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札记〗1943年7月19日,江苏盐城建湖县神台桥日伪关卡,徐氏诊所伙计徐锡诚携带中药药方通过关卡,药方暗藏新四军情报,以中药名代指敌伪,龟甲指日寇,白芨指伪军,当归指汉奸,党参指共产党,此方由地下工作者朱泽口述,收入《建湖文史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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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已无恙,吾辈当自强】致敬我们最可爱的英雄!

第一章 巷口堵死了

1943年9月17日,农历八月十八,湘西沅陵县城。

天擦黑,周庆生从下河街的客栈后门出来,身上穿一件灰布短褂,脚上一双草鞋,肩上斜挎一只竹篓,竹篓里装着十几把桐油纸伞,伞骨是竹的,伞面刷了桐油,闻着一股冲鼻的油味,他走路不快,步子迈得匀,像个走街串巷卖伞的小贩,下河街紧挨着沅水码头,傍晚时分,船工收工,挑夫歇脚,街上人来人往,嘈杂得很,周庆生沿着街边铺面走,眼睛不时扫一眼左右,他在沅陵这条交通线上跑了快两年,每一家铺面、每一条岔巷、每一个拐角,他都烂熟于心。

走到文昌阁巷口,他停了一下,巷口有个卖米豆腐的老妇人,正弯腰收拾碗筷,周庆生认得她,老妇人姓田,住在巷子深处,儿子在码头上扛包,她每天下午在这里摆摊,周庆生经常从她摊前过,有时候买一碗米豆腐,顺便问一句生意怎么样,田婆婆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是把手中的抹布往左边甩了一下,周庆生心头一紧,田婆婆这个动作,是在告诉他,巷子里有问题。

他脚步没停,顺势拐进了巷口右边的一条窄弄,窄弄只容两个人侧身而过,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青苔,走到底是一户人家的后门,门板关着,周庆生抬手敲了三下,又两下,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中年男人的脸露出来,是城南杂货铺的赵掌柜,赵掌柜一把将他拽进去,门立刻关死。

“出不去了,”赵掌柜压着嗓子,“文昌阁巷两头都堵了,来了七八个便衣,还有一个翻译官,我铺子里的小伙计刚才跑回来说,他们挨家挨户在搜,说是找一个挎竹篓的年轻人。”

周庆生把竹篓从肩上卸下来,搁在地上,他竹篓的底层夹板底下,压着三份文件,一份是湘西工委给辰溪地下组织的指示信,一份是沅陵周边日军据点布防的草图,还有一份是三个即将转移去重庆的进步青年的名单,这三份东西,哪一份落到敌人手里都是要命的。

“巷子里哪家还开着门,”周庆生问。

赵掌柜想了想,扳着指头数,“裁缝铺老刘家关了,豆腐坊下午就收了,纸扎铺王麻子家还亮着灯,再往里走,棺材铺张师傅那儿,门半掩着。”

“棺材铺,”周庆生眼睛亮了一下。

赵掌柜犹豫了一瞬,“张师傅那个人,平时话不多,做棺材做了二十多年,他铺子后面连着城墙根,没有后路,万一……”

周庆生没等他说完,把竹篓底下的夹板抽开,三份文件掏出来,贴身塞进短褂内侧的暗兜里,竹篓往墙角一撂,推开门就往外走,赵掌柜在后面喊了一声,周庆生没回头。

窄弄出来,右转几步就是棺材铺,门板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一股刨木花的清香味,周庆生侧身闪进去,反手把门掩上,铺面不大,靠墙摆着两口白木棺材,一口已经上了底漆,一口还是毛坯,刨子、凿子、墨斗散放在一条长凳上,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木屑,踩上去软绵绵的,铺子最里面,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弯着腰刨一块木板,听见动静,直起身来。

这个男人,沅陵街上的人都叫他张木匠,大名张德厚,但很少有人这么叫,他个子不高,肩膀宽,胳膊粗壮,手掌上的老茧厚得像一层壳,脸上皱纹很深,颧骨高,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周庆生以前从棺材铺门口路过几回,跟张木匠打过照面,没说过话。

“张师傅,”周庆生开口,嗓子有点发干。

张木匠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他身后关上的门板,把刨子搁在木板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外面在搜人,”周庆生说,“搜的就是我。”

张木匠没接话,走到门口,把门板往里又掩了掩,拿一根木棍把门从里面顶住,回头看着周庆生。

“什么东西在身上。”

