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九年十月二十八日,北京国子监孔庙大成殿内,一尊泥塑孔子像被绳索缠绕,工匠正将绳索另一端系于殿外马匹。
殿门敞开,秋风灌入,扬起的尘土落在塑像的冕旒上。
这是一尊立了数百年的像,始塑于唐,历代加冕,如今要被拽倒。
工匠挥鞭,马匹向前,绳索绷直。
泥像从肩部开裂,碎片坠地。
命令来自三天前皇帝亲笔写就的一篇文章。
那篇文章题为《正孔子祀典说》,全文保存在《明世宗实录》卷一百十九中,开篇即言:“朕惟孔子之道,王者之道也;德,王者之德也;功,王者之功也;事,王者之事也。
特其位非王者之位焉。”
意思是:孔子的道是王者的道,德是王者的德,功业是王者的功业,只是他的位置不是王者的位置。
这段话是在回答一个具体问题——孔子到底该不该享有“王”的封号。
而这个问题背后,牵着一道更具体的命令:大成殿中的孔子塑像,必须换成一块木牌。
这道命令从何而来?
表面上是礼制之争,底层的动力却要追溯到十年前一场几乎撕裂朝堂的大礼议。
正德十六年,明武宗朱厚照驾崩,无子。
兴献王之子朱厚熜以藩王身份入继大统,是为嘉靖帝。
登基仅六天,他便与内阁首辅杨廷和爆发冲突。
杨廷和主张嘉靖帝应称伯父明孝宗为“皇考”,称生父兴献王为“皇叔父”。
嘉靖帝拒绝。
他要追尊生父为皇帝。
这场争论持续三年,最终以嘉靖帝的胜利告终——兴献王被追尊为“睿宗”,牌位入太庙。
大礼议的实质,是一个外藩入主的皇帝,用礼制手段重新定义自己权力的来源。
他拒绝被纳入孝宗一系,拒绝以“过继”的身份继承皇位。
他要用礼制告诉整个文官集团:朕的皇位来自朕的父亲,不来自任何人的恩赐。
这场胜利之后,嘉靖帝对礼制的兴趣有增无减。
从郊祀分合到社稷坛配位,从天地分祀到日月坛制,他在十年间几乎重写了明朝的国家祭祀体系。
孔庙改制,正是这一系列动作中的一步。
《明史·卷五十·礼四》记载了改制的直接起因。
嘉靖九年,大学士张璁上奏,指出先师祀典中有当更正之处:叔梁纥是孔子的父亲,颜路、曾皙、孔鲤分别是颜回、曾参、子思的父亲,而这三位父亲以“配享”身份列于庙庭,叔梁纥及诸父反倒从祀两庑,“原圣贤之心岂安”——圣贤们在天之灵,心里能安吗?
张璁提议在大成殿后另立一室,专门祭祀叔梁纥,以颜路、曾皙、孔鲤配享。
嘉靖帝表示同意。
但张璁的奏疏不止于此。
他接着说:圣人尊天与尊亲同理,如今孔庙祭祀用笾豆十二、牲用犊,完全照搬祭天的礼仪,这不合正礼。
谥号、章服,都应当改正。
这段话才真正触及要害。
笾豆十二、牲用犊,是天子祭天的规格。
孔子凭什么享用?
更关键的是,孔子顶着“大成至圣文宣王”的王号,穿戴冕旒章服,在庙中接受天子拜谒——可天子怎么能拜一个“王”?
《明世宗实录》卷一百十九记载了御史汪鉉的一段话:“今称曰‘先圣先师’,则视‘王’之号,固加尊数等。
夫曰‘先圣先师’,皇上幸太学拜之可也。
若曰‘王’,则岂有天子而可以拜王者哉?”
称孔子为“先师”,皇帝拜师,天经地义。
称孔子为“王”,皇帝拜王,谁是君,谁是臣?
