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很流行一个说法,叫做“不吃压力”。它不是假装生活轻松,也不是遇事一概躲开,而是不再把外界的催促、评价和焦虑,一股脑儿塞进心里。人到成年,压力很难完全避开;真正需要学习的,也许是怎样不让它在身体里沉积,不让它成为消耗自己的力量。
今天要分享的,是王博老师在《庄子哲学》中对《养生主》一篇的解读。庄子面对的,同样是一个复杂、逼仄而充满危险的“人间世”。他给出的答案不是硬扛,也不是逃离,而是理解事物的纹理,在看似无路的地方发现空隙,让生命得以保全,让内心仍有回旋的余地。
本文来源:《庄子哲学(第二版)》
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
作者:王博
1
如何“养生”?听听庄子的答案
庄子所谓的养生,并非如彭祖寿考者所喜好的吹嘘呼吸、吐故纳新、或者熊经鸟申等类的技巧。(注:《庄子·刻意》:“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此道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这些技巧当然可以满足延年益寿的目的,可是和庄子理解的养生却显得风马牛不相及。彭祖们是把人作为一个自然人来思考的,在这种思考中,一个人可以不在意另外的人的存在,社会的存在。因此人与人的关系不在他们要处理问题的范围之内。这有些像《达生》中提到的单豹。
《庄子·达生》:“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
可是庄子不同。庄子的问题发生在人间世,他的思考也始终是在人间世中的思考。因此他的养生,在根本的意义上就是如何处理自己和他人以及社会的关系,如何在错综复杂荆棘遍地的环境中找到一个安全的存身之地。
这个存身之地其实并不是一个实际的物理空间,譬如山林或者庙堂,我们毋宁把它理解为一种生存态度。一个人如何理解生命,理解生命和外物的关系,这对于养生来说是最根本和重要的东西,也就是养生之主。因此养生主要并不是养形,而是养心,培养出一种重生的态度。这也正是《养生主》的根本问题所在。在这个短篇的开头,庄子写道: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庄周梦蝶》。梦与醒的边界,也像人与外物之间需要重新辨认的距离。
问题是明白的,所谓的保身、全生、养亲、尽年,归根到底都是养生。进入问题的方式也是明白的,即生和知的关系。对于庄子而言,生命的有限和知识的无限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而知识的无限意味着的是万物或者世界的无穷无尽。当有限的生命和无限的世界相遇的时候,我们该采取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呢?我们仿佛看到了一个人站在浩瀚大海的边际,他是选择穷毕生之力挑战大海呢,还是只想游戏于沙滩?对于后一种态度的持有者而言,也许他是觉得大海的深邃随时都可能吞没自己的生命,或者大海的无限不停地在消磨着自己的生命,而自己却永远也不能了解大海。因此他和大海达成了一种默契。对于前一种态度来说,很明显的,人和大海处在了一种对立的关系中,挑战和征服或者被征服,而不是生命,构成了真正的问题。
庄子的态度也是明白的。穷毕生之力去求知的人是危险的,因为这会把人带进一个不可捉摸的世界。知道这种危险又不停止的人,当然更是无药可救。读这段话的时候,总是会想起惠施,也想起《天下篇》中对惠施的评论:
弱于德,强于物,其涂隩矣。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其犹一一虻之劳者也。其于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曰愈贵道,几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宁,散于万物而不厌,卒以善辩为名。惜乎!惠施之才,骀荡而不得,逐万物而不反,是穷响以声,形与影竞走也。悲夫!
惠施以他的博学和辩才,大概早就赢得了“知者”的名誉。可是什么才是真正的知?果然如庄子所说的,有真人然后有真知,惠施显然是算不上真人的。真人该是这个世界的主人,而不是奴仆。可是惠施呢,他或许解释了万物和整个世界,可就是遗忘了最重要的东西——自己。“散于万物而不厌”、“逐万物而不反”,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被外物牵引而时刻不得休息的人,像是追逐太阳的夸父。他总是感觉着饥渴,于是拼命地去寻找着前面的水源,却不知道停下来才是最好的解除饥渴的办法。这像是形和影的竞走、或者声和响的比拼,哪里会是结束呢,哪里会有结束呢?
