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三下。来电显示是社区居委会的号码。

我已经三个月没接过电话了。求职App的推送不算,那些是系统自动发的,不需要我回应。但这个电话不一样——居委会的人说,我的失业登记要去现场确认,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系统就关了,下个月才能补办,失业金也得往后推一个月。

一个月。六千八的房贷不会等我一个月。

我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卧室的窗帘。三个月了,那道帘子从我被裁那天拉上,就没再打开过。

林薇没说什么。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去一家会计事务所做代账,晚上七点回来,回来之后做饭,叫我吃,我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

她不追问。但我半夜醒的时候,能听见她在客厅压低声音打电话:"妈,没事,他还在找……工作哪有那么快的……"

三个月前,公司整个技术部被裁,我连收拾东西的机会都没有,工牌在门口就被收走了。人事给我递了一个信封,里面是N+1的赔偿金算条,让我签字。

我签了。信封里的钱到账那天,林薇看了一眼银行余额,说了一句"够撑几个月的",就再也没提过这件事。

但从那天起,我们家的窗帘就没拉开过。

我去卧室换衣服。运动裤的松紧带已经松了,这三个月我瘦了不少,饭不好好吃,觉不好好睡,人缩了一圈。我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夹克,去年年会公司发的,左胸口绣着公司logo。我犹豫了两秒,还是穿上了——我没有别的外套可换。

出门这件事变得陌生。

我站在玄关,看了一会儿鞋架。三个月没穿的球鞋落了一层灰,我用袖口擦了擦,蹲下去系鞋带,系到一半发现鞋带已经发硬了,弯不过来。

打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我踩了一脚,灯没全亮——大概快坏了,一明一灭。我站在那忽明忽灭的灯光里等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好像自己是从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醒过来,但还没完全醒。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了。外面是十一月的阳光,白晃晃的,打在脸上。我眯了一下眼,站了两秒才适应。

小区门口的闸机要刷脸。我把脸凑上去,屏幕转了三圈,提示"识别失败"。

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你把口罩摘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戴着口罩。三个月了,出门倒垃圾都戴着,好像口罩成了我和外面世界之间的一道过滤层。耳挂已经松了,摘下来的时候,脸上一阵凉。

脸凑上去,"嘀"一声,闸机开了。

走出小区那一刻,有一阵风灌进来。十一月的风不冷,但很实,像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站在小区门口,愣了几秒。三个月了,三个月没出过这扇门。外面的一切都还在,跟三个月前没什么两样。但我觉得自己像是从水底浮上来,耳朵里嗡嗡响,所有的声音都放大了一倍。

社区服务中心离我家两公里。三个月前我开车去过一次,今天不想找车钥匙——车钥匙在鞋柜上落了三个月的灰,电瓶大概早就没电了。我决定走过去。

从小区东门出去,要穿过一条老街。三个月不出门,街上多了好几家店。一家水果摊换了招牌,旁边新开了一家咖啡馆,门口摆着两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再往前走,是一个街心公园。

我平时不开窗帘,不知道外面的公园是什么样子。走到跟前才发现,里面已经有人了。几个大爷在打太极,动作慢得像在水里游。

一个穿红色棉袄的大妈在绕着花坛快走,耳机线在胸前晃。还有几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聚在长椅旁边聊天,小孩在草坪上追鸽子。

我站在栏杆外面看了几秒。一个大爷打完一式,收势的时候看见我,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点了一下头。

继续走。社区服务中心在街心公园对面,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刷了白漆,门口的牌子写着"XX街道便民服务中心"。

我推门进去。大厅不大,七八张塑料椅子排在墙边,取号机在门口。我取了一个号,A027,前面还有十几个人。

坐在椅子上等的时候,我听见旁边两个人在聊天。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四十多岁,头发花白。另一个年轻些,穿着和我那件夹克差不多款式的外套,胸前也绣着别家公司的logo。

蓝工装说:"你也是那个科技园出来的?"

年轻的点头:"三月份,整个项目组砍了。"

蓝工装叹了口气:"我是去年十二月就没了。建材行业的,现在整个行业都不行。"

他们聊了一会儿。蓝工装说他去过工地找活,人家嫌他年纪大不要。年轻的说他最近在送外卖,一天跑十几个小时。

"比在公司挣得少,"年轻的说,"但至少活着。"

我没插话。但"至少活着"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掉进了我三个月没动过的水里,涟漪不大,但确实响了。

"请A027号到3号窗口。"

我站起来,走到窗口前。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戴着老花镜,接过我递过去的材料翻了几页。

"失业原因,公司裁员?"

"是。"

"社保缴了几年?"