这句话点破了孔庙改制真正的政治逻辑。
嘉靖帝以藩王入统,最敏感的就是名分。
他不能让孔庙中有一尊“王”接受自己的跪拜,正如他不能让任何人质疑自己追尊生父的合法性。
张璁“缘帝意”进一步上奏,明确提出完整方案:孔子宜称“先圣先师”,不宜称王;祀宇宜称“庙”,不称“殿”;祭祀宜用木主,其塑像宜毁;笾豆用十,乐用六佾;配位公侯伯之号宜削,止称先贤先儒。
“塑像宜毁”四个字,是这场改制中最具体、最可见的变化。
嘉靖帝命礼部会同翰林诸臣商议。
编修徐阶上疏反对。
徐阶的奏疏今存于《明史》及《明世宗实录》的记载中,他条陈“三不必、五不可”,力辩易号毁像之不可。
嘉靖帝大怒,将徐阶贬官。
紧接着,御史黎贯等人联名上疏。
他们的论点比徐阶更具政治敏感性。
《明世宗实录》卷一百十九详细记载了这道奏疏:圣祖朱元璋初正祀典时,天下岳渎诸神皆去其号,唯独先师孔子保留封号如故,“良有深意”。
陛下您怀疑孔子之祀上拟祭天之礼,但“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即便把孔子比作天,也不为过。
自唐尊孔子为文宣王,已用天子礼乐。
宋真宗曾想封孔子为帝,有人认为周朝只称王不加帝号,但罗从彦认为加帝号也可,周敦颐以为孔子“万世无穷王祀”,邵雍以为“仲尼以万世为王”。
这段话的末尾藏着最危险的一击。
黎贯说,陛下您敬天尊亲,不应独独怀疑孔子王号为僭越。
嘉靖帝读出了弦外之音——“疑贯借此以斥其追尊皇考之非”。
黎贯表面在谈孔子,实际在暗讽嘉靖帝追尊生父兴献王为帝的举动。
嘉靖帝“大怒”,将黎贯下法司会讯,革职。
一个塑像的去留,为什么能牵动皇帝最敏感的神经?
因为在大礼议的延长线上,孔庙改制不是一个孤立的礼制技术问题。
它测试的是同一个命题:皇帝有没有权力重新定义“谁有资格被称为什么”。
杨廷和们说,你不能称生父为皇考。
嘉靖帝说,朕可以。
现在张璁说,孔子不能称王。
反对派说,你不能这样做。
嘉靖帝说,朕偏要。
塑像的问题于是被推到前台。
嘉靖帝亲笔撰写的《正孔子祀典说》用一段极为直白的语言,解释了为什么要毁像:
“至于雕塑之像,不知孔子弟子即孔子死时而造之?
抑仿、道之为而造之?
且如一个人自是一个貌色,不知可增损乎?
抑不可乎?
以一圣人而信工肆意雕塑,做个像曰:‘这个是孔子像。’
殊不知,其实是个木工之灵耳!
孔子肯依之?
享之?”
这段话引自《正孔子祀典说》原文,收录于《纪录汇编》卷九。
嘉靖帝的意思很清楚:一个工匠,凭什么塑出一尊像,就说是孔子?
那尊泥胎木骨,不过是“木工之灵”,孔子怎么可能依附在上面享受祭祀?
这段话背后,是嘉靖帝对“像”的深层不信任。
他不能接受一个由工匠“肆意雕塑”的偶像,被当作圣人的真身来跪拜。
塑像的形象是随意的、多样的,各地工匠各有各的塑法,长短丰瘠、老少美恶,全凭工之巧拙。
这样的像,配不上圣人的位置。
十月二十八日,御制《正孔子祀典说》刊布。
礼部随即形成决议。
据《明世宗实录》卷一百十九及《明史·礼四》所载,决议内容为:孔子神位题“至圣先师孔子”,去其王号及“大成”“文宣”之称;改大成殿为先师庙,大成门为庙门;四配称复圣颜子、宗圣曾子、述圣子思子、亚圣孟子;十哲以下凡及门弟子皆称先贤某子,左丘明以下皆称先儒某子,不复称公侯伯;遵圣祖首定南京国子监规制,“制木为神主”,拟定大小尺寸,著为定式;其塑像即令屏撤。
木主的尺寸被精确规定下来。
嘉靖九年定:先师木主高二尺三寸七分,阔四寸,厚七分,座高四寸,长七寸,厚三寸四分,朱地金书。
四配主高一尺五寸,阔三寸二分,赤地墨书。
十哲两庑主高一尺四寸,阔二寸六分,厚五分,座高二寸六分,长四寸,厚二寸,赤地墨书。
从祀贤儒的姓名位次,书写于木主背面,以防混乱。
一块高二尺三寸七分的木牌。
正面朱漆,金字题“至圣先师孔子神位”。
没有冕旒,没有塑像,没有面容。
一个不可见的、不可雕塑的圣人,被安置在一个精确到分的木框之中。
命令下达后,北京国子监的塑像率先被撤。
但天下府州县学的执行,远不如京师干脆。
《明史·礼四》在叙述完改制决议后,并未记载地方执行的具体情况。
但明代地方志与后世学者的研究提供了线索。
据《史学月刊》2011年第8期《塑像与木主:明朝祭孔形象的变迁及其原因》一文的研究,嘉靖九年的政令要求“天下各府州县遵行”,但从地方志来看,不少地方文庙以“藏像”“存像”“移像”等方式搪塞这一政令。
这不是简单的执行力问题。
塑像已经在地方上存在了数百年,承载着当地士人和百姓的情感。
洪武十五年,南京国子监曾一度改用木主,但地方府州县仍普遍使用塑像。
正统至成化、弘治年间,不断有士大夫提出改易孔庙塑像,均未被采纳。