当然会有结束,但这结束不该是悲剧性的,像夸父般地死去。生命的结束固然意味着形影竞走的完结,可是也是生存以及附着在生存之上的所有“意义”的完结。需要另外一种结束,在这种结束中,生命延续着,并显现出新的意义。这种结束就是老子说的“知止不殆”的知止,知识是没有止境的,但你的心该有一个止境。你该给知识划一个界限,也该认真思考知识和生命的关系。知识是为了生命的,而不是相反。因此,生命,永远是生命,而不是知识或者与之相连的外物,才是我们最应关心的对象。
《亭中高士山水图》,仇英,约1530—1540年。山水之间的留白,为人的精神留下了可以安顿的位置。
这与另外的教导显然是不同的。无论是儒家还是墨家,从没有把生命看做是一个重要的关怀,更不要说终极的关怀了。对于儒家而言,仁义和礼乐,道德和秩序始终是他们思考的核心。杀身成仁、舍生取义,都在宣示着道德相对于生命而言的优先价值,善恶、是非等的区分以及相应的实践被认为是最重要的事情。在《孟子》中,“知”不就是被定义为“是非之心”吗?而且这是非之心被看做是人人都具有的能力,这种能力引导着人去追求道德的生活,成为君子和圣人。
当道德优先的儒家和生命优先的庄子相遇的时候,他们的冲突就是不可避免的了。在生命的主题之下,道德注定要成为次要和从属的东西。道德是捉摸不定的,儒家有儒家的道德,墨家有墨家的道德,但生命却是唯一的,是每个人都可以切近感受的东西。我们在杨朱那里已经看到了针对儒家特别是墨家提出的“轻物重生”之论,这要轻的物中就包括着道德在内。利天下该是义吧,但要“拔一毛而利天下”,杨朱也是不为的。我们在庄子这里同样也可以看到对包括道德在内的物的蔑视。
从字面上来看,“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似乎还保留和承认着善和恶的区分,但是在这种说法的背后,善恶的区分早已经被取消了。重要的不在于善和恶,如果他们真的重要的话,庄子应该像儒家的信徒一样,把“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奉为圭臬的。要紧的是无近名和无近刑,因为它们都是关乎着生命的。刑当然是对于生命的伤害,名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于是我们看到道德(譬如善和恶的区分)在生命面前的退场,至少是退却。
但这并不是说你可以过一种不道德的生活。如果说道德的生活是立足于善恶区分之上的对于善的追求,那么不道德的生活刚好相反,该是对于善的破坏以及相应的恶的实践。庄子是善恶俱谴,是非两行的,没有尧,也没有桀。如果以儒家的标准来看,你可以说这是非道德的生活,但绝不是不道德的生活。“非”和“不”虽然只有一字之差,意义却迥异。“不”是和所“不”的东西相对的,而“非”却不和所“非”的东西相对。它处在另外的层次上。如果让庄子来选择的话,也许他更喜欢用超越道德来形容自己对于生活的理解。的确,在任何意义上,这都是一种对于道德的超越,而不是简单的否定。
这让我们想起了老子,他曾经有“大道废,有仁义”(注:《老子》十八章。)的说法,也提到过“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注:《老子》三十八章。)他的道始终是超越世俗所谓道德譬如仁义的。天地是不仁的,圣人也该如此。(注:《老子》五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虽然庄子和老子处理的问题不同,但在超越世俗道德这一点上,他们是一致的。庄子不愿意执著某个东西,无论它是善的或者恶的,那对生命都没有什么好处。他要的是虚心以游世,就是这里说的“缘督以为经”。
什么是“缘督以为经”?理解这句话的关键显然是在“督”字上。就它的本义来说,督指的就是人脊背的中脉。因其居中,所以如郭象等就直接地把“缘督”理解为“顺中”。又因其无形质,所以也可以和虚联系起来。王船山似乎将这两种意思结合了起来:
奇经八脉,以任督主呼吸之息……身前之中脉曰任,身后之中脉曰督。督者居静,而不倚于左右,有脉之位而无形质者也。缘督者,以清微纤妙之气,循虚而行,止于所不可行,而行自顺,以适得其中。(注:王夫之《庄子解》,中华书局,1985年,30—31页。)