“三份文件。”

“多厚。”

“不厚,贴身塞着。”

张木匠走到铺子最里面那口上了底漆的棺材旁边,弯腰把棺盖掀开,棺材里头空的,内壁刷了一层黑漆,还没干透,散发着一股桐油和漆料混杂的气味。

“躺进去,”张木匠说。

周庆生没犹豫,把短褂里的三份文件又摸了摸,确认贴身妥当,抬腿跨进棺材,蜷着身子躺下,棺材不宽,肩膀两边顶得紧,膝盖弯起来才装得下,张木匠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伸手把棺盖合上,没有钉钉子,只是盖严实了。

铺子里安静下来,周庆生躺在棺材里,眼前一片漆黑,能听见张木匠走开的脚步声,然后是刨子推过木板的声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漆料的湿气往鼻子里钻,有点发晕,他闭上眼,调整呼吸,外头街面上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和吆喝声,越来越近。

第二章 刨子声不停

张木匠刨了七八下,铺子的门板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开门,开门,查户口。”

张木匠放下刨子,不慌不忙走过去,把顶门的木棍拿开,门板拉开,外头站着四个人,三个穿便衣,一个穿黄军装的翻译官,便衣手里都拎着短枪,门口那个歪着脑袋往铺子里瞅了一眼,一股棺材铺特有的气味扑过去,他皱了皱鼻子。

“张师傅,忙着呢。”领头的便衣姓侯,沅陵本地人,以前在保安团干过,后来投了日本人,替宪兵队跑腿,街上人都知道他,背地里叫他侯二狗。

“侯老总,”张木匠点点头,“坐。”

“不坐了,”侯二狗迈步进来,四下打量,铺面就这么大,两口棺材,一条长凳,一堆木料,墙上挂着几件寿衣,角落里堆着冥纸和香烛,他的目光扫过那口上了底漆的棺材,停了一下。

“这口漆好了。”

“明天出货,城东李保长家老太爷的,定了一个月了。”

侯二狗走到棺材旁边,伸手在棺盖上拍了两下,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张木匠站在一边,手里握着刨子,神色平常。

“打开看看。”侯二狗说。

“漆没干透,掀开盖子上头那层漆皮就裂了,李保长那边不好交代。”

侯二狗想了想,李保长是城东维持会的头面人物,跟宪兵队也有来往,为一个棺材得罪人犯不上,他转过身,又问张木匠:“刚才有没有人从你这儿过,一个年轻人,挎个竹篓。”

“没有,”张木匠摇头,“我后半晌一直在铺子里刨板子,没见人进来。”

侯二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张木匠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那双常年跟木头打交道的手,指头粗短,骨节突出,握刨子握了二十多年,稳得很。

“走,”侯二狗挥了挥手,带着人出去了,门板重新掩上,脚步声往巷子深处去了。

张木匠站着没动,听脚步声远了,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走到棺材旁边,把棺盖掀开,周庆生蜷在里面,浑身汗湿透了,短褂贴在背上,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出来吧。”

周庆生撑着棺材边沿坐起来,腿有点发麻,缓了一下才跨出来,站到地上,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张木匠递过来一只粗瓷碗,里面是凉水,周庆生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

“侯二狗这个人,鼻子尖得很,”张木匠说,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刨了几块板子,“他刚才没掀盖子,不是信我,是怕得罪李保长,明天他回过味来,还得来。”

周庆生把碗搁在长凳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我这就走。”

“走不了,文昌阁巷两头还堵着人,你从正门出去就是撞枪口。”张木匠走到铺子后墙,蹲下来,把靠墙码着的一摞木板一块一块搬开,露出底下一块青石板,石板松动,他用凿子撬起来,底下是一个不到三尺见方的洞口,往下有五六级土台阶。

“这是我以前存木料的地窖,通到城墙根的排水沟,沟口在外面那棵老槐树底下,你顺沟往东走,走到头是沅水河边,河边有个渡口,天黑了没人把守。”

周庆生看着那个洞口,又抬头看张木匠,张木匠的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眼睛微微眯着,像在看一块刨坏了的木板。

“张师傅,你帮我这个忙,万一……”

“没有万一,”张木匠打断他,“我这铺子开了二十三年,经手埋的人少说也有几百个,活人从棺材里走出去的,你不是头一个。”

