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信不信？一个瞎子，光靠听人走路的动静，就能说出凶手是谁。
南宋嘉泰年间，江南池州府有个叫齐三的瞎子；
在城南桥头摆了二十年卦摊。
他生下来七岁上害了一场天花，两只眼睛就再也见不着光了。
眼睛瞎了，耳朵却灵得出奇。
你从他面前走一趟，不用开口，他能说出你大概多重；
鞋底磨的是哪一边、左脚还是右脚有旧伤；
甚至连你今天心情好不好，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池州城里的人都叫他“齐半仙”。
有人说他是真本事，有人说他是江湖骗术；
齐三从不争辩，只笑笑说：“眼睛看不了的地方，耳朵替它看。”
这年春天，城东米商赵家出了命案。
赵老爷赵德昌，是池州城里数得着的富户；
为人精明，买卖做得大，仇家自然也有几个。
三月十七夜里，他被人用扁担打在脑后，死在自家粮仓里。
尸体是第二天清早伙计开门发现的；
人趴在粮堆上，后脑一片血污。
更蹊跷的是，粮仓门是从外面锁上的；
钥匙还好好挂在赵老爷自己的腰带上。
也就是说，凶手打死了人，还能把门从外面锁上；
而且没留下半个脚印，那几天春雨连绵；
仓外的泥地松软得很，却是干干净净，连个鞋印都没有。
案子报到县衙。县令姓方，单名一个正字；
三十出头，进士出身，是个较真的人。
他在现场蹲了整整两天，翻遍了每一根椽子；
每一袋米，连扁担上的血迹都验了三遍，结果什么线索都没有。
凶手来无影，去无踪，像是鬼魅。
方县令急得嘴上起了泡。
上面催着破案，赵家的人在县衙门口哭；
城里传言四起，说是仓里的“米神”显灵收了人命。
这时师爷凑上来，低声说：“大人；
城东桥头有个瞎子齐三，耳朵极灵，案发那晚他就在桥头乘凉。
那桥头是进城的必经之路，不如去问问。”
方县令半信半疑。一个瞎子能看见什么？
但眼下实在没别的路，第二天一早；
他换了一身便服，带着两个差役去了桥头。
齐三盘腿坐在他的旧席子上，手里盘着两颗油亮的核桃，头也不抬。
方县令说明来意，齐三盘核桃的手停了停，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话：
“那晚二更天，有个人从我面前走过去。
他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大概重三钱。”
方县令愣住了：“三钱？三钱是个什么说法？你怎么知道是三钱？”
齐三把核桃搁在膝盖上，慢条斯理地说：
“大人听我讲。我在这桥头听了二十年人走路。
人两条腿，天生的就不一样重，正常人左右脚落地的声响，差不过一钱。
差到三钱的，只有两种人，要么是跛子；
要么是身上带了重东西，别在左腿这一边。”
“可那晚那人走过去，身上没有铜钱碰撞的声音；
衣料也不鼓，不是藏了东西。
那就是跛子。跛子走路，重的那只脚落下去是‘咚’；
轻的那只是‘嗒’，一轻一重，像敲两样鼓。他左脚是‘咚’。”
方县令还是将信将疑：“一钱二钱，隔着夜风，你真能分出来？”
齐三笑了：“大人是用眼睛看人，我是用耳朵称人。人的声音有斤两。”
方县令回到县衙，立刻让人去查赵家所有的帮工、伙计、账房，看谁左腿有伤。
查了一圈，没有一个人左腿有毛病。
方县令不死心，下令把赵家附近三条街的成年男人；
挨家挨户全查一遍，不管是谁，走两步给差役看。
第三天，差役在城南一家当铺里抓到了人；
赵家粮仓的看夜人，姓周，四十来岁的汉子，在赵家做了八年。
周某左腿确实有旧伤，两年前被驴踢过，走起路来一颠一颠；
只是平日上工坐在仓房口，很少有人留意。
更关键的是，案发那夜二更，他确实从桥头走过。
有邻街的住户作证，那晚看见他“走得很急”。
人赃并获才谈得上铁案。
方县令搜查周某的家，在他床底的破缸里翻出了赵老爷随身的一只金镯和三十两银子；
正是赵德昌当夜带在身上的东西。
原来那晚周某值夜，见赵老爷半夜亲自来仓里查米；
起了歹心，抄起墙角的扁担下了毒手。
他拿走钥匙锁了仓门，绕开大路；
专挑桥头那条僻静巷子回家，因为他知道；
大路上有更夫，桥头只有一个瞎子。
审讯时，方县令问周某：“你从粮仓出来；
为什么不走大路，偏偏走桥头？”
周某低着头，半晌，说：“大路上有更夫。
桥头只有一个瞎子，我以为，他看不见我。”
方县令一拍惊堂木：“他是看不见你。但他听见你了。”
案子结了。
齐三后来对旁人说了一句话，被人记了下来；
据说是收进了《折狱龟鉴》的续编里。他说：
“人走路和说话一样，说不了谎。
平人走路，心是平的，脚也是平的。
你心里揣着鬼，脚下就不稳了。
那一晚，他的左脚比右脚重了三钱。
我听见了，也听出了他心里有鬼。”
有意思的是，方县令为了把案子办成铁案，还做了一件事。
他把周某提到县衙院里，脱了鞋；
让他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又找来一杆大秤和几块砖；
分挂在他左右腰间试脚步声，果然，左腰多挂三钱重的物件时；
脚步声与那晚的判断最像。
齐三在旁边听了一遍，点头说：“就是他。”
一根扁担、一杆秤、一副耳朵，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定了一桩死案。
方县令亲自送了一副匾额去齐三的卦摊，上面写了四个大字：“耳听为实。”
齐三把匾额挂在摊子后面，摸着匾上的刻痕；
笑了笑：“我不是听出来的。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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