这把本义和引申义说的都非常明白。所谓的“缘督以为经”,其实就是不论是非善恶,而循着事物的脉络空隙,游戏于其中。说游戏,当然是轻松了些。不过,就其无论善恶是非的一面而言,却还是适当的。
2
在世界的缝隙里,游刃有余
于是我们就看到了庖丁的出场。这是一个最善于游戏的人,在牛的身体中游戏。庄子的文字,乍看起来都是断的,但仔细琢磨,却都是血脉相连。由上一段到庖丁解牛就是如此。解牛的一段,如注释者已经说过的,演绎的其实就是“缘督以为经”这五个字。我们且把这个寓言抄在下面: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响然,奏刀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郄,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牧牛图》,雪脚子,15世纪上半叶。牛与人的相遇,也提示着理解纹理、顺势而行的可能。
这寓言的寓意该是很清楚的,可是寓言之所以为寓言,就是因为它可以做多角度的解读,这也许就是解释者乐于解“解牛”的原因吧。文惠君的“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当然是点睛之笔,对于这寓言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它防止了解释过程中的过度游移,而把思考限制在养生的范围之内。
对于一个解牛的活动来说,三个有形的因素是一定被关涉着的。这就是庖人、牛以及庖人使用的解牛工具——刀。当然还有无形的因素,这包括庖人的技巧、经验以及理解等等。在这三个有形的因素中,庄子显然更关心刀的命运。同样的刀,在不同的庖人手中,以不同的方式来解牛,它们就会有不同的结局。好一点的庖人(良庖)一年换一把刀,普通的庖人(族庖)一个月换一把刀,那么这寓言的主角庖丁呢,他的刀用了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就像是刚从磨刀石那里磨出来一样。这当然并不是因为刀有什么不同,如徐笠山所说:“族庖之刀入庖丁手,便可十九年矣!”(注:参见藏云山房主人《南华大义悬解参注》,严灵峰编《无求备斋庄子集成初编》卷十五,台北艺文印书馆印行。)反过来,庖丁之刀入族庖手,也只有一月。关键在于解牛的技巧,他们是如何运刀来解牛的呢?
牛当然是一个庞然大物,其中有众多的骨骼关节和盘根错节之处,如果你没有对牛的结构文理了然于胸的话,刀由于和这些骨节的遭遇战而受损就是不可避免的了。“良庖岁更刀,割也”。一年一更刀的庖人是经常“割”牛的。“族庖月更刀,折也”。一月一更刀的庖人则用刀来和牛死嗑。那么庖丁呢:
依乎天理,批大郄,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
这是目前文献中所见天理二字最早的出处,关注古代中国哲学概念范畴历史的人可能会对此感兴趣,不过我们要先把这放下。可以看出,庖丁是一个“看透了”牛的庖人。因为看透了,所以他可以依循着牛自然的纹理,而游刃于其间。解牛之所以可能,首先因为牛原本就是分解的。它不是有很多骨骼吗,骨骼之间不是有很多缝隙吗?你可能觉得这些缝隙很小很小,但是你要知道刀刃是极微细的,这微细的刀刃完全可以在缝隙中找到足够的空间,游动有余,而避免割或者折的命运。
是什么让庖丁可以达到这样挥洒自如的境界?这是文惠君的问题,也是读者的问题,可能更是那些良庖和族庖的问题吧。如果我们把实际的解牛过程称做“手解”的话,那么在“手解”之前,庖丁已经先有了“目解”,而“目解”之前,则是“心解”和“神解”。如庖丁所说:“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全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未尝见全牛的目无全牛,实际上就是“目解”。在庖丁的眼中,各种的关节骨骼纹理清晰地呈现,牛早已经被分解成不同的部分。他好像是带着一个透视镜,这个时候,动刀已经不是盲目的行为,而是由眼而手的自由的实践。不仅如此,“目解”之上,还有“神解”。对于为文惠君解牛的庖丁来说,他和牛的接触是凭借神(以神遇)而不是目的(不以目视)。所谓的“官知止而神欲行”,表达的是一种得神应手的状态。在这个时候,依赖于外物同时也是区分物我的感官已经退场了,取而代之的是可以通同物我的神气。庖人和牛浑然一体,于是解牛也就不完全是一种外在的活动,一种工作,而是一种艺术的表现。