周庆生蹲下身,往洞口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有潮气涌上来,他回头看了看张木匠。

“文件还在身上。”

“在就好,走吧。”

周庆生钻进洞口,脚踩到土台阶上,张木匠把青石板重新盖上,又把木板一块一块码回去,铺子里恢复了原样,刨子搁在长凳上,木屑散落一地,那口上了底漆的棺材,棺盖合得严严实实。

张木匠坐回长凳,拿起刨子,继续刨那块木板,一下,一下,刨花卷曲着落在地上,铺子外面,文昌阁巷里的脚步声还在响。

第三章 沅水渡口

周庆生从排水沟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泥,脸上糊了一层,只有两只眼睛还亮着,老槐树就在头顶,枝叶遮住了大半个月亮,他蹲在沟口听了听动静,四周安静,只有沅水河的水声,闷闷的,一下接一下拍着岸。

他摸到河边,蹲在芦苇丛里,往渡口方向看,渡口上停着一条小木船,船头坐着一个老汉,正拿根竹竿在水里划拉,像是在捞什么东西,周庆生看了半晌,认出这个老汉,姓李,沅陵本地人,在渡口摆渡摆了十几年,以前周庆生走过几回这条水路,李老汉从来不问客人去哪,也不问客人的身份。

周庆生从芦苇丛里走出来,李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划拉竹竿。

“过河,”周庆生说。

李老汉没问去哪,把竹竿往岸边一撑,船靠过来,周庆生跳上船,蹲在船尾,李老汉一竿子撑开,小船滑进河心,沅水在夜里是黑的,天和河分不太清,只有远处的山影黑黢黢地压在水面上。

船到对岸,周庆生跳下船,从怀里摸出两块铜板搁在船板上,李老汉没看铜板,说了句,“往南走,过了凉水井有个土地庙,庙后面有户人家,门口晾着渔网,那家姓彭,你说是沅陵张木匠让来的,他就知道了。”

周庆生点点头,转身往南走,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李老汉的声音,哑哑的,“侯二狗明天肯定要去棺材铺找你,你那个张师傅,胆子大得很。”

周庆生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果然看见路边有个土地庙,庙不大,墙皮剥落了大半,里面供着土地公婆两尊泥像,庙后面有一户人家,土墙茅顶,门口竹竿上晾着一张渔网,周庆生走过去,拍了拍门板。

门开了,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黑,胳膊粗,光着膀子,腰间围一条粗布巾,周庆生说了句,“沅陵张木匠让来的。”

汉子侧身让他进去,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低,火苗只有豆粒那么大,周庆生坐在一条矮凳上,把短褂解开,三份文件贴身放着,被汗浸得有点潮,他把文件掏出来,放在膝盖上一份一份展开,纸上的字还清楚,没有洇开。

汉子给他端了一碗热水,周庆生接过来,慢慢喝。

“张德厚这个人,”汉子开口,声音很沉,“沅陵城里认得他的人不多,知道他底细的人更少,他年轻时候在常德跟人学过木匠,后来日本人打过来,他师父死在常德会战里,他就一个人跑到沅陵,开了这家棺材铺。”

周庆生问:“他那个地窖,挖了多久。”

“不知道,我没问过,他也不说,那条排水沟通到河边的事,沅陵城里晓得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周庆生把文件重新贴身收好,站起来,汉子的婆娘从里屋出来,端了一碗红薯稀饭,搁在桌上,又进去了,周庆生端起碗,几口喝完,红薯的甜味混着米汤的温热,从嗓子一路暖到肚子里。

“辰溪那边的事,”汉子又说,“前天有个交通员在火马冲被截了,东西没送出去,人跑了,你走水路绕,别走官道。”

周庆生点点头,起身要走,汉子从墙角拿了一件旧蓑衣递过来,“夜里凉,披上,天亮之前赶到辰溪,过了辰溪河就好办了。”

周庆生披上蓑衣,从后门出去,外面是田埂小路,草上露水重,鞋底踩上去湿滑,他走得小心,一脚一脚踩实了再迈下一步,月亮在云层后面时隐时现,田埂两边是稻田,稻子快熟了,沉甸甸的穗子垂着,空气里一股稻香,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

第四章 辰溪河边

周庆生赶到辰溪河边的时候,天边刚泛出一点灰白,辰溪河比沅水窄,水也浅,河面上架着一座石拱桥,桥头有个日伪的哨卡,两个伪军背着枪站在那里,过桥的人排着队,一个一个接受盘查,周庆生蹲在河对岸的一片竹林里,看了好一会儿。

