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汉传奇》中秦始皇病逝于沙丘(影视剧照)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三十七年。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还在东方的路上走着。
车里坐着天下最有权势的人。他扫平六国,统一文字,修了直道和长城。他派人到海上找过仙药,也想过长生不老。可这一回,他病倒在巡游路上,一天比一天重。
车队停在沙丘。那位皇帝再也没有醒过来。
那时候,帐外的侍从大概还在照常送饭,照常奏事。没几个人知道车里已经没了活气。更没人想得到,两千多年之后,北京大学的一间整理室里,几位学者对着一堆黑乎乎的竹片,会读出一个跟《史记》对不上的故事。
这个故事里,没有矫诏,没有密谋,也没有星夜送到边关的那道赐死令。
一、两本书,两个结局
先说咱们最熟悉的版本。
这个版本出自司马迁。秦始皇的长子叫扶苏,性子宽厚。秦始皇下令坑杀四百六十多名儒生和术士,扶苏站出来劝父亲,说天下刚刚平定,百姓还没真正归心,这样杀读书人会让人心不安。秦始皇听不进去,一怒之下把扶苏打发到上郡,去给大将蒙恬当帮手,对付匈奴。
《楚汉传奇》中公子扶苏(影视剧照)
按《史记》的说法,秦始皇病重时其实早把后事想好了,遗诏写明让扶苏接班。可诏书还没送出去,人就死在了沙丘。小儿子胡亥、丞相李斯和宦官赵高凑在一起,把遗诏改了,要立胡亥当皇帝。为了除掉扶苏这个最大的威胁,他们又伪造了一封诏书,给扶苏和蒙恬安上几条罪名,派人连夜送去。
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扶苏自杀,蒙恬被害。胡亥坐上皇位,成了秦二世。
这是一个标准的宫廷阴谋故事。有忠厚的长子,有奸诈的宦官,有动摇的丞相,还有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天下。两千年来,中国人基本就是这么记这段历史的。
然后,另一本书冒了出来。
2009年,北京大学入藏了一批西汉竹简。里面有一篇被命名为《赵正书》。秦汉以前的书大多没有正式书名,常常拿第一句话的意思来命名,这篇也是这样。赵正,说的就是秦始皇。《史记》里写得明白,秦始皇姓赵,因为生在正月,所以名正。
北京大学藏西汉竹书《赵正书》(文物照片)
北大的专家从字体和内容判断,这批竹简大约抄写于汉武帝后期到汉昭帝时期,也就是西汉中期,跟《史记》差不多是同一个时代的东西。司马迁写书的时候,《赵正书》已经在世上流传了。不过司马迁到底见没见过它,目前还没有确凿证据。
这本书写的是秦始皇第五次出巡,一直写到秦朝灭亡,主要记录秦始皇、胡亥、李斯、赵高这些人说过的话。它最让人吃惊的地方,是讲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临终场面。
在《赵正书》里,秦始皇快不行的时候,把丞相李斯叫到跟前,流着眼泪把儿子托付给他。这场面有点像后来的刘备托孤诸葛亮,君臣之间满是真情,秦始皇也不再是那个冷酷刻薄的形象。接着,李斯和御史冯去疾向他请示:
《楚汉传奇》中秦始皇临终托孤(影视剧照)
"今道而诏期群臣,恐大臣之有谋,请立子胡亥为代后。"
秦始皇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可。"
就这么一个字,事情全变了样。照这个说法,立胡亥本来就是秦始皇点了头的。没有秘不发丧,也没有改诏书。胡亥不是篡位的,他是名正言顺接的班。
这下热闹了。
二、一卷竹简,能不能推翻司马迁?
《赵正书》一公布,社会上反响很大。不少人觉得,咱们对秦朝的认识这回要被彻底改写了。
这种兴奋可以理解。出土文献在大家心里有种天然的光环:埋在地下两千年,没被后人改过,看上去就比传世的书本更真实。
可学界的反应冷静得多。北大的辛德勇教授就明确不认这本书的记载。他的理由不在细节上,而是先问这本书属于哪一类。他认为,《赵正书》应该归到小说家一类。
《楚汉传奇》中秦二世胡亥(影视剧照)
什么是小说家?《汉书·艺文志》里有一句话:
"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涂说者之所造也。"
这里的小说,跟咱们今天说的长篇小说不是一回事。说白了,就是街头巷尾流传的消息,类似今天朋友圈里转来转去的小道新闻。
再看这本书的写作目的。它花了大量笔墨,写胡亥怎样不听劝,怎样一步步把国家弄亡。用意很清楚,就是拿秦二世当反面教材,提醒做君主的人。换句话说,这是一本讲道理的书,故事只是用来讲道理的材料。
这一点很要紧。司马迁写《史记》是为了记录历史。《赵正书》是为了说理,故事情节可以为了说理去编排。
书里还有一个细节,透露了作者的立场。它把秦始皇称作秦王赵正,把秦二世称作秦王胡亥,不承认他们的皇帝名号。这说明作者不把秦朝当正统,作者可能是六国贵族的后人。
您想想,一个六国遗民写秦朝的事,会是什么心态?他未必想替胡亥洗白。他关心的大概是秦朝为什么亡得这么快。在他的故事里,秦始皇选谁接班不是重点,重点是胡亥上台以后的所作所为。
而胡亥上台以后,确实干得一塌糊涂。胡亥比他父亲还残暴,而且独断专行,杀了自己的兄弟,也杀了朝中大臣。赵高手里的权力,全靠胡亥信任才有,指鹿为马那种颠倒黑白的事,本身就是一场政治冒险。秦二世即位后天天修宫殿,到处征发徭役,百姓活不下去,陈胜、吴广喊出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秦末大起义就此开始。
所以,《赵正书》能不能推翻《史记》?