手解、目解和神解,很容易让我们想起心斋。在那里,耳、心和气也构成了“听”的几种不同的境界。虽然“听之以耳”和“听之以心”也有着高下之别,可是在有“我”因此也就有着“物”“我”区分这一点上,它们是共同的。这里仍然存在着一个外在于我的对象,因此,在我和对象之间仍然没有真正的“通”。如果没有这种通的话,我和物之间能够有真正的理解吗?我能够理解那天籁之音吗?但是,听之以气就不同,这个时候,我被虚化了。我的虚化当然不是表现为身体或者生命的消失,而是心的无何有的状态。在这个状态中,随着我的消失,物和我的界限也就消失,世界通同为一个整体。就像是庖丁的解牛,在这个过程中,庖丁、刀和牛已经融为一体。
到现在为止,我们仍然没有涉及解牛的寓言和养生之间的关系。不过,该是这样做的时候了。庖人、刀和牛在养生的主题下各自象征着什么呢?简单地说,它们分别代表着人、生命和社会。不是有不同的人吗,至人、神人、圣人、君子、俗人等等,就好像是不同的庖人。他们以不同的方式面对社会,相刃相靡的、逐万物而不反的、形为物役心为物溺的以及逍遥游于其间的,就好像是不同庖人的不同的运刀解牛的方式。因此,他们也就有着不同的命运,劳形怵心的,中道夭折的或者尽其天年的,好比是不同庖人手中的刀,或一月,或一年,或十九年而如新。透过解牛的寓言,庄子要告诉人们的是:我们该如何处理与一个错综复杂的社会的关系,才能够使我们身处其中又不受伤害甚至优游自在呢?
牛当然是一个庞然大物。在我们熟悉的动物中,只有它才适合于用来表现同样庞大的社会。对于一个缺乏经验的庖人来说,牛的庞大足以让他在最初面对它的时候无所适从,不知下手处。一个模糊不清的东西,你不知道它的文理、骨节、深浅,可是你必须要进入它,这个时候一定是战战兢兢的。你当然要避免盲人摸象情形的出现,执一端以为全体,对你来说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因此,你首先要做的是弄清牛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你要让他的纹理、骨节、肌肉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你面前,达到庖丁说的目无全牛的地步。这样的话,你对牛的一切才了然于胸,动刀的时候也就可以挥洒自如。面对社会的时候呢,你当然也该如此,要进入它,你必须先了解它。当你看透它的时候,你才可以发现其缝隙,优游于其中。
这也就是缘督以为经。前人说:“只道说宰牛故事,岂知移花接树,直归到缘督为经部里来。”是正中寓言的肯綮的。任何一个时候,或者面对任何一个对象,中空处才有你回旋的余地。你要去面对那充实的地方吗,譬如骨头和肌肉?冲突就是不可避免的。想想那些一般的或者稍好一些的庖人吧,他们的刀或割或折,于是难免夭折的命运。你也想这样吗?当然不。庄子的追求是很明白的,这就是全生、保身、养亲和尽年。
如我们最初已经提到的,和彭祖们不同的是,庄子的养生问题是在人和社会的关系中提出的,因此如何处理这种关系也就成为其关注的核心。其具体的表现就是处世的技巧。处世是需要技巧的,就像是解牛。解牛的技巧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庖人对牛的理解。不是要“依乎天理,批大郄,导大窾,因其固然”吗?你先要知道牛的天理是什么,它的固然又是什么。这样你才可以因、可以依,也才可以缘。物是有着可因之妙的,人也是可以领悟到因物之妙的,这里是你的知识(关于物的知识)和态度(因物的态度)的结合,这种结合就会构成技巧。
于是我们看到了知识的位置。知识并不是在任何意义上都该被否定的东西,关键是知识和生命的相对关系。生命是为了求知呢,还是相反?如果对外物的知识可以帮助我们达到或者实现对外物的控制(物物),那么知识就该是受到肯定的。反过来,如果生命的意义仅仅被归结为求知,因此追逐外物成为生命的全部,那就是庄子说的以有涯随无涯,危险之极。