他不能从桥上过,竹篓丢了,身上没有可作掩护的货物,蓑衣也遮不住什么,他摸了摸贴身的三份文件,顺着河岸往上游走,走了大概两里地,河面更窄了,水只到腰深,对岸是一片荒滩,长满了野蒿子,周庆生卷起裤腿,把鞋脱了系在腰上,下水蹚过去,水凉得刺骨,河底的石头滑溜溜的,他一步一步挪,走到河中间的时候,水流急起来,冲得他身子晃了两晃,他稳住脚,继续走,终于上了对岸。

他蹲在野蒿丛里把脚擦干,穿上鞋,蓑衣拧了拧水重新披上,沿着荒滩往辰溪县城方向走,走了半个来小时,看见路边有一间孤零零的杂货铺,门板刚卸开一半,一个驼背老头正往门口摆货,针线、粗盐、火柴、草纸,一样一样码在竹匾里。

周庆生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一下,驼背老头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有火柴没有。”

“有,两分钱一盒。”

“拿一盒。”

老头从竹匾里摸了一盒火柴递过来,周庆生接过火柴,把铜板搁在柜台上,老头收铜板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辰溪城里昨天抓了三个,有一个是学生,还有一个是小学教员,都是自己人,你把东西送到城南张家祠堂后面第二家,姓吴,门口有个石臼。”

周庆生把火柴揣好,点点头,转身往县城方向走,辰溪县城不大,城墙是石头垒的,有些地方塌了口子用土砖补着,城门洞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伪军,歪着头打瞌睡,周庆生走进去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

城里街面上人不多,有几家铺子开了门,卖米粉的、卖草药的、卖竹器的,周庆生拐进一条巷子,巷子窄,两边的屋檐几乎挨在一起,遮得里面暗沉沉的,他找到张家祠堂,从祠堂右边绕过去,后面是一条更小的巷,第二家门口果然有个石臼,石臼里积了半下雨水,浮着几片落叶。

周庆生拍了拍门,门开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头,脸圆,皮肤黑,围裙上沾着灶灰,周庆生说,“沅陵张木匠让来的。”

女人把他让进去,灶屋里有个男人正蹲在地上劈柴,听见动静站起来,姓吴,是辰溪地下组织的联络员,周庆生把三份文件掏出来交给他,姓吴的接过去,一份一份看过,看完把文件卷起来塞进灶膛旁边一个竹筒里,竹筒外面糊了泥,又搁回原处。

“你从沅陵过来,路上怎么样。”

“文昌阁巷被堵了,躲在张木匠的棺材铺里。”

姓吴的愣了一下,“张德厚。”

“你认得他。”

“不认得人,听说过,沅陵那边传过来一句话,说棺材铺张师傅的棺材,活人躺进去也能出来。”

周庆生没接话,端起桌上的一碗冷水喝了,姓吴的婆娘端了一碗饭过来,糙米饭上面盖着几片腊肉,周庆生确实饿了,接过来几口扒完,放下碗。

“你在这里歇一天,明天天亮前走,往麻阳那边去,麻阳的联络站在锦和镇,镇口有个铁匠铺,找姓滕的师傅。”

周庆生点点头,靠在灶屋的墙上闭了眼,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着,暖烘烘的热气扑在身上,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五章 锦和镇铁匠铺

周庆生到麻阳锦和镇的时候,是1943年9月19日的傍晚,镇子不大,一条石板街从东贯到西,街两边是木头搭的铺面,铁匠铺在镇子东头,门口挂着一块铁皮招牌,上面錾着一个“滕”字,铺子里炉火烧得旺,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正抡着大锤打铁,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周庆生在门口站了一下,那汉子抬起头,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方脸膛,浓眉毛,胳膊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他放下锤子,拿脖子上的粗布巾擦了把汗。

“找谁。”

“找滕师傅。”

“我就是,什么事。”

周庆生看了看铺子里外,没人,压着嗓子说了句,“沅陵张木匠让来的,辰溪吴大哥让我来找你。”

滕铁匠把锤子往砧子上一搁,从铺子后门把他领进去,后头是个小院子,院子里堆着铁料和焦炭,角落里有个鸡笼,几只母鸡蹲在笼顶上打盹,滕铁匠搬了条凳子让周庆生坐,自己蹲在地上,从兜里摸出烟叶卷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辰溪那边情况怎么样。”

