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妻子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装睡。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门才被轻轻推开。她先站在玄关处没动,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醒。过了几秒,她脱下高跟鞋,赤脚踩过地板,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我把呼吸放慢,眼皮压得死死的。

她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水声断断续续,像是在洗脸,也像是在清理什么。等她出来,身上多了一股不属于家里的香水味,甜得发腻。

床垫往下一沉。

她躺在我旁边,却没有靠近。中间隔着不到半米,像隔着一道谁也不愿意碰的墙。

我闭着眼,听见她拿起手机,又放下。过了很久,她才翻身背对我。

我一夜没睡。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

我像平常一样起床,穿衣服,洗漱,进厨房煮粥。锅里的水刚冒泡,林薇从卧室出来,脸色有些白。

“早。”她说。

“早。”我没回头,“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拿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挺晚的。大家聊得太久,后来有人喝多了,我就留下照顾她们。”

“彻夜都在照顾?”

“嗯。”

她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提前准备过。

我把粥盛进碗里,放到她面前。她低头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有点淡。”

“你不是最近胃不舒服吗?”

“忘了。”

她说完,拿起包往门口走。

“晚上不用等我。”她换鞋时说,“单位可能有事。”

我点点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才拿出手机。

三点二十七分,大学室友周程发来一条消息。

“别急着问她,先看看这个。”

后面是一段三十秒的视频。

我点开。

画面明显是从包间外拍进去的。玻璃门没关严,里面灯光昏黄,桌上摆着十几个酒杯。几个人围着唱歌,林薇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杯酒。

她身边坐着一个男人。

我认识他。

沈砚,林薇大学时的同班同学。毕业聚会那年,他还曾经来过我们的婚礼。

视频里,沈砚低头跟林薇说了句什么。林薇抬头笑了起来,身体自然地朝他靠过去。沈砚抬手替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手指在她耳边停了几秒。

林薇没有躲。

接着,沈砚把自己的外套披到她肩上。她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

视频没有声音,但我看懂了。

她说的是:“谢谢。”

周程又发来一句:“凌晨一点半拍的。她后来没回同学家,是跟沈砚一起走的。”

我盯着那句话,手指僵在屏幕上。

几秒后,我问:“你怎么知道?”

“我朋友就在那家店上班,碰巧拍到。你先别冲动。”

我没有回复。

厨房里的粥锅溢了出来,白沫沿着灶台往下流。我站在原地,直到刺鼻的焦味钻进鼻子,才伸手关火。

我和林薇结婚六年。

没有孩子,没有房贷,甚至没有太多激烈的争吵。我们像两个人一起住在一间安静的屋子里,按时吃饭,按时上班,节假日去附近转一圈。

她以前睡觉喜欢抱着我的胳膊。后来不抱了。

她以前下班会跟我讲同事之间的闲话。后来只说“挺累的”。

我以为婚姻就是这样,热闹过去,总要归于平淡。

直到那段视频把我从平淡里拽出来,我才发现,有些变化不是平淡,是一个人已经悄悄退出了生活。

晚上八点,林薇还没回来。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手机上的共享位置显示,她停在一家酒店附近。

我没有立刻过去。

我给她发消息:“还在单位?”

过了十分钟,她回:“嗯,临时加班。”

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可笑。

“吃饭了吗?”我问。

她回:“吃过了。”

我没有再问。

十点四十,她回来了。

开门时,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脸上带着疲惫。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

她把纸袋放到桌上,里面是一盒甜点。

“同事给的。”

我没有碰那盒甜点。

“你昨晚去哪儿了?”

她脱外套的动作慢了下来。

“不是说了吗?同学会。”

“同学会结束以后呢?”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防备。

“你什么意思?”

我拿出手机,把视频点开,放在茶几上。

包间里的画面再次播放。沈砚伸手替她整理头发,林薇靠向他肩膀。

视频结束后,客厅里只剩电视机里模糊的对白声。

她没有马上解释。

她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手里的包掉在地上,拉链磕到地板,发出一声脆响。

“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不重要。”

“谁发给你的?”

“也不重要。”

她咬住嘴唇,转身去倒水。水壶明明就在桌上,她却连续按了两次开关,手抖得厉害。

“他只是送我回去。”她说。

“你昨晚说你住在同学家。”

“因为我不想让你多想。”

“所以你宁愿骗我?”

她端着杯子,半天没有喝。

“那一晚大家都喝多了,他说有些话必须跟我说清楚。我本来没打算跟他走,是他一直追出来。”

“你可以拒绝。”

她低着头。

“我没有拒绝。”

这句话比视频更疼。

我靠到沙发背上,忽然没了力气。

“你们去了酒店?”