我们也看到了技巧的位置。庖丁解牛的技巧让文惠君为之惊叹不已:“技盖至此乎?”这种技巧看起来像是艺术,“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响然,奏刀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也因此,它已经超越了技巧,而至于道的境界。技巧再巧,也仍然是人为的产物,因此也就带着人的有限性,而道则是一任自然。对于庄子而言,相对于自然的造化——天工——来说,人的技巧实在是微不足道。如《逍遥游》所说:“日月出矣,而爝火不熄,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或者像那穷三年之力才制作一片可以以假乱真的叶子的巧匠,巧则巧矣,可是如果天地也如此的话,这世界会如何呢?因此当文惠君以“技盖至此乎”来赞叹庖丁时,庖丁“臣之所好者道也,非技也”的回答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道与技的区别一方面是天和人的不同(有心与无心),另一方面是神和目的不同(“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
《鱼乐图》,周东卿,1291年。画意取自《庄子》濠梁之辩,游鱼自在,各适其性。
庄子的确是个匠心独运的人,生命的主题被他用屠杀的故事加以演绎。他把屠杀的过程表现得充满着美感和艺术的精神。“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这种美妙的屠杀甚至让人忘掉了屠杀本身,而完全沉浸在艺术的气氛之中。也许他是在暗示人间世就好比是个大屠场吧。我们不是在操刀,我们实际上是在躲避着挥舞的屠刀。我们当然不能期望挥舞着刀的人可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我们可以躲避。和《人间世》更多地强调命运和无奈不同,也因此,和其“迷阳迷阳,无伤吾足”的无力的呐喊不同,《养生主》表现出更多积极主动的色彩。
面对着生存的社会,我们并不是无事可做,听之任之。我们可以寻找生活的缝隙,在其中游走,在夹缝中求生存。不错,庄子有着很强的命运感,并要求着安命,但他同时也是一个在命运中主动把握自己生命的人。命运感只是构成了一个基调,绝不是全部。除了命运之外,还有人施展自己有限度的知识和技巧的舞台。
在这种施展中,生命中自由的一面得以展开。像庖丁手中游刃有余的刀,也像庖丁解牛之后的踌躇满志。但我们在关注解牛的洒脱一面的同时,还应该留意到过程中的谨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砉然已解,如土委地。”当面对那些筋骨盘结处的时候,戒慎怵惕是必不可少的。
3
真正要养的,是一颗自由的心
但是即便你再戒慎怵惕,形体的被伤害有时候也是你不得不接受的事实。养只能够养其所养,而不能养其所不能养。所能养者是心,所不能养者是形。形体是人无法控制的领域,我们具有什么样的形体,譬如我们生来就是残疾或者健美,并不取决于我们自己,也不取决于我们的父母,这是“天”的事情。即便是形体在后天所受到的伤害,譬如由于刑罚而成为兀者或者介者,所谓的刑余之人,在很大程度上仍是取决于天。我们且看看庄子的说法: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乎介也?天与?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所谓的介,是一足独立的意思。右师的伤残,自然会引起包括公文轩在内的世俗人的疑问。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为什么会只剩下一足,是老天爷的安排,还是由于自己的愚蠢?对于庄子来说,答案是很清楚的:是天,而不是人。“人之貌有与也”,也就是《德充符》说的“道与之貌,天与之形”,并不仅仅是指与生俱来的形体,同时也包括形体在世界和生命中的变化和遭遇。的确,如《德充符》所说,如果所有的人都生活在羿之彀中,中与不中都是由于命运的话,那么人的被刑与否,其实与己并没有必然的关系。