“东西送到了,吴大哥说让你安排我过麻阳河,去贵州那边。”

滕铁匠吸着烟,想了一下,“麻阳河上的桥有哨卡,不能走,河上游有个渡口,摆渡的是我舅,你明天一早去,就说是锦和铁匠铺滕老五让你来的,他认得你。”

周庆生应下,滕铁匠的婆娘从灶房里端出饭菜,一碗酸菜,一碗炒鸡蛋,一碟腌萝卜,还有一壶米酒,滕铁匠给周庆生倒了一碗酒,自己也倒了一碗,两人碰了一下,都喝了一大口。

“你跑这条线多久了,”滕铁匠问。

“快两年。”

“两年没出事,运气好。”

周庆生没说话,低头夹了一筷子酸菜,滕铁匠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

“我跟你讲一个人,沅陵那边你可能听说过,罗文敏,保靖的,一个老婆婆,自家堂屋就是交通站,前后掩护过十几个地下党员,有个党员叫杨昌休,在她家藏了好些天,后来去了桂林,在那边写歌,写了个《沅江船夫曲》,说是听着沅江的号子写出来的。”

周庆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罗婆婆后来被国民党抄了家,”滕铁匠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家里搜出来进步书刊,差点出事,但她一口咬死是亲戚留下来的,硬是扛过去了,保靖那边的人都说,罗婆婆那个堂屋,比咱们的交通站还牢靠。”

周庆生把碗里的酒喝完,放下碗,“你说的这个人,我听说过,辰溪的吴大哥也提过她,说她救过的人,有教书的,有做生意的,还有从永绥转移过来的学生。”

滕铁匠点点头,站起来,从院子角落的一个木箱子里翻出一双旧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你脚上那双磨得差不多了,换上这个,走路稳当。”

周庆生接过鞋,把脚上那双烂了口的草鞋脱了,换上布鞋,鞋有点大,但还算合脚,他站起来走了两步,滕铁匠看着他的脚,说,“你这一路走过去,脚上的鞋也得换好几双。”

周庆生笑了一下,那是他这两天头一回笑。

第六章 贵州路上的货郎

出了麻阳,往贵州方向走,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高,周庆生走了三天,翻过两座山,蹚过三条溪,脚上的布鞋磨破了后跟,他找了个镇子,花几个铜板补了补,继续走,到贵州铜仁附近的时候,他身上的干粮吃完了,就在路边一户人家讨了碗红薯稀饭。

那户人家只有老两口,儿子被抓了壮丁,老头的腿有毛病,走路一瘸一拐,周庆生帮着劈了一捆柴,老太太又给他添了半碗稀饭,临走的时候,老头从屋里翻出一顶破草帽递给他。

“太阳毒,戴上。”

周庆生接过来扣在头上,继续往南走,过了铜仁,路上的哨卡更多了,每隔十几里就有一个,有的是伪军,有的是地方保安团,还有几回碰上国民党的散兵游勇,周庆生学会了走小路,沿着山脚绕,不走官道。

一天傍晚,他在一个叫茶店的小村子外面碰上一个货郎,货郎三十来岁,挑着一副担子,一头是针线粗盐,一头是布头火柴,手里摇着一面拨浪鼓,走几步摇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山路上传得很远。

货郎看见周庆生,停下来歇脚,两人在路边一棵树底下坐着,货郎从担子里摸出两块干饼,递了一块给周庆生,周庆生接过来咬了一口,硬邦邦的,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你去哪,”货郎问。

“贵阳。”

货郎看了他一眼,“贵阳那边查得紧,前些日子八路军贵阳交通站被国民党封了,站长姓袁,是贵阳本地人,在达德学校念过书,交通站设在民生路,公开挂的牌子是国民革命军第十八集团军贵阳交通站,国民党说封就封了。”

周庆生咬了一口饼,没接话。

货郎又说,“交通站封了以后,好多人都从贵阳撤了,有些去了重庆,有些上了延安,还有些留在贵州乡下,接着干。”

“你怎么晓得这些。”

货郎笑了笑,露出两颗门牙,一上一下叠着,“我跑这条线跑了三年,什么事都听一耳朵,你那副担子里的货,跟我这担子不一样,我担子里是针线,你担子里是命。”