"八年。"

她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打印了一张单子让我签字。我签完,她把一个红本本递过来,说:"失业证办好了,失业金下个月开始发,每个月来签到一次就行。找工作的事,隔壁窗口有招聘信息可以看看。"

我接过那个红本,比我想象的薄。八年的工作,裁掉的时候,最后给我的凭证就是这么一个薄薄的本子。

我走到隔壁窗口,墙上贴着几张招聘信息。大部分是保安、保洁、仓库分拣,月薪三千到四千。三个月前我的月薪是一万八。但"至少活着"。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不是要投,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想拍下来。

从服务中心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办手续花了四十分钟,等号花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快四点了。

按原路走回去,经过那个街心公园。打太极的大爷不在了,换了一群跳广场舞的大妈,音乐开得很大,是一首老歌。

我本该直接走回去。但我在公园边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不是累。是忽然不想那么快回到那个窗帘拉着的客厅里去。打开电脑,继续投简历,继续等"已读不回"——那个日子我已经过了一百天了。

我坐在长椅上,看了一会儿广场舞。跳得最好的一个大妈,大概六十多岁,动作比年轻人都利落。她转身的时候看见我坐在那儿,笑了一下。不是冲我笑的,是自己高兴。

旁边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头坐轮椅上,老太太在给他剥橘子,一边剥一边说:"医生说你现在可以站起来走两步了。"

老头摇头:"再等等。"

老太太把橘子瓣塞到他嘴里:"等什么等,大夫都说了。"

老头嚼着橘子,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明天试试。"

老太太说:"今天试试。"

老头没说话,但慢慢地,两只手撑住轮椅扶手,站了起来。站了两秒,又坐下了。

老太太拍了一下他的背:"行了,明天再多站两秒。"

我看着这一幕,不知道为什么,喉咙有点紧。

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站起来继续走。经过那家新开的咖啡馆,门口藤椅上坐了两个人,看样子二十出头,一男一女,桌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我本来要走过去,但听到他们在说"小程序"和"供应链"。

不是有意偷听。是他们的声音确实不小。

女生说:"第一批货不用太多,先跑通流程就行。"

男生在电脑上点了几下:"我算了一下,启动资金大概要五万。你有吗?"

女生摇头:"我有两万。剩下三万我想找天使投资。"

"天使投资?就咱们这项目?"

"试试嘛,反正问一问又不要钱。"

男生笑了:"你说得也对。"

我走过去了。但他们的声音还在后面响着——"供应链""小程序""第一批货"。这些词我已经三个月没听过了。不是什么高深的词,但它们属于一个正在运转的世界。不是"已读不回"的世界。

再往前走,经过一家书店。很小的店面,门口立着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今日推荐:《这就是OKR》"。

我走进去了。

书店很小,大概三十来平米,两排书架,中间过道只能过一个人。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在看自己的书,没抬头。

我在书架间走了一圈,拿起一本翻了几页,放下,又拿起一本。最后翻到一本讲产品设计的书,站在书架前看了二十分钟。不是为了学什么,是手指翻纸页的感觉让我想起以前在公司加班到深夜,旁边工位的同事还在敲代码,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和翻文档的声音。

那种感觉是:有事做。

我合上书,放回书架。年轻人抬头看了我一眼:"要买吗?"

我摇了摇头。

他说:"不买也可以在店里看,没事的。"

走出书店,天已经暗了。十一月的白天短,五点钟天就灰了。我沿着老街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有人在街道两边依次按了开关。

水果摊的老板在收摊,把没卖完的橘子倒进筐里。看见我走过来,喊了一声:"最后几斤,三块。"

我停下来,掏出手机扫了三块钱。拎着一袋橘子往回走。不知道为什么要买。林薇没嘱咐我买橘子。可能只是想跟那个摊主说句话,也可能只是手里拎点东西走路,感觉自己像个正常出门办事的人。

到了小区门口,闸机又要刷脸。这次我没戴口罩,脸凑上去,"嘀"一声,门开了。

保安在岗亭里看了我一眼。三个月了,他大概不认识我了。

进门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天。十一月的天,灰蓝色,没什么云,但很开阔。三个月了,我第一次抬头看天。

推开家门,林薇在厨房。她探出头:"你去哪了?我打你电话没接。"

"去办失业登记。手机静音了。"

"办好了?"

"办好了。"

我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女儿从房间跑出来,看了一眼橘子,又看了看我:"爸爸你今天出门了?"

"嗯。"

"你以前都不出门的。"

我摸了一下她的头,没说话。

林薇从厨房出来,看了看茶几上的橘子,又看了看我。她没问橘子哪来的,只说了一句:"吃饭了。"

吃饭的时候,女儿说学校的事。她说班上有个同学转学了,她不太高兴。

我问:"哪个同学?"

"张明宇。"

"为什么转学?"

"他爸爸去外地工作了,全家都搬走了。"

我点点头。吃完饭,林薇收拾碗筷。我走到阳台,拉开了那道窗帘。

三个月了。

外面是小区的院子,路灯照着几棵银杏树,叶子全黄了,在地上铺了一层。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大人站在旁边看着。

林薇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见窗帘拉开了,愣了一下。但她没说什么。

我站在阳台上,风吹进来。不冷,但很实。像是有人在拍我的肩膀。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白天在社区拍的招聘信息照片。三千到四千,保安、保洁、仓库分拣。我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划过去,打开了求职App。

有一条新消息。不是系统推送,是一个公司的HR发的:"您的简历已查看,请问下周是否方便面试?"

我看了很久那条消息。

然后打了三个字:"可以,谢谢。"

发完之后,我放下手机,又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外面。银杏叶还在落。小孩还在跑。路灯还亮着。

三个月不出门,我以为世界把我忘了。

但世界一直在门外。是我自己没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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