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下党在火车站接应,见同志被铐,他上前喊:哥,娘让你回家!哥,娘让你回家
腊月的风从站台尽头灌进来,像一把钝刀子割在脸上。
老周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在人群里站着,手里攥着一张去往北平的车票,目光越过候车室灰蒙蒙的窗户,盯着站台。三号站台,从南京开来的那趟车晚点了二十分钟。
老周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他今天是来接人的。接的是老郑,他的单线联系人,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同志。三天前,交通站传来消息:老郑在南京被捕了,但敌人似乎没有识破他的真实身份,正把他当普通嫌疑犯往北平押。组织上判断,敌人可能想放长线钓大鱼,把老郑押到北平后秘密审讯,顺藤摸瓜挖出整条线。
不能让老郑到北平。
老周的任务是在天津站动手。天津是必经之路,火车要在这里换车头,停二十分钟。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已经在站台上蹲守了三天。前两天,从南京来的车上都没有老郑。今天是第三天。
火车进站了。汽笛声像一声闷雷,震得老周胸口发紧。他退后两步,靠在一根柱子旁边,让帽檐压得更低一些。旅客们从出站口涌出来,扛着箱子的,抱着孩子的,卖糖葫芦的小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老周的目光在每一张脸上扫过。
然后他看见了。
老郑走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袍,外面套着号服——那是监狱发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胡子拉碴。但老周还是一眼认出了他。那双眼睛没变,安静得像两潭深水。
老郑的手腕上,铐着一副亮锃锃的铐子。
他身边跟着两个人。一个走在左侧,膀大腰圆,帽子压得很低;一个走在右侧,瘦高个,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但老周看见了他腰间鼓出来那一块——是枪。两个便衣,一左一右,把老郑夹在中间。
老周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早就知道是这个局面。情报里写得清清楚楚:老郑被押解,有两个特务同行。但老周之前的计划,是在站台人群最拥挤的时候,制造混乱,趁乱把老郑抢走。可此刻他环顾四周,发现站台上的旅客比前两天少了很多。大概是年关将近,该走的都走了。稀稀落落的人群,根本制造不出他需要的混乱。
而且那两个便衣走得很专业。一个看着前方,一个偏着头看侧后方,眼睛一直在扫视。他们的手都放在随时能拔枪的位置。
老周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盯着老郑被押着往前走,脚步越来越远。他们要从三号站台转到五号站台,去换乘去北平的车。老周只有这二十分钟。
如果抢不了人,他就只能看着老郑被押走。
然后他看见了老郑的手。老郑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微微动了动。两下,一下,又两下。那是他们早就约定好的暗号:不要轻举妄动,情况不对,放弃。
老周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放弃?老郑在让他放弃。这个从一九二七年就入党、在白色恐怖下坚持了十几年的老革命,此刻在被铐着双手、即将被押上另一列火车的时候,让他放弃。
老周知道老郑为什么这么说。因为老郑清楚,一旦动手,不管成功还是失败,老周都可能暴露。而老周是交通线上最重要的一个节点,他掌握着三条线、七个联络点的信息。老郑在用自己的命,保老周的命,保整条线的命。
可是老周迈开了步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迈开步子。他的大脑在说“停住”,他的腿却在往前走。他一边走,一边解开了围巾,让它松松地垂在脖子上。他摘掉了帽子,塞进大衣口袋里。他不能让便衣觉得他可疑,他要让自己看起来像这站台上千千万万个来接亲友的普通人中的一个。
他小跑了几步,朝着老郑的方向。
两个便衣注意到了他,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来。老周没有回避,他迎着他们的目光跑过去,脸上浮出焦急的神色。他跑到距离老郑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喘着粗气,像是跑了很久才找到人一样。
然后他冲着老郑喊了一声。
“哥!”
这一声喊得很响。站台上稀稀落落的旅客都转过头来。两个便衣的手同时按在了枪上。
老周没有看他们。他的眼睛只看着老郑,脸上挂着一个弟弟见到久别的哥哥时该有的那种又惊又喜的表情。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责备:
“哥!你咋在这儿啊!娘让你回家!”
老郑抬起头。他的目光和老周的目光在空中撞上。只是一瞬间,老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那是只有老周才能看懂的光。然后老郑垂下眼睛,嘴唇动了动,嗓子沙哑地说了一个字:
“你……”
老周不等他说完,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抓住了老郑的胳膊——正好抓在铐子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铐子,猛地抬起头,瞪着左边那个便衣,声音陡然拔高:
“这是咋回事?你们凭啥铐我哥?”
他演得像个浑不吝的乡下小子,脸红脖子粗,声音又粗又大,半个站台都能听见。站台上的人开始围拢过来,交头接耳。卖糖葫芦的小贩停住了脚,挑着担子的脚夫也放下了扁担,就连检票口的工作人员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两个便衣交换了一个眼神。左边那个膀大腰圆的便衣往前一步,压低声音说:“走开走开,这是公务。”
“啥公务!”老周的声音更大,“我哥犯了啥法?我娘在家病得下不了炕,让我来接他回去!你们凭啥铐人!”
