辗转南方漂泊一程,兜兜转转,我又踏回社旗小城。再穿上那件橙黄色的反光背心,踩着那辆塞着环卫工具的电三轮回到我的队伍,只是没走回当年那条老槐树下的旧路,队里新给我分了一段梧桐树下的街。
正赶上深秋,掌形的梧桐叶一片接一片往下落,风一吹,它就打着旋儿、打着卷儿在空中翻飞,如梦如幻,仿佛让人进入一个暖黄的童话世界。梧桐叶铺得路面像是撒下一把碎金,那是秋天发来的信函,也是岁月的馈赠。
还是凌晨摸黑出门,只是规矩和从前大不一样了。早先扫槐树路时,是五点二十先集合开晨会,队长念叨完安全问题和卫生要求,大伙再各自回到自己岗位,一直干到路面干净,肚子饿了,才回家端起热饭;如今换了梧桐街,规矩也倒过来,得盯着钟点赶在六点半把路面扫清爽,再集合开短会,开完会才踏实回家坐下来吃饭。
这满街桐叶落得密,我就比往常再早起一刻钟,五更天就听着手机铃声起床,先穿戴好头盔、红马甲等行头,我“披甲上阵”,开始一天的劳作。风儿卷着桐叶擦过耳边,那沙沙声不像当年槐叶那样细碎轻飘,多了几分深秋的沉实。
旧同事看见我归队,老远打着招呼,熟悉的乡音让我消除了在外漂泊的疲惫。三年前,槐树路上的故事历历在目:我因一块穿衣镜与退休老公安开玩笑,我和园林工老魏用废油鼓捣着做肥皂,我还同采摘槐花的路人拌嘴。如今,我站在梧桐树下,望着片片落叶和匆匆赶路的行人,反倒多了几分淡然。恍惚间,我好像从未离开过社旗的马路。
攥起那把竹扫帚,从路这头慢慢扫向那头。当年扫槐花的手势还刻在掌纹里,如今接触的是厚敦敦的梧桐叶,一帚下去带起半捧秋阳似的桐叶,偶尔有叶钻进裤脚,拍一拍又接着扫。
歇息时摸摸口袋,还揣着出门前老伴塞给的一个苹果,咬一口甜到心里。想起2023年冬天告别槐树马路时的不舍,如今站在梧桐风里忽然懂了,不是回到旧路才算重逢,是握着扫帚站在马路上,看着新叶落满肩头,就还是那个和日子较劲、和马路贴心的自己。
梧桐树下的路口,早行的人依旧匆匆,赶早读的学生背着书包奔跑,上早班的人们扛着工具疾行,晨雾中的车灯闪着寒光,和当年槐树下的众生相叠在一块儿。
我扫着满街桐叶,一下一下,把漂泊的念想、旧路的回忆和对美好生活的期盼都揉进这深秋的马路里。
从前我说别了,我的马路,是带着不舍转身;如今我说马路,我又回来了,是踩着梧桐落叶,稳稳站回故乡烟火的气息里。扫帚还在手里,日子还在脚下,换了满街梧桐,照样守着朝暮晨昏,把平凡的日子扫得暖实。
作者简介
胡文慧,学龄期教育上十年动乱被咱占完,年轻时期做了十五年没有名分的孩子王。喜欢弹唱,五音不全;喜欢写作,词不达意;生活艰辛,从不低头。这就是社旗县赊店镇的一位貌不惊人、言不雅众的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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