至少现在看来不能。辛德勇教授的看法是,以太史公的治学态度和人品,他应当是从手头材料里挑了最可信的说法。笔者也赞同这一点,但同时认为,不能因此就把《赵正书》对秦史研究的价值一笔抹掉。
问题到这儿还没完。真正有意思的,是下一个问题。
三、密室里的话,是谁传出来的?
咱们换个角度想一想。
按《史记》的说法,胡亥、赵高、李斯三人合谋改诏,逼死扶苏。可这么机密的事,按理说只有他们三个人心里清楚。皇帝每天上朝说了什么,史官能记下来。几个人关起门来谋划篡位,史官是不可能在旁边拿着笔记的。
《楚汉传奇》中胡亥赵高说服李斯(影视剧照)
那么,司马迁这个版本又是从哪里来的?
这就说到了历史上皇位疑案的一个通病:这类事情,往往一边是当事人替自己辩护的说法,另一边是民间流传的、跟官方说法相反的版本。
放到沙丘这件事上,就很好理解了。胡亥一方肯定会说,先帝亲口答应的,我是合法继承人。这种说法,跟《赵正书》里那个"可"字很像。至于说胡亥篡位、赵高矫诏的,多半出自那些同情扶苏、痛恨秦二世的人。秦朝亡了,汉朝立起来,后一种说法就占了上风。
陈侃理先生有一个说法,叫《史记》与《赵正书》之间的历史记忆的战争。辛德勇教授也说过,秦始皇临终到底选了谁,各种记载众说纷纭。史官的笔和小说家的笔都写了这件事,两边各有材料,也各有立场。
还有一层背景,也值得说一说。扶苏和秦始皇之间,本来就有很深的分歧。秦始皇想建一个能传万世的帝国,靠的是郡县制,要上下一条心,地方上不能有任何分裂的可能。他焚书坑儒,很大程度上是想在文化上来一次彻底整顿,压制朝野内外的精英,逼他们认同郡县制和他的各项改革。可扶苏偏偏为坑儒的事上书劝谏。这说明,他要么没看懂父亲的真实用意,要么本来就跟那批文化精英站在一边,甚至可能就是他们在朝廷里最大的靠山。
扶苏剧照
您看,这么一来事情就复杂了。一个跟自己路线不合的长子,被派到边关去吃风沙。一个跟在身边、一路随行的小儿子。秦始皇最后到底怎么想的,谁也说不准。也正因为说不准,不同立场的人才有空间去讲各自的故事。
这里头最让人唏嘘的,是真相本身的处境。就算是正史,就算明察秋毫如太史公,也只能在几种说法里挑一个最靠谱的,而做不到还原历史的本来样子。
那一年在沙丘,车里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车外的人怎么说话,怎么做事,后世谁也没亲眼见过。我们今天读到的,不管是《史记》还是《赵正书》,都是别人转述的话。转述的人有自己的喜恶,也有自己想讲的道理。
文史君说
说到底,胡亥到底是不是篡位,今天还给不出一个百分之百的答案。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史记》写的这个版本,是历史挑选后留下来的结果。它是当时人们愿意相信的版本,也是那场历史记忆之争里赢了的一方。
这么说,不是要贬低司马迁。恰恰相反,在材料有限、说法打架的情况下,太史公做出了一个负责任的判断。而《赵正书》的价值,也不在于它推翻了什么。它让我们看到,同一件事在两千年前就有好几种讲法。历史不是一块整石头,而是由许多人的记忆拼起来的。
所以下次再有人说某某出土文物颠覆了历史,咱们不妨多问一句:这份材料是谁写的?为什么写?写给谁看?
问完这三句,也许就不那么容易被带着走了。
至于沙丘车里那位皇帝,临终前到底说的是扶苏,还是那个"可"字,就让它留在两千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吧。
参考文献
[汉]司马迁:《史记》,中华书局2013年修订本。
北京大学出土文献所:《赵正书》,收入《北京大学藏西汉竹书(三下)》,上海古籍出版社。
辛德勇:《生死秦始皇》,中华书局2019年版。
陈侃理:《史记》与《赵正书》——历史记忆的战争,发言稿,2016年。
雷依群:《论扶苏不得立为太子》,《咸阳师范学院学报》2014年第5期。
(作者:浩然文史·文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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