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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那天傍晚下的那场冷雨,碎碎的。

当时我拎着刚买的炸鸡往家走,走到围墙根,风把菊花的味道就卷过来,甜里带点苦,像熬过头的陈皮茶。

脚边滚过来个圆滚滚的东西。是朵重瓣的金菊,叫雨打落的,裹着一层水,滚到我皮鞋边上,停住了。

我弯腰去捡,捡到一半愣了一下。十多年前我是万万不会为一朵掉在泥里的花弯腰的。

那时候眼睛长在头顶上,盯着办公楼的落地窗,盯着聚光灯,盯着考核表上排头一个的名字。掉下来的?掉下来的就是输家。

现在不一样了。我能蹲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把这朵花举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最外层的花瓣叫雨水泡皱了,像压在箱底的帕子,边儿上软软地翻着卷。花芯还攥得紧紧的,黄澄澄的。掉下来就掉下来,一点没蔫。

搁十多年前,我大概率是要拍张照发朋友圈的,配一段人生感悟。现在只是看着,看了一会儿,想的却全是不相干的事。

年轻时候以为,活开了是赢。三十岁升职,三十五换大房子,孩子上最好的学校,一样不能少,都得攥在手里。

直走到四十岁跟前才知道,活开了这两个字,后面跟的不是“赢了”,是“算了”。就差这么两个字,我走了小半辈子。

算了,不是认输,是不用非得站在那把尺子上了。

这朵花就没站在尺子上。它不跟枝头开得最旺的那朵比,也不问风为什么偏偏吹落它。掉泥里就掉泥里,等着烂进土,喂明年的根。

我们这拨人,现在都五十多了,其实都在谢。核心岗位让给更敢熬的年轻人了,会上坐的全是新面孔。

那些通宵熬出来的项目,在体检报告上的一个结节面前,轻得说不上话。这些东西从前贴在身上是烫的,现在一片一片往下掉。

疼不疼?疼。有那么一阵,夜里醒过来,胸口那儿空一块,也说不上丢了什么,就是空。

可东西掉完了,人反倒轻了。

剩下的这个我,会为一朵花弯腰,会为一碗热汤多添半碗饭,周末趿着人字拖逛菜市场,菜价砍下来五毛钱能高兴一路。

找了半辈子的人,原来一直在,就是叫那些头衔压得看不见。

前阵子翻木心,“所谓无底深渊,下去,也是前程万里”。

年轻时读,当它是句催人往上冲的狠话。现在读,觉得那不是催,是随你去——摔了就摔了,下去就下去。他没安慰谁。

雨停的时候,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橘红的,落在围墙根。墙根那丛菊还站着,落了几朵,剩下的开得照旧。

我把手里这朵轻轻搁在花垄边上,拍拍手上的泥。风又来了,比刚才凉。炸鸡在袋子里还温着,隔着塑料袋能摸到那点热。

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朵花在暗下来的墙根底下,黄得很好看。

到家还得热一热饭。日子还长。