他一边说,一边拽着老郑的胳膊往回拉。老郑踉跄了一下,配合着他,脚步真的往老周这边挪了半步。老周的手在暗处用力捏了一下老郑的手腕——他知道老郑能懂,他在告诉老郑:准备跑。
便衣急了。瘦高个从右边绕过来,手伸进裤兜里,压低嗓门说:“我警告你,再闹连你一起抓!”
老周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猛地一嗓子吼出来:“抓人啦!当兵的抓老百姓啦!”
这一声像炸雷一样在站台上炸开。人群“嗡”地一下乱了。胆子小的往后躲,胆子大的往前凑,几个年轻的学生模样的人开始喊:“凭什么抓人!”“放开他!”检票口的铃声响了,火车快要开了,广播里开始报站,喇叭声、人声、铃声搅成一团。
两个便衣被突然涌上来的人群挤得踉跄。老周抓住这一瞬间,手伸进自己的棉袄内兜,掏出一把生石灰——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朝着左边那个便衣的脸狠狠砸过去。
便衣惨叫一声,捂住眼睛往后倒。瘦高个急了,从裤兜里掏出手枪,但人群正挤着他,他的手臂被一个扛箱子的旅客撞了一下,枪口歪向了天空。
老周什么都不顾了。他死死拽住老郑的胳膊,往人群外面冲。老郑的铐子硌着他的手,但他不松。两个人跌跌撞撞地撞开人群,冲下站台,沿着铁轨旁边的小路往南跑。身后传来哨子声,有人在喊:“站住!站住!”
老周跑得肺都要炸了。老郑的手铐在跑动中哗啦哗啦地响,他的腿显然受了伤,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有停,老周也没有停。
他们跑出了站台,跑进了铁轨旁的货场。货场里堆满了煤和麻袋,老周拉着老郑钻进一堆麻袋中间的缝隙里,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老郑靠在麻袋上,脸色白得像纸。他的手腕被铐子磨出了血,棉袍的袖子湿了一片。他低头看了看手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低又哑,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呀……”老郑说,“我让你走,你非得来。”
老周蹲在地上,抬起头看着老郑。他的心脏还在狂跳,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咧开嘴笑了。
“哥,”他说,“娘让你回家。”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那是出发前就准备好的,试了无数次,终于打开了老郑的手铐。铐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郑揉着手腕,看着老周。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老郑这种人不会流泪。是光。是那种知道身边还有人、还有人愿意来救自己的光。
远处传来急促的哨声和脚步声。两个便衣一定正在到处搜。老周拉起老郑:“走,从这边翻出去,外面有人接应。”
老郑站起来,忽然停了一下。他按住老周的肩膀,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
“你小子,胆子太大了。”
老周没回答。他只是推着老郑往前走,穿过煤堆,翻过矮墙,跳进了一条小巷。
巷口停着一辆驴车。赶车的老汉裹着羊皮袄,见他们来了,什么也没问,只是扬了扬鞭子。老周扶着老郑上了车,驴车慢悠悠地拐进了更深的巷子里。腊月的风还在刮,但老周觉得后背全是汗,热得发烫。
他回头看了一眼火车站方向。烟囱里冒出的白烟正在消散,天灰蒙蒙的,又要下雪了。
驴车在巷子里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个大杂院的后门口。老周跳下车,敲了三下门,两长一短。门开了,是交通站的小刘。小刘看见老郑,眼睛一下红了,想说什么,被老郑轻轻摇了摇头制止了。
进了屋,关上门,老周才真正松了一口气。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
老郑坐在桌边的条凳上,小刘打来热水给他擦脸。他闭着眼睛,像是很累,又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着坐在地上的老周。
“你那个‘娘让你回家’,”老郑说,“是提前想好的?”
老周摇头:“没。到了跟前,看见你,顺嘴就喊出来了。”
老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声比在货场里清楚一些,带着一种老周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温度。
“这声‘哥’,”老郑说,“叫得好。”
老周也笑了。窗外的雪终于落下来了,细密密的,落在院里的水缸盖上,落在墙头的枯草上,把一切都轻轻盖住。
那天晚上,老周在交通站睡了一觉。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老郑真的成了他哥,两个人坐在老家的院子里剥玉米,娘在灶上烙饼,烟囱里冒出来的烟,直直地升上蓝天。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老郑已经走了,被护送着去往更安全的地方。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是老郑的字,只有一行:
“弟,替哥给娘磕个头。”
老周把纸条叠好,塞进棉袄最里面的口袋,贴着胸口。他推开门,走进腊月的清晨。风还是冷的,但雪停了,天边露出了一线鱼肚白。
他踏着雪往前走,心里想着一件事:等革命胜利了,他一定要去老郑家,认认真真叫一声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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