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陈双喜,今年三十四,在县城南边菜市场帮人搬货。
我爹死得早,我娘把我拉扯到十六岁就撒手了。她走那天攥着我的手,说双喜啊,你找个踏实人家,好好过日子。我说知道了。她眼睛一闭,就没再睁开。我娘走后,我一个人在村里待了几年,种地不够吃,打工没人要,长得也不出挑,个子矮,黑瘦黑瘦的,说话还结巴。村里人都叫我二愣子,说我这辈子也就是光棍一条。
我二十八岁那年,王婶找上门来。王婶是我们那一带有名的媒婆,嘴皮子利索,谁家姑娘小伙都经她手。她坐在我家门槛上嗑瓜子,嗑了半天,说双喜,有个好事,你想不想听。我说你说。她说不嫌你穷,不嫌你结巴,有房有地,就是眼睛不太好。我说瞎了?她说也不算全瞎,能看见点亮光,但跟瞎子差不多。
我没说话。她又说,人家姑娘二十五,爹妈在镇上开了个小杂货铺,条件不差。你要是愿意,就倒插门过去,人家给口饭吃。
倒插门。我听了这三个字,心里翻了个个儿。在我们这儿,倒插门就是给人家当上门女婿,孩子跟女方姓,逢年过节不能回自己家上坟。村里人背后会戳脊梁骨,说你没本事,说你卖身。可我看了看自己那间漏雨的土坯房,看了看锅里剩的半碗凉粥,看了看我娘留下的那个豁了口的大瓷碗,我点了头。
王婶带着我去镇上相亲那天,我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是我爹留下来的,压箱底十几年了,领口磨出了毛边。我站在杂货铺门口,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她爹出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屋了。她娘出来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也进屋了。
最后出来的是她自己。她叫林小满,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在脑后扎了个马尾。她扶着门框走出来,阳光照在她脸上,白生生的,眉眼清秀。她的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采,像是蒙了一层雾。她站在门口,脸朝着我这个方向,鼻子动了动,像是在闻什么。
她说:你抽烟吗。我说不抽。她说那你身上怎么有股烟味。我说刚才帮人搬货,旁边有人抽。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娘在屋里喊她,她转身进去了。她走路慢,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在前面摸索着,碰到门槛的时候脚抬得高高的,踩实了才往前迈。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婚事定在了秋天。彩礼没要,我家那边也没人来。我把自己那点家当收拾了一个包袱,就去了林家。她爹把杂货铺后面那间小屋收拾出来给我们住,屋里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上挂了块蓝布帘子,是她娘缝的,针脚很密。
那天晚上,屋里就剩我俩。她坐在床边,我坐在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点着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我看着她,她看不见我,但她好像知道我在看她。她的脸一直朝着窗户那边,马尾辫垂在肩膀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我坐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这间屋里有一股味道,是旧木头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气味,闻着让人发闷。我把窗户开了一条缝,秋天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说:“要不试试,后悔明天走吧。”
我愣住了。我看着她,她的脸还是朝着窗户那边,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她手指头绞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我站起来,走到床边,坐在她旁边。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她身子一僵,往旁边挪了挪,留出半个拳头的距离。我没动,就那么坐着。屋里安安静静的,能听见隔壁她爹的咳嗽声,还有窗外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铃铛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肩膀松下来一点。她转过脸来,眼睛对着我这个方向,虽然没有焦点,但我知道她在听。她说:“你叫陈双喜?”
我说嗯。
她说:“你多大了?”
我说三十四。
她说:“你以前干过啥?”
我说种地,搬货,啥都干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为啥愿意倒插门?”