塑像的传统太深了,一纸诏令无法在一夜之间将其抹去。
四川资中的文庙提供了一个具体的例子。
资中文庙大成殿内,至今保存着一块嘉靖九年的孔子牌位。
据《新浪新闻》2004年1月5日的报道,这块牌位“高八尺八寸六分,宽四尺二寸,厚七寸五分,九龙蟠绕,金底黑字”,设在孔子正殿左侧西庑堂。
嘉靖帝规定全国文庙孔子神位统一尺寸为“高二尺三寸七分,阔四寸,厚七分;底座高四寸、长七寸、厚三寸四分”。
资中的牌位,高度是规定尺寸的近四倍。
这不是因为资中工匠算错了尺寸。
在皇权高度集中的明代,如此明显的“忤逆”得以存在,只能说明地方对这道政令的态度:可以换,但怎么换,地方有自己的办法。
牌位做得更大、更精美,九龙蟠绕,镂空雕刻,金底黑字,这既是在执行“设木主”的命令,又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维持孔子在地方上的尊崇地位。
你让撤像,我撤了;你让设牌位,我设了一个比你的标准大四倍的牌位。
地方官员和士人的心理并不难推测。
塑像代表的是一个具体的、可视的孔子形象,百姓和学子进入文庙,抬眼便能看见圣人。
木主则是一块字牌,抽象、遥远、不可见。
撤像设主,在礼制上更合古意——中国古礼立“木主”以栖神,塑像是佛教传入后带来的做法。
但在情感上,一块木牌代替一尊塑像,意味着孔子从一个“看得见的圣人”变成了一个“读得出的名字”。
嘉靖帝本人当然清楚这种差别。
但他要的恰恰是这个差别。
在《正孔子祀典说》中,嘉靖帝提出了一个关键论点:孔子本人以鲁国僭越王礼为非,他怎么会肯自己僭用天子的礼制?
“孔子以鲁僭王为非,宁肯自僭天子之礼?”
这是一个巧妙的反问。
孔子一生最重名分,最恨僭越。
如果孔子活着,看到自己被封为王、穿戴冕旒、享用天子祭祀,他会作何感想?
嘉靖帝的答案是:孔子不会接受。
这个论点将反对派逼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如果你真的尊崇孔子,就不该用孔子自己反对的方式来尊崇他。
但反对派并非没有道理。
孔子去世后,弟子们守墓三年,子贡守了六年。
弟子们用孔子生前的相貌来追忆他,这是人之常情。
后世塑像,未必是“亵渎”,也可能是“追慕”。
嘉靖帝将塑像斥为“木工之灵”,过于苛刻。
然而,从礼学的角度看,木主确实比塑像更接近古礼的原意。
中国上古祭祀,天子七庙,诸侯五庙,皆立木主。
《公羊传》何休注:“主状正方,穿中央达四方。
天子长尺二寸,诸侯长一尺。”
木主是一个符号,它不提供任何视觉形象,只提供一个“神之所依”的载体。
塑像则提供了一个具体的形象,这个形象不可避免地带有工匠个人的理解和技艺的局限。
嘉靖帝的决断,用《采芹录》作者徐三重的话说,是“稽古法先”,“毅然诏天下文庙尽撤塑像,易以木主。
数百年陋妄敝事,一旦尽革”。
徐三重评价此事“礼正义当,极为尊隆,文物典章,卓越万古,非圣明之主,不能为此举动也”。
这是明代士人的一种事后评价。
但回到嘉靖九年十月,朝堂上的气氛远没有那么平和。
徐阶被贬,黎贯被革职,给事中王汝梅等人“亦极言不宜去王号”,嘉靖帝“皆斥为谬论”。
反对的声音被一一压下去。
十一月初一,《正孔子祀典说》奉旨刊布天下。
命令从北京发出,沿着驿道南下。
每一个府、每一个州、每一个县,都接到了同样的指令:撤像,设主。
有的地方执行了,有的地方拖延了,有的地方换上了比规定尺寸更大的牌位。
资中的那块八尺八寸六分的木主,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立起来的。
那块木主至今仍在资中文庙大成殿左侧西庑堂中。
牌位的四周镂空雕刻着九条龙、两条凤,外围饰以花瓣和海涛。
牌位正面,金底黑字,题“至圣先师孔子神位”。
从嘉靖九年的那道命令算起,这块牌位立了将近五百年。
它比规定尺寸大了近四倍,却安然度过了明清鼎革、民国战乱。
它旁边原有一尊孔子站像,三国时石工所刻,嘉靖九年被撤下,后来不知去向。
塑像可以被拽倒、砸碎、掩埋。
一块木牌不会。
它只是一块木头,上面写着几个字。
但正是这几个字,将孔子的形象从工匠的手中收回来,交给了一个不可见的、不可雕塑的名号。
嘉靖帝不能决定孔子长什么样,所以他不让任何人决定。
他做不到的事,一块牌位替他做了。
拽倒塑像的绳索早已烂在土里,木牌上的金字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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