她没有回答。

“林薇,回答我。”

“去了。”

“开房了吗?”

“没有。”

“那你们在酒店做什么?”

她猛地抬头,眼里有羞愤,也有疲惫。

“你是不是非要把我逼到承认什么,才满意?”

“是你把我逼到这里的。”

这句话落下后,她眼眶红了。

她坐到沙发另一头,双手交握,指节泛白。

“沈砚说他一直没有忘记我。”

我没出声。

“他说当年离开不是因为不爱,是因为他父亲生病,家里欠了很多钱。他那时候觉得,只要自己走了,我就不用跟着他受苦。”

“所以呢?”

“所以他想重新开始。”

“你答应了吗?”

她摇头。

“没有。”

“但你也没有拒绝。”

她抬起脸,声音很轻:“我只是想知道,如果当年我跟他走了,会不会过得不一样。”

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愤怒,还是该替她难过。

“你们在酒店待了多久?”

“两个多小时。”

“都做了什么?”

“聊天。”

“只聊天?”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他吻了我。”

我站了起来。

“你拒绝了吗?”

她沉默了几秒,说:“第一次没有。”

客厅里的空气像一下被抽空。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巾吹到了地上。

“那第二次呢?”

“第二次我推开了他。”

“为什么?”

“因为我想到了你。”

我笑了一下。

“所以我应该谢谢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想过他,想过自己,最后才想起我。”

她开始哭,却没有靠近我。

“我知道我做错了。”

“错在接吻,还是错在彻夜不归?”

“都错。”

“错在骗我呢?”

她没有回答。

我回头看着她:“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林薇抬手擦眼泪,过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那你今晚就想清楚。”

她愣住了。

我从衣柜里拿出一个旅行包,把自己的几件衣服塞进去。

“你要去哪儿?”

“去朋友家。”

“你不能因为一个视频就这样离开。”

“不是因为视频。”我拉上拉链,“是因为你承认了你们去了酒店,是因为你承认你没有拒绝他的第一个吻,也是因为你直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腕。

“明宇,你别走。”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主动碰我。

我看着她的手,轻轻掰开。

“我不走,你就会继续把我当成一个不会离开的人。”

她脸色发白。

“你要跟我离婚吗?”

“现在还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留下来谈?”

“因为你现在哭,是怕我离开,不一定是因为想留下我。”

她的手慢慢垂下去。

我拎着包走到门口,她忽然追过来,挡在门前。

“我可以跟他断掉。”

“你不用向我证明。”

“我会删掉他的联系方式。”

“那是你该做的决定,不是给我的补偿。”

“我不会再见他。”

我看着她:“你确定吗?”

她咬住嘴唇,用力点头。

“确定。”

我没有马上开门。

“还有一件事。”

她抬起头。

“明天去做婚姻咨询。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就分开住。你可以继续想他,也可以选择我,但不能一边跟他保持暧昧,一边要求我留在原地等你。”

她眼里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是在逼我选吗?”

“不是。”我说,“我是在告诉你,我也有选择的权利。”

她站在门口,肩膀微微发抖。

“如果我选你呢?”

“那就不是把沈砚删掉这么简单。”

“还要什么?”

“你要承认,我们的婚姻不是被一段视频毁掉的。它早就在你沉默、我装作没看见的时候出了问题。我们要把问题说清楚,然后决定还要不要继续。”

她低头看着地板,足足过了一分钟,才让开门口。

我去了周程家。

第二天上午,林薇给我发来一条消息:“我已经辞掉了同学会的后续聚餐,也把沈砚从所有联系方式里删了。下午三点,我预约了咨询。”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没有立刻回复。

下午三点,我还是去了。

咨询室的窗台上放着一盆快要枯掉的绿萝。林薇坐在我旁边,手指一直绞着衣角。咨询师让我们分别说出最害怕的事。

林薇说,她害怕这段婚姻只剩责任。

我说,我害怕她留在我身边,只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

说完以后,我们都沉默了。

那天没有和好,也没有立刻离婚。

但晚上回家时,她没有再编造加班的理由。我也没有再打开共享位置。

她站在玄关处,对我说:“我会重新追你一次。”

我脱下外套,问她:“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昨晚三点十七分。”

我看着她。

她声音发紧,却没有躲开我的目光。

“从我推门进来,看见你装睡开始。”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知道我根本没有睡。

她只是一直在等我问。

我没有拥抱她,只说:“那就别再让我猜。”

她点头。

我们之间的夜还很长,远没有到可以轻易原谅的程度。但至少从那天开始,林薇不再彻夜未归,我也不再假装熟睡。

那段三十秒的视频没有替我决定婚姻的结局。

它只是让我终于看见,结局必须由我们两个人亲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