这个问题像块石头砸在我胸口。我盯着桌上的煤油灯看,火苗里有一只飞蛾扑棱着翅膀,撞来撞去。我说:“我家穷,没地没房,没人愿意嫁给我。”
她听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家也不富。爹的杂货铺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我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眼睛这样,啥也干不了,就是个累赘。我爹想招个上门女婿,就是想找个人以后照顾我。”
她说到这,声音有点抖。她低下头,手指头松开了,又绞在一起,反复好几遍。她说:“你要是觉得亏了,明天天亮就走。我不怨你。我爹那边我去说。”
我看着她的侧脸。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把她的睫毛照得很长。她的嘴唇干得起皮,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忍着什么。我想起我娘走那天,眼睛闭上前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我那时候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后来每年上坟,我都想,她可能是想让我好好活。
我说:“不走。”
她愣了一下,脸转过来了,眼睛对着我,眼皮眨了两下。
我说:“我娘走的时候,我一个人。这些年,一直一个人。你眼睛看不见,我嘴笨,咱俩谁也别嫌谁。你要是愿意,咱就试试。试不好再说。”
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第二天早上,她爹她娘起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院子扫了,水缸挑满了,灶火烧上了。她娘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我忙活,看了半天,没说啥,转身进去帮忙。她爹坐在堂屋里抽旱烟,烟袋锅子磕在桌腿上,哒哒响。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我白天去镇上找零活干,建筑工地搬砖,粮站扛麻袋,菜市场卸货。什么来钱干什么。晚上回来,帮着她爹看杂货铺,卸货、上架、算账。她爹算盘打得慢,我拿纸笔算,加减乘除还行。她爹看了几天,把账本推给我,说你来。
杂货铺不大,卖的东西杂七杂八的,油盐酱醋、针头线脑、香烟汽水、作业本铅笔。来买东西的都是镇上的老街坊,赊账的比给现钱的多。我弄了个本子,谁赊了多少,一笔一笔记清楚。月底结账,有的爽快给了,有的拖到下个月,有的拖到年底。她爹以前不好意思催,我不管,到日子就去问。问了几回,赊账的少了,铺子的流水慢慢多了点。
林小满在铺子里帮忙。她眼睛看不见,但手巧。她能把货架上所有东西的位置记得清清楚楚,你报个名字,她伸手就能摸到。她还会打算盘,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拨拉,噼里啪啦的,比我用笔算还快。她娘说她从小就这样,眼睛不行,耳朵和手指头特别灵。来买东西的人,她听一遍声音就记住是谁,下次来了直接叫名字。镇上的人开始觉得稀奇,后来就习惯了,都愿意来铺子里买东西,说小满姑娘心眼好,卖东西不缺斤少两。
晚上关了铺子,我们回后面那间小屋。她烧水洗漱,我给她递毛巾递香皂。她洗完了坐在床上,我坐在椅子上,中间隔着那张桌子。煤油灯还点着,火苗还是那样一跳一跳的。我们说话,有时候说铺子里的事,有时候说镇上的闲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她听我喘气的声音,我听她手指头敲床沿的声音。敲三下,是她困了,我就吹灯。
有一回夜里下雨,屋顶漏了,水滴在被子上。我爬起来找盆接水,她醒了,问咋了。我说漏雨。她说漏在哪儿。我说床尾。她坐起来,摸了摸被子,摸到那片湿的,然后她往里挪了挪,拍了拍床中间空出来的地方。我站着没动。她又拍了拍。我躺下去了,跟她中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屋顶的水滴在盆里,滴答滴答的,一夜没停。她睡着了,我醒着,听着雨声和她均匀的呼吸,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
镇上的人开始议论。有人说林家的倒插门女婿挺能干,铺子比以前红火了。有人说那小子就是图人家房子,等把铺子弄到手了肯定跑。有人说小满那姑娘可惜了,长得不差,就是眼睛瞎了,配个二愣子,亏了。这些话传进我耳朵里,我没当回事。传进她耳朵里,她也没反应。但她娘听了受不了,有一回在灶房里抹眼泪,说咱家小满哪点配不上他,他还委屈了不成。她爹蹲在院子里抽烟,半天说了句,日子是他们自己过的,别人说啥别管。
过了年,开春的时候,她娘病重了。肺上的毛病,镇上医院看了,县里医院也看了,大夫说没办法,回家养着吧。她娘在床上躺了两个月,瘦成一把骨头。她爹关了几天铺子,在家伺候。我白天出去干活,晚上回来替她爹。林小满守在床边,给她娘喂水喂药,擦脸擦手。她看不见,但她娘一咳嗽她就知道,手伸过去,正好接住她娘吐出来的痰。她娘拉着她的手,说小满啊,你以后咋办。她说娘你别操心,我有人管。她娘看了看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娘走的那天晚上,林小满坐在床边,握着她娘的手,一直握着,握到那只手凉了,硬了,她还不松。我走过去,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头,把她娘的手放平。她站起来,走到墙根,脸对着墙,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站在她身后,伸出手,又缩回来了。她在哭,但她没出声,整个屋子就剩下我一个人的喘气声。过了很久,她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她伸出手,往前摸。我往前站了一步,她的手摸到我的胸口,攥住我的衣领,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我的肩膀湿了一大片。
她娘走了以后,她爹一下子老了。烟抽得更凶,铺子也不大管了,天天坐在门口发呆。我早上出去干活,下午回来开铺子。林小满还是跟以前一样,在铺子里帮忙。但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了。