周庆生没说话,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货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前面五里地有个村子叫落水冲,村口有棵大榕树,你到那棵榕树底下等着,天黑以后会有人来接你,是个女的,手里提一盏马灯。”

货郎挑着担子走了,拨浪鼓的声音越来越远,周庆生坐在树底下,等到天擦黑,果然看见一盏马灯从村口方向晃过来,提灯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一身蓝布衣裳,头上包着青布帕子,看见周庆生,也没多问,说了句,“跟我走。”

周庆生跟着她进了村,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都灭了灯,女人把他领到村尾一间土坯房,屋里坐着一个老汉,正在油灯下搓麻绳,女人说,“这是从湖南那边过来的,送到贵阳。”

老汉点点头,让周庆生坐下,女人从灶上端了一碗热汤面过来,面是荞麦做的,黑乎乎的,汤里飘着几片干菜叶子,周庆生饿坏了,呼噜呼噜几口吃完,碗底朝天。

老汉把麻绳搁下,“贵阳那边的事你晓得了吧。”

“路上听说了。”

“交通站封了,人还在,只是不能公开活动了,你到贵阳以后,去大十字那边找一家叫‘永昌’的杂货铺,找姓郑的掌柜,他会安排你接下来的事。”

周庆生点点头,老汉又搓了一会儿麻绳,忽然抬起头,“你是沅陵来的。”

“是。”

“沅陵有个棺材铺的张师傅,你认得。”

“认得。”

老汉笑了一下,“张德厚那个人,二十年前我在常德见过他一面,那时候他还是个小木匠,跟着师父学手艺,后来常德打起来,他师父死在城墙上,他就跑到沅陵去了,没想到二十年后还在干这个。”

周庆生没说话,靠在墙上,眼皮越来越沉,灶膛里的火渐渐暗下去。

第七章 永昌杂货铺

周庆生到贵阳是1943年9月28日,大十字一带是贵阳最热闹的地方,商铺一家挨一家,人挤人,声音嘈杂得很,周庆生穿着破草帽和旧布鞋,混在人堆里,找到了永昌杂货铺,铺面不大,门口堆着几摞草纸和几缸酱油,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柜台后面打算盘,这就是郑掌柜。

周庆生走进去,在柜台前站了一下,郑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买什么。”

“买二两粗盐。”

郑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纸包搁在柜面上,周庆生掏铜板的时候,低声说了句,“沅陵张木匠让来的。”

郑掌柜的手停了一下,把纸包又收了回去,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铺子门板上了两块,只留一条缝透光,然后把周庆生引到后屋,后屋堆着货,酱油缸、盐袋子、草纸捆,挤得转不开身。

“路上走了多久。”

“十天。”

“文件呢。”

“辰溪交出去了,我是空着手来的,那边让我过来找你。”

郑掌柜点点头,从墙角的米缸底下摸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周庆生凑近油灯看,是新的联络地址,城北一个叫“六座碑”的地方,旁边注了一个人名,姓丁。

“六座碑那边以前是八路军交通站租的房子,”郑掌柜说,“交通站撤了以后,房子还在,姓丁的是省工委派过来的联络员,你去找他,他会给你安排任务。”

周庆生把纸条上的字记在脑子里,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郑掌柜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双半新的胶鞋和一件灰布长衫让他换上,周庆生把草帽摘了,穿上长衫,看起来像个跑单帮的小生意人。

从永昌杂货铺出来,天已经黑了,贵阳街头亮起了昏黄的路灯,有些铺子门口挂起了灯笼,周庆生沿着大十字往北走,走到六座碑,找到纸条上写的那间房子,一间临街的小铺面,门口挂着“丁记竹器”的招牌,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周庆生推门进去,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坐在竹凳上编竹篮,手指灵活,篾条在手里翻来翻去,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

“丁先生。”

“是我。”

“沅陵张木匠让来的。”

年轻人放下手里的竹篮,站起来把门关了,搬了一张竹凳让周庆生坐,自己坐在对面,周庆生把沅陵脱险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张木匠让他躺进棺材,丁先生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动。

“张德厚,我们这边的人都叫他老张头,他那个棺材铺,是沅陵线上最稳的一个点,从1939年开到现在,没有出过事,侯二狗那号人,鼻子再尖也闻不出来,棺材铺那股味,能把什么都盖住。”