这当然不是说生不可以养,或者不必养。或者你认为既然死生有命,于是就可以放纵自己的行为。但是如孟子所说的,知命者是不会站在危墙之下求死的。知道命,当然可以知道人的无奈,人的不可为,但同时也知道了人的可为。对于形体,我们只能尽人事而听天命。可是心灵呢?这无疑是一个人可以养的领域,可以自己做主的领域。
对于庄子而言,也许真正的刑并不是来自于人间的金木之刑,而是天刑。金木之刑直接伤害的只是形体,而天刑摧残的则是心。如果形体的伤残还可以归之于命运的话,心灵被扭曲的责任就只能是由自己来承担。因为形体是你不能控制的,但是你可以控制你的心。同时,即便你的形体伤残了,如果心是健全的,你仍旧是个全人。反之,即便你的形体是健全的,如果你的心伤残了,你就只能是个散人。如庄子在《齐物论》中所说的:“岂唯形骸有聋盲乎,而心亦有之。”形骸的聋盲并不妨害你内心的明亮,可是如果是内心的聋盲呢?你的形体再全,也是残缺的。因此所谓的养生,主要也就不是养形,而是心的培护。你要有个自然自主的心,这才是最重要的。不妨拿鸟来做个例子:
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
十步一啄,百步一饮,泽雉的觅食该是艰难的了,可是它并不希冀被圈养在笼中。在笼中当然可以不愁饮食,甚至是美好的饮食,也许有时还可以为此感觉到得意洋洋,可是你的自由何在呢?当你的形体得到满足的时候,你的心却丢失了。其实你的形体也没有得到满足,满足的只是某种附着在形体上的欲望。而在同时,甚至连你的身体也已经失去了自由,且不说你的心灵早已经陷溺。这是真正的丢失,因为你失去了生命中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芦雁图屏风》,圆山应举,1774年。飞鸟不困于樊笼,自由并不等同于安逸。
在这里,也许我们对“为善无近名”也多了些理解。从老子开始,对无名的推崇以及“名与身孰亲”的追问就显示出生命和名之间的矛盾。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呢,为了虚名吗,还是有比虚名更重要的东西?笼中的鸟该是有名的,否则它们也不会被关在笼中。就像是右师,他一定是因为他的才能而赢得名声,因此才获得了他的位置。有了他的位置,他就有了更大的名声。他拿着国君的俸禄,也像笼中的鸟一样被豢养着,可是同时也被他人赏玩着,他的名是不是也是他的刑呢?
当然是刑。想想《人间世》中从叶公子高到颜阖这些角色吧。在世俗的眼中,他们该是有名的人吧。可是看看在受命之后的焦虑和无奈,你会觉得他们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这个时候,想逃避也是不可能的了。此时此刻,他也许后悔当初进入政治牢笼的选择。进入这个牢笼等于从身到心都上了枷锁,他们受到的煎熬远远大于从中得到的快乐。也许这个时候他们开始羡慕闲云野鹤,或者这里提到的泽雉。他们或许会羡慕庄子,因为庄子本身就是这样一只泽雉。他自觉放弃了做笼中的鸟,拒绝了楚王相位的聘请。他困顿的生活——衣大布、槁项黄馘、贷粟于监河侯——正像是泽雉的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但放弃了当然就会有收获。庄子获得了什么呢?像猪一样在污泥中打滚的快乐,也就是游戏于人间的快乐。他放弃了形体,却收获了内心。
4
安时处顺,把自己还给天地
比起人间的刑罚来,天刑似乎是更加牢不可破的。金木之刑是看得见的,你可以用钥匙、斧头或者锤子打开。天刑则是无形的,它关乎着心。但既然是刑,就有办法可解,这正是“养”的真谛,庄子提到了帝之悬解: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
在讨论养生的时候,庄子提到了死亡。的确,套用孔子“未知生,焉知死”的说法,我们也可以说“未知死,焉知生”?生和死是互相定义,因此也是互相理解的,它们原本就是一个整体,同一个过程中的不同阶段。生死像是物的来去,譬如风,我们能驾御它吗?不能,没有谁能驾御它,即便是它自己。对于我们不能驾御的事物,我们该如何应对呢?像《人间世》中提供的“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一样,这里的答案是“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