镇上的人又开始议论。有人说这孩子是双喜的还是别人的。有人说双喜倒插门一年多了,该有个后了。有人说小满眼睛瞎了,心可不瞎,双喜对她好她知道。这些话我不听,她也不听。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我知道,她知道,她爹也知道。这就够了。
孩子是秋天生的,是个闺女。林小满在镇医院生了一天一夜,我在走廊里蹲着,腿麻了站起来,站累了再蹲下。她爹坐在长椅上,烟一根接一根,被护士说了好几次。孩子抱出来的时候,红通通皱巴巴的,闭着眼哭。护士说六斤八两,母女平安。我接过孩子,手在抖。她爹凑过来看了一眼,老泪纵横,拿袖子擦了半天。
林小满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她眼睛闭着,嘴唇干裂。我把孩子放在她枕头边上,她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脸,摸了摸手指头,摸了摸脚丫子,摸得很慢,很仔细。她摸着摸着,笑了。她脸上还挂着汗,嘴唇还干着,可那个笑,是我见过最好看的。
她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林念。跟她姓。她爹说,要不跟双喜姓吧。她说,双喜他自己说的,孩子跟我姓,当初说好的。我点点头,说嗯,说好的。
闺女一天天长大,会爬了,会走了,会喊爹喊娘了。她喊娘的时候,林小满蹲下来,脸对着她,伸出手让她扑进怀里。她喊爹的时候,我蹲下来,把她举起来,举得高高的,她咯咯笑,笑得满院子都听见。林小满站在旁边,脸朝着我们这边,嘴角弯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轻轻地蜷着,像是在摸什么东西。
镇上的人不再叫我二愣子了,改叫双喜。见了面递根烟,说双喜你闺女长得真像你。我说像她娘。人家笑,说像她娘好看,像你也不差。我跟着笑。
我有时候晚上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林小满搬个小凳子坐在我旁边,肩膀挨着我的肩膀。闺女在屋里写作业,她爹在堂屋里听收音机,放的还是那出《穆桂英挂帅》,咿咿呀呀的。我握着林小满的手,她的手比以前粗糙了,指头上有茧子,是摸货架磨出来的。她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她忽然说,双喜。我说嗯。她说,你当初要是走了呢。我说没走。她说你要是走了,我就自己带着念儿过。我说你没走我就没走。她掐了我一下,说,你倒是会说话。
我没说话。我抬头看着天,星星密密的,亮亮的。我想起我娘走那天攥着我的手,想起王婶坐在门槛上嗑瓜子,想起林小满站在杂货铺门口扶着门框的样子,想起那盏煤油灯和那只扑棱着翅膀的飞蛾。我想起洞房夜她说“要不试试,后悔明天走吧”,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那么小,那么轻,像风吹过水面一样。
我没后悔。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闺女跑出来,趴在我膝盖上,说爹你给我讲故事。我说讲啥。她说讲你跟娘的事。我想了想,说从前有个二愣子,家里穷得叮当响,没人愿意嫁给他。后来他倒插门去了一个姑娘家,那姑娘眼睛看不见,但心里跟明镜似的。洞房那天晚上,姑娘跟他说,要不试试,后悔明天走吧。二愣子没走,留下来了。后来他们生了个闺女,闺女又聪明又好看,日子过得比谁都好。
闺女听完,眨巴着眼睛,说爹你说的二愣子就是你吧。我笑了,说是啊。她说那姑娘是娘吧。我说是啊。她说娘看不见,那她怎么知道你好不好。我说她用心看的。闺女想了想,说那我也用心看。我说你看啥。她说看爹好不好。我说那你觉得爹好不好。她说好。我说好在哪里。她说你给我买糖吃。我笑了,把她抱起来,说走,进屋睡觉。
我抱着闺女往屋里走,林小满站在门口等着。她听见我的脚步声,伸出手来,正好摸到闺女垂下来的脚丫子。她攥住那只小脚,轻轻捏了捏。闺女喊娘。她应了一声,接过闺女,抱在怀里。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娘俩。煤油灯早就不用了,换成了电灯,亮堂堂的。她脸上的皮肤还是那么白,眼角有了细纹,马尾辫剪短了,披在肩上。她抱着闺女往里屋走,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托着闺女的屁股。她走得很稳,脚步落在地上,一步一步的,踏踏实实的。
我关了院子里的灯,跟着走进去。屋里暖融融的,饭菜的香味还没散。她爹坐在堂屋里,收音机还响着,他人已经靠着椅背睡着了。我给他披了件衣裳,他没醒,砸了咂嘴,继续睡。
我走进里屋,闺女已经躺在床上了,林小满坐在床边给她掖被角。闺女拉着她的手,说娘你给我唱个歌。她想了想,轻轻哼起来。哼的是她娘以前哄她睡觉时唱的那支小调,调子慢悠悠的,词我听不太清,像是说天上的星星地上的花。闺女听着听着,眼皮耷拉下来,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林小满松开闺女的手,站起来。我走过去,拉着她的手,把她领到外屋。我们坐在椅子上,中间没有桌子了。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搂着她的腰。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一块,落在我们脚边。她忽然说:“双喜,你当初为啥没走。”
我想了想,说:“走了不知道去哪儿。”
她掐了我一下,说:“你好好说。”
我说:“我娘走的时候,我一个人。后来遇见你,就不想一个人了。”
她没说话,靠得更紧了些。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也是。”
我们坐着,没再说话。月亮慢慢移过去,那块光从脚边爬到墙上,又爬到房梁上,最后消失了。屋里暗下来,就剩下外面隐约的路灯光。我听见她呼吸慢下来,均匀了。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没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
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洞房夜,她说“要不试试,后悔明天走吧”。那时候她坐在床边,手指头绞在一起,肩膀绷得紧紧的。现在她靠在我肩膀上,肩膀松下来了,手指头摊开着,搁在我手心里。
我没走。她也留下了。
这辈子,就这么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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