周庆生问,“接下来我去哪。”

“你在贵阳歇几天,有一批药品要从贵阳运到镇远,再从镇远转运到湘西,走的是湘黔公路,路上有几道关卡,押运的交通员前天崴了脚,走不了,你顶上。”

周庆生应下来,丁先生从竹篮底下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盒奎宁和磺胺,都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外面缠着麻绳,丁先生把布包递给周庆生,又嘱咐了几句路上的注意事项。

周庆生把布包塞进长衫内侧,靠在竹凳上闭了眼,竹器铺里有一股篾条的清香味,窗外偶尔传来汽车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贵阳的夜比沅陵安静,也比沅陵远。

第八章 镇远关卡

周庆生从贵阳出发是1943年10月2日,他搭了一辆拉木材的卡车,车厢里堆满了松木方子,他坐在木材堆上面,一路颠簸,屁股硌得生疼,卡车开到镇远附近的时候停下来,司机说前面有检查站,不敢往前开了,周庆生跳下车,背着布包走小路。

镇远是黔东重镇,舞阳河穿城而过,两岸是层层叠叠的吊脚楼,河上架着祝圣桥,桥头设了哨卡,伪军和日本兵站在那里盘查过往行人,周庆生不进城,从城外的山坡上绕过去,山路陡,布包里的药盒硌着肋骨,走几步就得换一下姿势。

走到半山腰,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正跟上来,老汉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扁担两头挂着竹筐,筐里装着草药,走得比周庆生还快。

“后生,你走这么急,赶着去哪。”老汉走到旁边,跟他并排走。

“镇远。”

“镇远城门有哨卡,你走这条路也绕不过去,往前面走半里地,有个水碾房,水碾房底下有个涵洞,钻过去就是镇远城南的田坝,从田坝穿过去,不用过桥。”

周庆生看了老汉一眼,老汉也不看他,自顾自挑着担子往前走,走到岔路口,老汉把担子歇下来,拿搭肩的粗布擦了把汗。

“你认得路吗。”

“不认得。”

“我带你走。”

老汉重新挑起担子,领着周庆生拐进一条更窄的山路,路两边长满了荆棘,老汉的竹筐磕在荆棘丛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果然看见一座水碾房,木头搭的架子,碾盘已经废弃了,旁边有条小溪,溪水从涵洞里流出来,涵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老汉把担子搁在碾房外面,“你先过,我在这等你。”

周庆生蹲下来,侧着身子钻进涵洞,里面又黑又潮,溪水浸湿了裤腿,他摸索着往前爬,爬了十几步,前面透出亮光,到了另一头,他站起来,是一片田坝,稻子已经割了,田里留着短短的稻茬。

他等了片刻,老汉也从涵洞里钻出来,身上沾了不少泥,老汉拍了拍衣服,挑起担子。

“从田坝往南走,过了舞阳河支流有个村子叫青溪,青溪村口有个中药铺,你把东西交给药铺的郎中,姓何。”

周庆生谢过老汉,老汉摆摆手,挑着担子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周庆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这个老汉,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以后也不会再见到,但这条路,这个涵洞,他记下了。

第九章 青溪何郎中

周庆生到青溪村的时候是傍晚,村子坐落在舞阳河支流边上,十几户人家,家家门口晾着渔网和干鱼,村口有一家中药铺,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了,门口摆着两个晒药的竹匾,里面是切好的草药片子,散发着一股苦味。

周庆生走进药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男人,穿一件灰布长衫,正在用戥子称药,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何郎中。”

“是我。”

“贵阳丁先生让来的。”

何郎中放下戥子,把柜台上的药包收拢到一边,示意周庆生往里走,药铺后面是一间诊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人体经络图,已经泛黄了,何郎中让周庆生把布包拿出来,解开麻绳,油纸里面的药盒完好,奎宁和磺胺一盒没少。

“路上过了几道卡。”

“三道,镇远绕了山路,其他两道是走的田间小路。”

何郎中把药盒收进诊桌下面的暗格里,从墙角的水缸里舀了一碗水递给周庆生。

“这批药,是给湘西那边游击队用的,沅陵、辰溪、麻阳几个地方的伤兵等着用,你从贵州这边运过来,一路不容易。”

周庆生喝了水,在椅子上坐下来,何郎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到一页,上面记着几个地址和名字,有些用墨笔写了,有些用铅笔。

