压赵鹏的价,没想坑你。”

我看着他。他五十来岁,头发稀疏,眼袋大。手在裤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包烟,自己叼了一根,打火机打了两下没打着。

“李经理,”我说,“装货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转身往冷库走。走了两步,回头跟我说了句:“启明,你这人,能处。”

我没接话。把车倒到装货台前面,熄了火。装卸工开始往车上搬箱子,纸箱一摞一摞码进冷藏厢。我站在旁边,看着箱子上的标。生产日期是上周的,检疫标齐全。

手机响了。微信上,韩霜发来一张截图。法院执行局的公告,唐子豪名下的房产已经挂拍,起拍价三十二万。评估价四十五万,第一次拍卖流拍的话,会降价再拍。

我回了个“嗯”。

她又发来一条:“赵老魁今天在村里说,赵鹏的事他不管了。以后赵鹏出来,自己管自己。”

我收了手机。箱子装完了,装卸工把车门关上,拍了拍车厢。我上车,打着火。李经理在车窗外喊:“路上慢点!”

我按了下喇叭。车开出合作社,拐上大路。后视镜里,李经理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没动。远处,镇上的烟囱冒着白烟,天蓝得很。

第九章

唐子豪的房子,第一次拍卖就成交了。

四十二万。比他挂中介的价低了三万。买家是隔壁村一个养鸡的,全款,当天就过了户。唐子豪和他妈从房子里搬出来那天,我去看了。

我没进院。站在巷口,看他们往外搬东西。李秀芬端着个铝盆,盆里装着碗筷,盆沿磕在门框上,碗响了两声。唐子豪扛着一卷铺盖,铺盖卷没捆紧,被角拖在地上,沾了泥。他扛到三轮车旁边,往车斗里一扔,铺盖散开了,露出里面的旧棉絮。

赵老魁站在他家门口,隔着巷子看。他没过去帮忙,也没说话。手揣在袖子里,风把他袖子吹得鼓起来。

李秀芬搬完最后一趟,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在那套房子里住了二十年。墙上的瓷砖是唐子豪他爹在世的时候贴的,白底蓝花,有两块掉了,露出水泥底。她看了一会儿,把院门带上。门锁咔嗒响了一声。

唐子豪骑上三轮车,李秀芬坐在车斗里,扶着那堆家当。三轮车突突突往巷口开,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唐子豪没看我。李秀芬看了。她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手扶着车斗边沿,手指头粗,指甲缝里有泥。

三轮车拐上大路,走远了。

我回了家。我爹在院里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去,木头裂成两半。我妈在灶上蒸馒头,锅盖掀开,白气冲上来,满院子面味。

“搬完了?”我爹问。

“搬完了。”

“搬哪儿去?”

“不知道。可能是镇上租房子。”

我爹把斧头立在柴堆边上,进屋洗手。我妈端了馒头出来,放在桌上。馒头是刚蒸的,烫手,我掰开一个,里面夹了红糖。

“唐子豪那五十万,凑了多少?”我爹坐下,拿了个馒头。

“房子卖了四十二万。保全的车卖了六万。加起来四十八万。”

“还差两万。”

我爹咬了口馒头,嚼了嚼。“赵老魁那两万,我收着了。在抽屉里。你拿去,凑上。”

“他欠我的,跟你欠他的,两码事。”我爹没抬头,“你拿去吧。唐子豪把房子卖了,他妈没地方住。这两万,算我给秀芬的。”

我没说话。馒头在手里攥着,红糖流出来,粘在手指上。

那天下午,我去镇上给合作社送第二趟货。路过修车铺,马小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扳手,跟一个司机说话。看见我的车,他挥了挥手。

我停下车。他走过来,胳膊搭在车窗上。

“房子卖了?”

“卖了。”

“唐子豪搬哪儿了?”

“不知道。”

马小军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铺子,又转过来。“启明,赵鹏的判决书下来了。你知道吗?”

“韩律师跟我说了。一年八个月。”

“嗯。赵老魁今天来我这儿补胎,跟我说了句话。”马小军拿扳手敲了敲轮胎,“他说,‘我干了一辈子总管,村里红白事都是我张罗。到头来,自己家的事,没人来。’”

我没接话。

马小军直起身子,拍了拍车顶。“走吧,货要凉了。”

我按了下喇叭,开走了。后视镜里,马小军站在铺子门口,扳手扛在肩上,转身进去了。

晚上回到家,我把两万块钱装进信封,放在抽屉里。抽屉里还有那张房产证,我爹的名字,去年改的。我把房产证拿出来,翻开看了一眼。权利人:唐启明。登记日期:去年十月。

我爹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个快递盒。又是合作社寄来的。我拆开,里面是续签的合同意向书。三年变成了五年,运费涨了百分之十。

“李经理寄的?”