这也就是无情。无情当然不是没有任何的情感。只要是人,情感就是与生俱来者。这是在领悟事理之后对情的一种消解。就人的死亡而言,它和出生一样地身不由己。你不必为来到人间世感到快乐,你也不必为离开人间世感到悲哀。那些留情于生死的人,如秦失看到的“如哭其子”“如哭其母”的吊者,在庄子看来是被了天刑之人。其表现就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他们完全被人化了,距离他们所从来的天越来越远,远到了他们竟然以人为天。这是完全的颠倒,把一个东西倒置起来。不过这个东西在这里是人,不是人的身体,而是人心。正是人心的倒置才导致了这个人的世界的颠倒,因此帝之悬解(县解)就成为必须。
悬解的说法显然来自于“解民于倒悬”。因此悬就不是一般的悬挂,而是有倒挂的意味。一个人的身体被倒挂,他是急切着希望被解救的。如果是心呢?也许不。因为首先要有倒挂的自觉,有正和反的分别,才会有解救的愿望。不过庄子显然不是要解救世界的人,他要解救的首先是他自己。他要让自己头顶着蓝天,脚踏着大地,而不是相反。脚踏着大地意味着不离弃人间世,头顶着蓝天则象征着精神如大鹏般上升。这才是真正的生命。而头下足上的倒置呢,无疑意味着生命彻底地沉沦。
在《养生主》中,我们可以看到两种不同的“解”。先是庖丁的解牛,这是解物;然后是帝之悬解,这是解心。解总是针对着某些需要解的东西,这就是结。对于庖丁来说,他要解的是牛,这是一个有很多“结”的对象,譬如所谓的技经肯綮或者大軱,解的办法则是发现其腠理,然后游刃于其中。那么解心呢?其实就是去除心中的结。心中的结当然是由物构成的,当物在心中留驻,占据了一定的空间,因此构成“成心”的时候,心结也就出现了。譬如死亡,这原本是一个自然的过程,本不必对此表现出太多的悲哀的。可是当“老者哭之,若哭其子;少者哭之,若哭其母”的时候,那种对生的执著就成了结,横亘在胸中。这就需要解。而解的办法仍然是经由对物理的透彻了解,达到安而处之的态度。
其实无论是解物还是解心,仍然都可以归结到“缘督以为经”上面来。这五个字确实是《养生主》一篇的核心。养生的真谛就在于:在复杂和拥挤的世界中发现空隙,然后游于其中,尽其天年。但要找到缝隙,你的心首先要是虚的,不能为功名利禄等充满。以虚的心来面对世界,这个世界的缝隙才会向你敞开,你才会在这个世界中自由地遨游。
但这不等于说你可以追求永生。庄子是不追求永恒的,他知道永恒的只有宇宙大化,而不是个体的生命。有生便有死,而死又是另一个生。《养生主》最后以这样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结束:
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徐笠山说:“开手言生有涯知无涯,只缘不因固然。结尾换过头来,薪有穷火无尽,见得知有涯生无涯。”庄子的文字经常保持着奇妙的呼应,像是这里的有涯无涯和有穷无尽以及《逍遥游》的北冥南冥和《应帝王》的南海北海。不过,我们更关心的是文字后面的东西。为薪的“指”是有限的,但火的传递是无穷的。这当然是一个和生命有关的比喻,它象征的该是个体生命的有限和宇宙大化的无穷吧。
从开头到结尾,庄子似乎都在突出着世界的无限,个体生命的渺小。他的用心也许是想突出生命只是宇宙大化中的一个小小的环节,人生如白驹过隙。因此一方面是珍惜,另一方面则是不必过多的执著。对生命的重视并不会导出像神仙家那样的对长生久视的形体的追求,而只是对一个自由的心的拥有以及形体的免受伤害的愿望。
这是真正的达观。达观地超越了形体,超越了道德,也超越了生和死。其实,真正的养生最后总是要自己融入到宇宙大化之中,在这里,死生存亡连成一体。
看清事物的纹理:
该用力时用力,该停下时停下,
找到属于自己的游刃有余。
TONIGHT
北大哲学系知名学者、儒藏工程首席专家王博教授
以全新力作深入剖析道家哲学的核心概念,揭示道家思想的现代意义
-End-
观点资料来源:《庄子哲学(第二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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