“你歇两天,后天有一批人从镇远过来,要去湘西,你跟着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

周庆生点点头,何郎中的婆娘从灶房端来一碗饭,饭上面盖着一层炒腊肉和干辣椒,周庆生扒了两口,辣得额头冒汗,何郎中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是湘西人。”

“沅陵的。”

“那就多吃点辣,到了贵州这边的辣椒,比沅陵的还冲。”

周庆生低头吃饭,吃得很快,何郎中坐在对面,翻着那个本子,时不时用笔添几个字,药铺外面,天色完全暗了,河边的蛙鸣一阵一阵传过来。

第十章 回沅陵

周庆生在青溪歇了两天,第三天清早,何郎中把他叫起来,说人到了,周庆生走出药铺,门口站着三个人,两个年轻人,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都背着包袱,穿着走亲戚的衣裳,何郎中指着那个中年汉子说,“这是老陈,路上听他的。”

老陈看了周庆生一眼,点了点头,四个人从青溪出发,走的是山路,翻过两座岭,蹚过一条溪,路上碰见两回哨卡,都是绕过去的,老陈熟悉路线,知道哪里有小路,哪里有涵洞,哪里有可以藏身的水碾房,周庆生跟在后面,一句话不多说。

走到第三天,过了辰溪地界,老陈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指着左边的山路说,“往那边走半天就到沅陵了,你是沅陵人,后面的路你自己走。”

周庆生跟老陈和两个年轻人告了别,一个人走上回沅陵的山路,路边的枫树叶子已经红了,一片一片往下落,他走得比来时慢,脚上的胶鞋磨薄了底,但脚底板已经长了茧,走石子路也不觉得硌了。

到沅陵城外的时候,是傍晚,他没走城门,从城墙缺口翻进去,沿着小巷绕到下河街,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街面上人来人往,卖米豆腐的田婆婆还在老地方,弯腰收拾碗筷,他走过去,在摊前站了一下。

田婆婆抬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低头从锅里舀了一碗米豆腐递过来,周庆生接过来,蹲在路边吃,米豆腐还是老味道,酸辣爽口,他一口一口吃完,把碗还给田婆婆,掏铜板。

田婆婆没接铜板,把碗往摊子上一搁,低声说了句,“张木匠上个月搬走了。”

周庆生手停住了。

“搬去哪了。”

“不晓得,走的那天夜里,铺子里的东西拉走了一板车,棺材一口没剩,第二天早上门板就关了,侯二狗带人来,扑了个空。”

周庆生把铜板搁在摊子上,转身往文昌阁巷走,棺材铺的门板关着,上面贴了一张告示,字迹模糊,他凑近看了半天,上面写的是“本铺迁往他处营业”,下面的落款日期是半个月前,门板上的桐油味已经淡了,门口的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往沅水河边走,河边的芦苇比半个月前更高了,芦花白了头,在风里一摇一摇的,渡口上停着一条小木船,船头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周庆生走过去。

“过河。”

船上的人抬起头,是李老汉,李老汉看了他一眼,把竹竿往岸上一撑,船靠过来。

“回来了。”

“回来了。”

周庆生跳上船,蹲在船尾,李老汉一竿子撑开,小船滑进沅水河心,河水还是黑的,天也还是黑的,远处的山影压在水面上,跟半个月前一模一样。

“张木匠去哪了,”周庆生问。

李老汉撑着竹竿,半晌没说话,船到了对岸,李老汉把竹竿往水底一插,船停稳了。

“往上游走了,去了泸溪还是辰溪,我也没问,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说沅陵这边风声紧了,棺材铺不能再开了,换个地方,接着干。”

周庆生跳下船,站在河岸上,李老汉撑着船往回走,竹竿点水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周庆生站在芦苇丛边上,从怀里摸出那顶破草帽扣在头上,转身往南走,田埂上的路他走过一遍,脚底记得。

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沅水,河面上什么都没有了,李老汉的船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芦苇在风里沙沙地响,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路还是那条路,草上的露水还是那么重,他走得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踩实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田埂上,照在稻茬上,照在他往前走的那条路上面。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基于真实史实创作,事件真实存在,部分对话与细节依据历史资料进行艺术加工,请理性阅读,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文献来源:

1.《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抗日战争》,中国史学会主编

2.《建湖文史资料》,江苏省建湖县政协文史委员会编

3.《沅陵县志》,湖南省沅陵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