我把意向书收好,放回抽屉。关上抽屉的时候,铁皮柜响了一声。

第十章

入冬那天,下了第一场雪。

皮卡换了雪地胎,马小军给装的,没收钱。我早上出车,车斗里装着合作社的货,上面盖了防雨布。雪不大,细细密密地飘,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一刮就化了。

村口老槐树的叶子掉光了,枝丫上落了一层白。几个小孩在树底下堆雪人,雪人还没成型,鼻子用胡萝卜插着,歪了。我把车开过去的时候,小孩们让开一条路,一个男孩冲我喊:“唐叔,你的车修好了?”

“还砸不砸了?”

我没理他。车开上大路,雪越下越密。收音机开着,县广播电台在放歌,一首老歌,歌词听不清。

合作社到了,货卸完,李经理递了杯热水给我。他穿了一件新棉袄,颜色太艳,像是他老婆挑的。

“启明,续签合同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签。”

“五年?”

“五年。”

李经理笑了,牙上沾着茶叶。“行,我回头把正式合同发你。对了,赵鹏那个冷库,周老板盘下来了。重新办了证,现在做正规生意。”

“周老板让我跟你说,有空去他那儿坐坐。”

“再说。”

我喝了口水,上车走了。回程路上,雪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雪地上,刺眼。我把遮阳板翻下来,收音机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晴,零下五度。

路过镇上,我去了一趟法院。韩霜在办公室,桌上堆着卷宗。看见我进来,她指了指椅子。

“判决执行完了。唐子豪那五十万,法院划了四十八万给你。剩下两万,他昨天送来了,现金。”

“两万?”

“嗯。不知道从哪凑的。他跟他妈搬到镇上,租了间平房,他在饭店帮厨。”

韩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给我。“你数数。”

我没数。揣进兜里。

“赵鹏那边,一年八个月,已经进去了。”韩霜把卷宗合上,“周老板的案子,食药监罚了款,没追究刑事责任。他配合调查,算立功。”

我站起来。韩霜看了我一眼。

“你那个表弟,前天来我办公室了。”

我看着她。

“他问我,能不能让你少要点。”韩霜嘴角动了动,“我说判决已经生效了,改不了。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我走到门口。

“韩律师。”

“谢谢你。”

她没抬头,摆了摆手。

出了法院,我开车回村。雪化了,路两边湿漉漉的。老槐树底下的雪人塌了半边,胡萝卜鼻子掉在地上,被鸡啄了一口。

到家的时候,我爹在院里扫雪。扫帚是竹枝扎的,在地上刮得沙沙响。我妈在厨房炖白菜,锅盖缝里冒白气,满屋子醋味。

我把信封掏出来,放在桌上。我爹扫完雪进来,看了一眼。

“嗯。唐子豪送来的。”

我爹没说话。他把扫帚靠在门后面,坐下来。我妈端了菜出来,一盘醋溜白菜,一盘炒鸡蛋,一碗红烧肉。红烧肉是昨天剩的,热过了,肉皮发亮。

“吃饭。”我妈说。

我坐下来。筷子拿起来,夹了块红烧肉。肥肉化了,瘦肉有点柴。我嚼了嚼,咽下去。

我爹夹了一筷子白菜,放在我碗里。

“你那条线,跑得怎么样?”

“还行。一天两趟,一个月歇四天。”

“累不累?”

“不累。”

他点了点头。继续吃饭。我妈在旁边给我盛汤,汤勺碰着碗沿,叮当响。电视机开着,新闻联播刚完,天气预报说,明天晴,北风三到四级。

我吃完饭,走到院子里。皮卡停在老位置,车顶上的雪化了,水珠顺着车门往下淌。前挡玻璃是新的,映着厨房的灯光,亮堂堂的。车斗里放着明天要送的货,防雨布盖得严实。

远处传来狗叫,一声长一声短。巷口有人走过,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又没了。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几颗。

虎口没痒。

我摸了摸口袋,那张韩霜给我的回执还在,折了两折。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

进屋的时候,我妈在收拾碗筷。我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遥控器,没换台。屏幕上在播一个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声音很大。

“爸,明天我出车,可能回来晚。”

“嗯。路上慢点。”

我进了屋。门关上,外面的电视声变小了。窗台上放着那盆我妈养的绿萝,叶子垂下来,够到桌面。我伸手拨了一下,叶子晃了晃。

手机亮了。微信上,合作社李经理发来正式合同,五年,运费涨百分之十。我划了一下,没点开。

又一条消息,马小军发的:“雪地胎怎么样?”

我回:“行。”

他秒回:“明天来铺子,给你紧紧排气管。”

我回了个“好”。手机扔在床头,充电线插上。灯关了,屋里黑下来。窗外的月光照在绿萝叶子上,泛着一点白。

我翻了个身。右手虎口不痒了。

明天,一天两趟,早一趟果蔬,晚一趟冻品。路还是那条路,从柳树村到镇上,再到县里。老槐树在村口,枝丫上挂着残雪,明天太阳出来,就化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